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成双狐疑着将阮皇后手中的册子接过来, 翻开一看,便明白了这是什么。

    上面全是郑叡的昭靖伯府的各种消息, 基本与郑叡相关, 他每日何时出门、何时与何人会面,甚至连他早上几时起床练武、晚上几时熄灯歇息也有记录。

    她为难地蹙了蹙眉, 对阮皇后道:“皇伯母,您在派人监视阿叡吗?”

    想也知道,阮皇后即便这么做也是为了她,否则一个不相干的人,阮皇后何必如此?

    阮皇后轻轻瞟了霍成双一眼, 气定神闲道:“昭靖伯府和赵府的上下事宜都是我安排的, 包括所有的仆从自然也是。只不过,赵家我已撒手不管了, 昭靖伯府却不然,不继续盯着我不放心。”

    就那么直接承认了?

    霍成双有些纠结,可她觉得,不该否定阮皇后对她的爱护, 只是那么一来,又对郑叡不公。

    她默默地想到, 若换了是她, 叫她时时活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那一定是件很难忍受的事……

    就在她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 阮皇后慈爱地摸了摸她的脑袋, 说道:“你也不必如此烦扰。皇伯母会这么做, 也是未雨绸缪,你若嫁了过去,这些仆从之后便会到你的手下。皇伯母实在是怕了,就怕再出第二个川穹……你安心,等你过门了,这些事我便会交于你自己管。”

    “皇伯母……”霍成双喏喏,心中既感动又愧疚。

    阮皇后接着道:“若不是事出有因,我本打算也没打算将这事告诉你。”

    霍成双抬头,连忙问道:“阿叡出什么事了么?”

    阮皇后突然意味不明地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在霍成双怀疑自己是不是脸上花了时,才没好气地说道:“他能有什么事!”她指了指那册子,说道,“你看到后面便知了。”

    霍成双听话地翻页,一边仔细看着上面记录的东西,一边听阮皇后说话。

    “陛下赏下这昭靖伯府后,有意无意打听这府中情况和郑叡的人就不少。这倒也罢了,郑叡毕竟是襄京城中自开国之后迎来的第一个县伯位以上的勋贵,好奇的人或是想掌握京中最新情形的人肯定不少。但最近,却有不下两拨人意图往伯府中安插人手,那上上下下都是我精挑细选的人,旁人要入府,伯府的管家自然也得来问过我的意思,所以根本不会有人成功。但安插人不成,却又有人试图收买伯府里的人,昨日被管家发现有人收了外面人的钱财,这才报到了我这里。”

    霍成双脸色一黑,“是谁?!”

    阮皇后自然知道她问的是幕后主使的是谁,便摇头道:“收了钱财的是一个厨房的采买和一个马夫。据他们供述,他们每次接触的人都不大相同,有时候是蒙着面的丫鬟,有时候又是个其貌不扬的管事,甚至有一回还是个街上的混混。”

    霍成双脸色不好,说道:“竟然如此谨慎……”

    阮皇后抿了抿唇,把自己藏这么深的人,心机也一定很深,这让她无端想到了去年元宵之事,也是这么个心机深沉行事狡诈之人将双双掳走了……

    虽则两者之间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所为,但也无妨阮皇后将此人跟之前元宵一事的主谋一样痛恨厌恶到底。

    阮皇后慢慢吁了口气,才道:“下回见郑叡时,你将这册子交于他吧。”

    “啊?”霍成双疑惑。

    “那采买和马夫我已命人看管起来了,暂时消息还没泄露。昭靖伯府中的人他尽可支使,一个月之后我要知道,究竟是哪些人千方百计想往昭靖伯府安插人手。”

    霍成双对了对手指,期期艾艾道:“这样不好吧……”见阮皇后意味不明望过来的眼神,她连忙解释道,“我不是说劳动阿叡不好,我的意思是……他府中……现在上上下下全是咱们的眼睛,被他知道了……”

    阮皇后气笑地点了点她的脑袋,道:“你嘴上说的‘咱们’那么好听,实际还不是胳膊肘往外拐。再说,你以为郑叡那么精明的一个人,会直到现在都察觉不出来,他府中那些人在监视他的行踪吗?”

    霍成双微微张大了嘴巴,一脸吃惊。

    阮皇后收回手指后轻笑一声,便道:“早在十天前,他便已从管家那里试探出自己想知道的了,他还让负责联络的秦嬷嬷以后尽可光明正大来与我禀告,不必再偷偷摸摸出府。”

    为了她从小看到大的侄女,阮皇后不介意做个小人。但不可否认,郑叡这么上道,让事情变得简单多了。

    霍成双则在默默地想,十天前呢……

    那会儿她还在禁足……不想,他在外面忙活得这么欢……

    阮皇后又推了推霍成双,道:“好了,别发呆了,将册子收好,记得下次交给他。”

    霍成双很快就回过神来,后知后觉地想到,有了这么个绝佳的理由,她明日不是就可以光明正大地再往弘正斋跑了么。

    顿时,她就高兴起来,接过册子递给身后的黄内侍,叫他收好了。

    阮皇后揽着霍成双,关怀地问起了她的身体。

    霍成双笑道:“皇伯父和皇伯母好吃好喝地养了我快半年,现在已经好全了呢。老神医上回也说,我比在晋江城时健康多了。”

    阮皇后仔细端详她白里透红的小脸蛋,回想起去年她刚回来时脸色蜡黄、身上也没几两肉的模样,确实是好了许多。但是……

    她摸了摸侄女的脸,这脸上的婴儿肥却一直没养回来,还是叫人不大放心。

    “明日叫老神医再来为你把把脉吧。”阮皇后叹气道。

    霍成双想了想,说道:“我记得明日是老神医为太子妃嫂嫂诊脉的时间,正巧我还去东宫看看太子妃嫂嫂呢,就等明日老神医来了一并看了便好。”

    阮皇后轻轻颔首,又道:“太子妃那里若缺了什么,你回来告诉我一声。”

    太子妃陈氏自去年年前回到大兴宫之后,便一直在东宫深居简出。阮皇后也体谅她身体弱,便免了她的晨昏定省,只让陈氏身边的大宫女常往永宁宫禀报她的孕相。

    偶尔,阮皇后还会亲自往东宫去看看陈氏,陈氏感激涕零之余,却是常常劝阮皇后少去看她便是。毕竟阮皇后是陈氏的婆婆,又是一国之母,纡尊降贵前去看她,实在不合礼制。

    阮皇后只要一想到陈氏那番小心翼翼的模样,便想叹气。

    但她也理解陈氏的谨慎,她已失却了丈夫的感情,能抓住的便只有太子妃这个正统身份,不敢踏错一步也是人之常情。

    *

    第二日一早,霍成双翻遍了自己的小金库,从中选了几样陈氏可能用得到的东西让白芷打包好,才带着宫人和礼物浩浩荡荡往东宫去了。

    一入东宫,霍成双便熟门熟路地往陈氏居住的欣华居去。

    东宫大体分了前殿与后殿,前殿是太子处置公务、面见东宫属臣的地方,太子寝宫也在此处;后殿才是太子诸位妻妾居所,欣华居便是后殿的主院。

    前殿后殿之间,由一片不小的花园隔开。

    霍成双带着宫人穿过前殿,刚踏入花园,便见到了一个水红色的身影,坐在不远处的凉亭里,周围围绕着好几个宫女和内侍。

    那水红色的身影望见了她,慢慢起身,朝她走了过来。

    霍成双有时也闹不明白谢氏此人。

    谢氏未入宫前,走的是清冷婉约的路线,身上的衣饰多是淡雅大方,极少见她穿大红大绿的衣裳。

    可她自入宫起就喜欢上了穿红色……再偏偏,她只是个妾,按制穿不了正红色,她便多是穿一些银红或水红的宫装。

    这么自欺欺人,何必呢?

    霍成双腹诽之间,谢氏便已走到了她面前,缓缓福身行礼。

    “殿下日安。”

    霍成双矜骄地叫起,不打算将时间花费在她身上,便直接道:“我还要去看嫂嫂,不多留了,谢良娣你接着赏景吧。”

    谢氏低眉顺眼,再次福了福身,“恭送殿下。”

    霍成双挑了挑眉,不再琢磨谢氏今日为何装得如此温顺,便大步转头走了。

    谢氏望着她的背影,神色沉郁。

    想起祖父的叮嘱,她在心底让自己不要生气。

    祖父说得对,眼下生一个小皇孙比什么都重要!忍一时之气又如何,只要她有了自己的儿子的这个依仗,迟早有一日,霍成双对她所有的蔑视,她都要变本加厉要她还回来!

    *

    霍成双没将在花园遇到谢氏的事说给陈氏听,她知道只要提到谢氏这个人,对陈氏而言都不是件开怀的事。

    特别是陈氏不知是何缘故,自二月起开始了迟来的孕吐。

    陈氏怀胎已有六个月,肚子已显怀,像一只小碗一样扣在她的腹部上。除了腹部,陈氏的身子依旧单薄,四肢十分纤细。

    霍成双即便再无知,也知道陈氏这样的怀相是不大正常的。

    这一日老神医诊脉过后,便直言道:“太子妃忧思过重,对腹中胎儿可并非好事。万望太子妃保重、爱护自己和孩子才是。”

    陈氏苦笑一声,道理她都懂的,只是有时候,人心真不是由自己说了算的。

    一如既往的,陈氏回道:“辛苦老神医了,我知道了,会尽力而为。”

    老神医看了她一眼,终是多嘴说道:“太子妃有什么心事,不妨说出来,一直闷在心里,始终不是个办法。”

    陈氏顿了顿,低着头摸着微凸的肚子良久,在一旁的霍成双都快急眼的时候,才抬头望向老神医道:“老神医,你能不能诊出……我这一胎是男是女?”

    霍成双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愕然。

    老神医便已气定神闲道:“《备急千金要方》中说,‘妊娠四月,欲知男女者,左疾为男,右疾为女,左右俱疾产二子。又法,左手沉实为男,右手浮大为女,左右俱沉实,谓生二男,俱浮谓生二女。’(见注1)但老夫可以准确的告知太子妃,这说法不对,脉象与脏腑气血运行有关,多是孕妇的饮食、心情和身体状况所致,与腹中胎儿无关。”

    陈氏的眼神瞬间黯然了下去。

    老神医又道:“太子妃,恕老夫直言,你再这么下去,最苦的还不是你自己,而是你未出世的孩子!”

    陈氏浑身一震,喃喃道:“多谢老神医,我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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