郑叡为霍成双掖了掖被子, 才起身道：“我还要将这配方去交给张大将军，你快睡吧。”
霍成双连忙伸手拉住他, 忧心道：“你多久没休息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 眼底的青色倒是不多，但下巴冒出了一圈明显的胡渣，可见这几天都没时间收拾他自己, 倒是精神看上去不错, 双眸熠熠生辉。
郑叡拍了拍她的手背, 道：“城楼虽离不得人, 但临时找个睡一觉的地方不难。你安心, 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玩笑。”
说了等于没说。
霍成双不服气地鼓了鼓脸颊, 挣开了围着她的被子，起身跪在床上, 将自己投入他的怀中。
这床不高，她的脸只能贴在他冰凉的胷甲, 柔声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郑叡轻声应了，伸手抚着她的背脊, 安抚道：“我记着, 一定平安回来。这两日是最后关头, 等并州援军一到，什么都会迎刃而解。”
霍成双没有说话, 闭着眼睛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安宁一刻。
她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 便松开了手, 仰头笑着对他道：“好了, 我知道你耽搁不得时间，快去吧。”
方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在她身上仿佛一下便消失无踪了，郑叡心中又酸又软，俯下|身去，双手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一吻，呢喃出声道：“等我回来。”
说罢，他才松开她，转身离开，还不忘重新熄了她的油灯，又细细关好房门。
房间中重新归于黑暗，霍成双静静地跪在床上。
若不是唇上还残留着他的热量，黑暗中也飘荡着一股劣质油灯点燃过后的油烟味，她还真以为方才那只是她的错觉而已呢。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王二郎已经到了，只是因着城外守株待兔的死士和突袭而来的北翟军，这才滞留在晋江城。
是不是等并州援军一来，再解决了死士一事，她就会被带回襄京城？
而郑叡……郑伯父死于大周与北翟的忻山一战，北翟跟害死了郑伯母的黑山寨一样，都是他的仇人。他应该更希望能继续留在晋州军中，亲手将北翟军赶出玿门关外的。
所以他与她，大约会迎来一段分离的时光了……
霍成双想到这里便心里不好受，但情势所迫，她也毫无办法。
拦着他不叫他去迎战北翟，她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可让她一直滞留晋江城陪着他，远在京中的皇伯父和皇伯母早该急坏了，她迟迟不回去也太对不起两位长辈，况且真这么做了，皇伯父对他的印象该更不好了……
*
郑叡急步回到北城楼时，却见王畅依旧在城墙上迎风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王畅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去。
郑叡朝他微微点头，没有上前同他叙话，而是转身去了城楼。
王畅回过头，苦笑一声。
有时候人真是奇怪，明明心中已经十分确定的事情，却依旧希冀着可以有另外一番答案。仿佛多了一个答案，人生便有了另外的出路，但其实依旧什么都没有……
郑叡不管身后的王畅是如何想的，他步履匆匆进了城楼。
城楼中只剩了张大将军和曹二等几个亲兵，张大将军已经将众位将领遣散了，毕竟他们聚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对策，还不如今晚先放他们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才好有精神迎敌。
郑叡进来后，先见过张大将军，又顾忌重重地看了曹二几人一眼，才道：“末将有要事禀告，还请大将军屏退左右。”
张大将军诧异地望了郑重其事的郑叡一眼，显然是想不大明白这个关头郑叡有何要事，但他依旧挥手，让曹二等人暂时退下。
待只剩张大将军和自己两人时，郑叡才道：“大将军，末将有位友人知道火药的主要成分该如何配置。”
张大将军猛地站起身来，急道：“你说的可是真的？那人在何处？”
郑叡恭声道：“她不愿出面，只将主成分的配方交于末将，请末将转交大将军，并请大将军保守秘密。”
张大将军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便道：“陛下对火药管束极其严格，私造更是大罪，你那位友人会有此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但陈将军的话也有理，国难当头，这是无奈之举，来日只要他肯入军器监，想必陛下会特赦他的。若是陛下左右为难，老夫在此保证，便是舍了这张老脸和半生功勋不要，也会为他求一个平安无事！若是老夫的老脸不够，还有荣国公，他的性子老夫还是略知一二的，到时老夫去求一求他老人家，你那位友人必定无碍。”
郑叡心知张大将军那么说，是担心这所谓的配方藏了私，所以才想请那位知道配方的人亲自出面。从他话中也可知，他必定是以为那位“友人”是个男子。
但郑叡却是万万不能将霍成双暴露出去，一来她的身份该如何说明，二来陛下连火药的配方都能透露给她知道，而她又透露了出去，传了出去朝中只怕又会起波澜。
想到这里，郑叡便道：“大将军，末将那位友人不愿惹上麻烦，才想隐在幕后。他已经将他所知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末将保证他已没有丝毫隐瞒。他也确实只知主要成分的组成而已，与军器监做出来的火药威力自然没得比，但比北翟粗制滥造的仿制绝对好得多，请大将军放心。”他想起霍成双的话，又道，“再往里面加些铁钉铁片，兴许更伤人些。”
话已至此，张大将军也不好强逼人出面，但他依旧不大放心，又问道：“他会不会再将配方告诉其他人？”
郑叡想了想，说出了一部分实情，“不瞒大将军，我那位友人在京中有些旧故，他很多年前便从旧故那日知道了一些事，但这些年来，他从未向外透露毫厘。”
张大将军颔首，他不再追根究底，却在心中牢牢记下了此事，只待回襄京城之后再同荣国公商量一番。
毕竟火药配方外泄实在是大事，他不能坐视不理，但眼下真不是追究的时候，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
郑叡将从霍成双处得知的配方一一道出，张大将军听罢，便喊了曹二进来，吩咐他即刻带人去城中找原材料和适合的匠人。
待曹二出去了，张大将军又道：“你那友人暂时就算了，我们如今找的匠人今后必须去军器监。至于你我二人，这配方便是亲娘和枕边人来问，都不能说出去，知道了么！”
郑叡绷了绷脸，才应下了声。
曹二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找齐了匠人和材料。
张大将军和郑叡连夜看着匠人按照配方制作出了外形歪歪扭扭的火药弹，又在校场试验了一番，见威力确实不比现有的火药弹差多少，张大将军这才安下心来。
试验的爆炸声惊动了驻守在北城门的晋州军，张大将军安抚了几句。
陈将军、柯都尉等人闻声而来，张大将军出面道：“有位奇人异士来投，献出了他所知的一个配|方，老夫已试验过了，方子属实。你们只要知道火药紧缺一事暂时解决了，至于其他，老夫回京后自会与那位奇人一同禀明陛下。”
郑叡诧异地抬头，望了张大将军一眼，没想到张大将军会将他完全摘出去……
张大将军朝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陈将军和柯都尉等人面面相觑，都心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但张大将军一力扛了，眼下又是晋江城危急关头，只要危情得以缓解，他们也没这个心思去探究什么。
曹二找来的匠人加班加点，动手做了一箱又一箱不怎么正规的火药弹。
张大将军亲口许诺了他们将来平安无事，况且若能入军器监，那好歹也算是个微末小官，比做匠人强，没什么人不愿意的。
过后两日，城墙上的□□手用到的便是这些匠人做出来的火药。威力虽不比之前的，但尚算合用，至少威慑北翟人是足够了。
段太守按张大将军所说，将城中的水井都命人看管起来，而后统一分配水源。每户每日只能按人头领水，虽然领到的水十分有限，但吃喝却是够的，要洗脸的话，却只能稍稍在脸上抹一把了。
但如今战事加紧，百姓们惶恐不安，只要能保命，谁还在乎这些身外事。一时间，晋江城中倒也相安无事。
回春堂后院的那口井也被太守府征了去，霍成双和老神医也不在意这个。
他们如今住在折冲府，这府中也有一口井，这井要养的是折冲府上下一千多府兵，并不在太守府征调的范围内。
这些日子来，老神医不仅要医治蒋将军等将领，还常为受伤的府兵治伤。霍成双和赵秦氏等人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胡思乱想，也常常搭把手。
所以府兵们打水分水时，常常会多给他们一些，以感谢他们。
至于粮食，在柯都尉和段太守各捐献了三百石粮食之后，暂时还不到燃眉之急的时候。
一切似乎都有了应对……
但一直到八月廿五，距离玿门关被夺、张大将军和蒋将军求援已过去整整十日，还是不见援军的踪迹……
霍成双连忙伸手拉住他, 忧心道：“你多久没休息了？”
他脸色有些疲惫, 眼底的青色倒是不多，但下巴冒出了一圈明显的胡渣，可见这几天都没时间收拾他自己, 倒是精神看上去不错, 双眸熠熠生辉。
郑叡拍了拍她的手背, 道：“城楼虽离不得人, 但临时找个睡一觉的地方不难。你安心, 我不会拿自己的身体玩笑。”
说了等于没说。
霍成双不服气地鼓了鼓脸颊, 挣开了围着她的被子，起身跪在床上, 将自己投入他的怀中。
这床不高，她的脸只能贴在他冰凉的胷甲, 柔声道：“别忘了你答应过我的事。”
郑叡轻声应了，伸手抚着她的背脊, 安抚道：“我记着, 一定平安回来。这两日是最后关头, 等并州援军一到，什么都会迎刃而解。”
霍成双没有说话, 闭着眼睛享受这得来不易的安宁一刻。
她静静地抱了他一会儿, 便松开了手, 仰头笑着对他道：“好了, 我知道你耽搁不得时间，快去吧。”
方才那一瞬间的脆弱在她身上仿佛一下便消失无踪了，郑叡心中又酸又软，俯下|身去，双手捧着她的脸在她唇上重重一吻，呢喃出声道：“等我回来。”
说罢，他才松开她，转身离开，还不忘重新熄了她的油灯，又细细关好房门。
房间中重新归于黑暗，霍成双静静地跪在床上。
若不是唇上还残留着他的热量，黑暗中也飘荡着一股劣质油灯点燃过后的油烟味，她还真以为方才那只是她的错觉而已呢。
良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
王二郎已经到了，只是因着城外守株待兔的死士和突袭而来的北翟军，这才滞留在晋江城。
是不是等并州援军一来，再解决了死士一事，她就会被带回襄京城？
而郑叡……郑伯父死于大周与北翟的忻山一战，北翟跟害死了郑伯母的黑山寨一样，都是他的仇人。他应该更希望能继续留在晋州军中，亲手将北翟军赶出玿门关外的。
所以他与她，大约会迎来一段分离的时光了……
霍成双想到这里便心里不好受，但情势所迫，她也毫无办法。
拦着他不叫他去迎战北翟，她做不出来这样的事；可让她一直滞留晋江城陪着他，远在京中的皇伯父和皇伯母早该急坏了，她迟迟不回去也太对不起两位长辈，况且真这么做了，皇伯父对他的印象该更不好了……
*
郑叡急步回到北城楼时，却见王畅依旧在城墙上迎风而立，不知在想什么。
王畅听到脚步声，转身看去。
郑叡朝他微微点头，没有上前同他叙话，而是转身去了城楼。
王畅回过头，苦笑一声。
有时候人真是奇怪，明明心中已经十分确定的事情，却依旧希冀着可以有另外一番答案。仿佛多了一个答案，人生便有了另外的出路，但其实依旧什么都没有……
郑叡不管身后的王畅是如何想的，他步履匆匆进了城楼。
城楼中只剩了张大将军和曹二等几个亲兵，张大将军已经将众位将领遣散了，毕竟他们聚在一起也没什么好对策，还不如今晚先放他们回去好好休息一下，明日才好有精神迎敌。
郑叡进来后，先见过张大将军，又顾忌重重地看了曹二几人一眼，才道：“末将有要事禀告，还请大将军屏退左右。”
张大将军诧异地望了郑重其事的郑叡一眼，显然是想不大明白这个关头郑叡有何要事，但他依旧挥手，让曹二等人暂时退下。
待只剩张大将军和自己两人时，郑叡才道：“大将军，末将有位友人知道火药的主要成分该如何配置。”
张大将军猛地站起身来，急道：“你说的可是真的？那人在何处？”
郑叡恭声道：“她不愿出面，只将主成分的配方交于末将，请末将转交大将军，并请大将军保守秘密。”
张大将军在这一瞬间想了很多，便道：“陛下对火药管束极其严格，私造更是大罪，你那位友人会有此顾虑也是人之常情。但陈将军的话也有理，国难当头，这是无奈之举，来日只要他肯入军器监，想必陛下会特赦他的。若是陛下左右为难，老夫在此保证，便是舍了这张老脸和半生功勋不要，也会为他求一个平安无事！若是老夫的老脸不够，还有荣国公，他的性子老夫还是略知一二的，到时老夫去求一求他老人家，你那位友人必定无碍。”
郑叡心知张大将军那么说，是担心这所谓的配方藏了私，所以才想请那位知道配方的人亲自出面。从他话中也可知，他必定是以为那位“友人”是个男子。
但郑叡却是万万不能将霍成双暴露出去，一来她的身份该如何说明，二来陛下连火药的配方都能透露给她知道，而她又透露了出去，传了出去朝中只怕又会起波澜。
想到这里，郑叡便道：“大将军，末将那位友人不愿惹上麻烦，才想隐在幕后。他已经将他所知一五一十地全部说了出来，末将保证他已没有丝毫隐瞒。他也确实只知主要成分的组成而已，与军器监做出来的火药威力自然没得比，但比北翟粗制滥造的仿制绝对好得多，请大将军放心。”他想起霍成双的话，又道，“再往里面加些铁钉铁片，兴许更伤人些。”
话已至此，张大将军也不好强逼人出面，但他依旧不大放心，又问道：“他会不会再将配方告诉其他人？”
郑叡想了想，说出了一部分实情，“不瞒大将军，我那位友人在京中有些旧故，他很多年前便从旧故那日知道了一些事，但这些年来，他从未向外透露毫厘。”
张大将军颔首，他不再追根究底，却在心中牢牢记下了此事，只待回襄京城之后再同荣国公商量一番。
毕竟火药配方外泄实在是大事，他不能坐视不理，但眼下真不是追究的时候，轻重缓急他还是分得清的。
郑叡将从霍成双处得知的配方一一道出，张大将军听罢，便喊了曹二进来，吩咐他即刻带人去城中找原材料和适合的匠人。
待曹二出去了，张大将军又道：“你那友人暂时就算了，我们如今找的匠人今后必须去军器监。至于你我二人，这配方便是亲娘和枕边人来问，都不能说出去，知道了么！”
郑叡绷了绷脸，才应下了声。
曹二的效率很高，很快就找齐了匠人和材料。
张大将军和郑叡连夜看着匠人按照配方制作出了外形歪歪扭扭的火药弹，又在校场试验了一番，见威力确实不比现有的火药弹差多少，张大将军这才安下心来。
试验的爆炸声惊动了驻守在北城门的晋州军，张大将军安抚了几句。
陈将军、柯都尉等人闻声而来，张大将军出面道：“有位奇人异士来投，献出了他所知的一个配|方，老夫已试验过了，方子属实。你们只要知道火药紧缺一事暂时解决了，至于其他，老夫回京后自会与那位奇人一同禀明陛下。”
郑叡诧异地抬头，望了张大将军一眼，没想到张大将军会将他完全摘出去……
张大将军朝他几不可见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
陈将军和柯都尉等人面面相觑，都心知这其中一定有什么内情，但张大将军一力扛了，眼下又是晋江城危急关头，只要危情得以缓解，他们也没这个心思去探究什么。
曹二找来的匠人加班加点，动手做了一箱又一箱不怎么正规的火药弹。
张大将军亲口许诺了他们将来平安无事，况且若能入军器监，那好歹也算是个微末小官，比做匠人强，没什么人不愿意的。
过后两日，城墙上的□□手用到的便是这些匠人做出来的火药。威力虽不比之前的，但尚算合用，至少威慑北翟人是足够了。
段太守按张大将军所说，将城中的水井都命人看管起来，而后统一分配水源。每户每日只能按人头领水，虽然领到的水十分有限，但吃喝却是够的，要洗脸的话，却只能稍稍在脸上抹一把了。
但如今战事加紧，百姓们惶恐不安，只要能保命，谁还在乎这些身外事。一时间，晋江城中倒也相安无事。
回春堂后院的那口井也被太守府征了去，霍成双和老神医也不在意这个。
他们如今住在折冲府，这府中也有一口井，这井要养的是折冲府上下一千多府兵，并不在太守府征调的范围内。
这些日子来，老神医不仅要医治蒋将军等将领，还常为受伤的府兵治伤。霍成双和赵秦氏等人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胡思乱想，也常常搭把手。
所以府兵们打水分水时，常常会多给他们一些，以感谢他们。
至于粮食，在柯都尉和段太守各捐献了三百石粮食之后，暂时还不到燃眉之急的时候。
一切似乎都有了应对……
但一直到八月廿五，距离玿门关被夺、张大将军和蒋将军求援已过去整整十日，还是不见援军的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