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台殿中寂静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突然喷了酒的赵虎身上，倒是没人注意他身旁的蒋将军, 同样是一副傻了的模样。
打破这份寂静的是一声嗤笑。只见赵虎对面一位正襟危坐的文臣, 正勾着唇道：“赵司阶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吧，这仪范着实不雅, 对陛下可是大不敬。”
赵虎还不及回神，或者说他根本没注意到对面的人说了什么。
他瞪大着眼睛，朝正站在殿中央的“昭明公主”望过去，没一会儿视线又不由自主往她身后瞧……
她身后的全部是身穿统一衣裳、颌首低眉的宫女和内侍，再没有其他人了。所以, “昭明公主”一定是前头这个华服少女了……
可是……可是这个人分明是双双妹子啊！
赵虎缩着瞳孔, 伸出一指颤颤巍巍地指向站在殿中央的昭明公主……
“你……”怎会是公主？
话没出口，就被郑叡打断了。
“大哥！陛下自会明辨是非, 大哥不必着急。”
那文臣奚落的话语被所有人听在耳中，一时倒没人怀疑赵虎“气怒”之下，手指的不是那文臣，而是几乎在同一直线上的昭明公主。
“是啊, 赵老弟！”同样反应过来的蒋将军，借着自己就靠在赵虎身侧, 飞快一把拉下他的手指, 斥道，“虽然谢主事自己心气儿小, 就以为陛下跟他一样容不得人犯错！但你拿手指指着他, 也很不礼貌的。”
对面的谢主事眼中已饱含怒意, 碍于上首的嘉元帝才没有再出声。
而蒋将军说完便拉着赵虎起身，一齐来到殿中单膝下跪，同嘉元帝请罪道：“陛下，末将明知赵司阶不胜酒力，方才还一味与他劝酒，才让赵司阶在宴上失仪。此事末将亦有过错，请陛下责罚。”
他低着头请罪，眼睛的余光却始终不离赵虎，见他又下意识转头往后去看那“昭明公主”了，连忙伸手再将他拉回来，用一种仿佛很小声、但其实周围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安抚道：“赵老弟，明日行猎，你有的是机会与谢主事讨回场子。现在快跟陛下请罪！”
赵虎脑子早已成了一团浆糊，闻言怔怔地看了蒋将军一眼，待看清楚蒋将军眼中的警告之意，才跟着俯首，口中道：“请陛下恕罪。”
嘉元帝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跪在下首的蒋将军和脸上还带着不少疑团的赵虎，便笑着道：“无妨。朕行春猎，本就是为兴大周尚武之风。你们二人皆是武将，不拘小节惯了。朕明白。”他笑了声，对蒋蒋军道，“你的反应倒是快。”
最后一句话，带着一丝深长的了然意味。
蒋将军扯着唇角，道：“多谢陛下。末将一定不负皇恩！”
他心中却在欲哭无泪。天知道“回春堂成姑娘”是怎么变成大周公主的……但这其中一定有许多阴私猫腻，绝对不是他该接触的！现在，陛下对他第一反应是要隐瞒下来的作为很是满意，那他的由衷之言，想必陛下也会相信吧……
蒋将军掩饰着内心的酸楚，拉着提线木偶一般的赵虎又回了座位上。
一只酒盏轻落在他跟前，蒋将军随着还覆在那酒盏上的修长手指往旁边看过去，只见郑叡一脸的波澜不惊，淡声道：“蒋大哥，请用。”
怎么？
这是给他压惊啊？
蒋将军眼含控诉，瞪了瞪喜怒不形于色的郑叡，随后将那酒一饮而尽。
郑叡起身，又给赵虎倒了一杯，在靠近他时，低声道：“大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回了蒋大哥的庄子上，我再与你分说。”
赵虎虎着脸，端起酒盏咬着牙。
蒋将军凑过来，低声问道：“所以……公主殿下真的是那位成……？”
郑叡正色颔首，叫蒋将军和赵虎齐齐吸了口冷气。
蒋将军抬眼看正屈膝与嘉元帝请安的昭明公主，只觉得一言难尽……
下一刻，他便又想起一事来……所以说，去年王二郎会出现在晋江城，根本就是为了去找昭明公主？！那难道是昭明公主不满王二郎，逃婚了？！然后她又在晋江城喜欢上了郑叡？！
蒋将军看了一眼远处神色憔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王畅，又扭头去看自己身旁神采奕奕的郑叡，越看越觉得这才是真相！
……不不，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还是当什么都不知道就对了！
武台殿的宫宴还在继续。
而赵虎和蒋将军二人，一个糊里糊涂，一个胡思乱想，二人连昭明公主何时离去的都没注意到。
倒是霍成双在离开前，同郑叡对视了几眼。
郑叡见她喜忧不定的目光放在了赵虎身上，便轻轻摇头。
霍成双眨了眨眼睛，又双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郑叡虽不会唇语，但自己低头照她的模样动了动唇，便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明天”两个字。
他眼中含笑，轻轻颔首。
霍成双便放心与嘉元帝告辞了，留下了两个小皇子伴在嘉元帝身侧。
*
翌日是行猎之日。
霍成双一早便穿上了骑装，先去了武台殿的后殿寻嘉元帝。
嘉元帝今日也要入林子打猎，也没有穿大袖的衮衣，而是一身戎装坐在一面大镜子前，由阮皇后亲手帮他梳发。
他身旁则围着两个活泼好动的小皇子，一个劲儿地讨好着。
见她进来，他们羡慕地朝她身上的骑装看了一眼。
阮皇后手上不停，只笑着转头对霍成双道：“双双来了，用过早膳了吗？”
霍成双嘻嘻笑了声，自发坐到一旁的桌案前，托着腮笑道：“还没呢，我便是来跟皇伯父皇伯母蹭饭的。”
端坐着的嘉元帝头也不回，笑骂一声，“好像朕平常饿着你了似的。一会儿让人加双筷子。”后面一句是对陈阿达吩咐的。
一旁的陈阿达笑着领命去了。
韶麒韶麟看众人的神色都不在他们身上了，不甘示弱，又一次拉着嘉元帝的衣摆开始撒娇。
“父皇，我们也想去打猎，你就许我们去吧！”
嘉元帝瞥了两个小儿子一眼，道：“你们力气太小，弓都拉不开，又怎么打猎？”
韶麟趴在嘉元帝腿上，道：“我们用小弓箭就好了！”
韶麒跟着道：“是啊！父皇把兔子这样的小猎物给我和弟弟试手就好，大一点的我和弟弟看父皇您来猎！”
“我们给您加油！”
嘉元帝轻笑着摸摸两个小儿子的小脑袋，望向镜中的阮皇后道：“皇后怎么说呢？”
阮皇后动作轻柔地给嘉元帝梳好了发，又为他戴上一顶白玉冠，才道：“想去便去吧。不过林中崎岖，让侍卫们带着你们骑马便好，不许自己骑！”
韶麒韶麟还想再说，嘉元帝便嗤笑道：“你们腿这么短，连马镫都够不到，难不成想骑着小马驹去吗？在旁边所有人都是高头大马的情况下骑小马驹，也不怕丢脸。”
韶麒韶麟对视一眼，觉得父皇的话也有道理，只好应下了，只是神情却有点恹恹的了。
搞定了两个小捣蛋鬼，一家子便坐在一起用早膳。
嘉元帝突然想起昨晚的情形，便笑着对霍成双道：“你昨晚把赵司阶吓得不轻啊。”
霍成双摸了摸鼻子，闷声道：“我也不知道他会反应这么大啊……”她想了想，又道，“改日我私下见赵大哥一面，好好将事情解释一遍吧。”
嘉元帝又道：“这倒不必，昨晚回去后郑叡应该同他解释过了。倒是……”他吃了一口甜腻的莲子粥，“蒋家那边似乎也是知情的，你让郑叡去处理一下，让他们别乱说话。”
霍成双口中稍稍一呛，轻轻“哦”了声，没开口问他怎么知道她今日要去见郑叡的，思索了一番便道：“蒋将军在晋江城见过我，昨晚想必是认出来了。还有张大将军和他的亲兵等人，他们平常与阿叡走得近，都多多少少认得我。”
说完话，她才觉得这话有些给郑叡招恨。
果真，嘉元帝轻哼一声便道：“那就告诉郑叡，这些人都要事先处理好了！昨晚是蒋将军反应快，才没让赵司阶当众叫破了。”
霍成双心道，分明是阿叡和蒋蒋军反应都快！
不过她面上却谄笑一声，殷勤地给嘉元帝又添了一碗莲子粥，“是我事先没考虑清楚。晋江城民风淳朴，赵大哥从前也没经过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昨晚多亏了皇伯父宽宏大量，不与赵大哥一番见识。”
阮皇后慢条斯理地放下瓷碗，说道：“陛下，别说这些繁琐事了。陛下不是都说过，赵司阶是一员猛将。他性情豪爽，没什么城府，这样的人才更淳厚，陛下用着也安心。至于他身上的缺点，左右赵司阶同郑叡交好，便让他去指点赵司阶便是了。”
霍成双跟着点头，道：“是啊是啊，来日让阿叡多教教赵大哥就好了！”
她说完，她才反应过来，皇伯母这是又给阿叡找事做了啊？！
打破这份寂静的是一声嗤笑。只见赵虎对面一位正襟危坐的文臣, 正勾着唇道：“赵司阶是第一次参加宫宴吧，这仪范着实不雅, 对陛下可是大不敬。”
赵虎还不及回神，或者说他根本没注意到对面的人说了什么。
他瞪大着眼睛，朝正站在殿中央的“昭明公主”望过去，没一会儿视线又不由自主往她身后瞧……
她身后的全部是身穿统一衣裳、颌首低眉的宫女和内侍，再没有其他人了。所以, “昭明公主”一定是前头这个华服少女了……
可是……可是这个人分明是双双妹子啊！
赵虎缩着瞳孔, 伸出一指颤颤巍巍地指向站在殿中央的昭明公主……
“你……”怎会是公主？
话没出口，就被郑叡打断了。
“大哥！陛下自会明辨是非, 大哥不必着急。”
那文臣奚落的话语被所有人听在耳中，一时倒没人怀疑赵虎“气怒”之下，手指的不是那文臣，而是几乎在同一直线上的昭明公主。
“是啊, 赵老弟！”同样反应过来的蒋将军，借着自己就靠在赵虎身侧, 飞快一把拉下他的手指, 斥道，“虽然谢主事自己心气儿小, 就以为陛下跟他一样容不得人犯错！但你拿手指指着他, 也很不礼貌的。”
对面的谢主事眼中已饱含怒意, 碍于上首的嘉元帝才没有再出声。
而蒋将军说完便拉着赵虎起身，一齐来到殿中单膝下跪，同嘉元帝请罪道：“陛下，末将明知赵司阶不胜酒力，方才还一味与他劝酒，才让赵司阶在宴上失仪。此事末将亦有过错，请陛下责罚。”
他低着头请罪，眼睛的余光却始终不离赵虎，见他又下意识转头往后去看那“昭明公主”了，连忙伸手再将他拉回来，用一种仿佛很小声、但其实周围人都听得到的声音安抚道：“赵老弟，明日行猎，你有的是机会与谢主事讨回场子。现在快跟陛下请罪！”
赵虎脑子早已成了一团浆糊，闻言怔怔地看了蒋将军一眼，待看清楚蒋将军眼中的警告之意，才跟着俯首，口中道：“请陛下恕罪。”
嘉元帝饶有兴致地看了看跪在下首的蒋将军和脸上还带着不少疑团的赵虎，便笑着道：“无妨。朕行春猎，本就是为兴大周尚武之风。你们二人皆是武将，不拘小节惯了。朕明白。”他笑了声，对蒋蒋军道，“你的反应倒是快。”
最后一句话，带着一丝深长的了然意味。
蒋将军扯着唇角，道：“多谢陛下。末将一定不负皇恩！”
他心中却在欲哭无泪。天知道“回春堂成姑娘”是怎么变成大周公主的……但这其中一定有许多阴私猫腻，绝对不是他该接触的！现在，陛下对他第一反应是要隐瞒下来的作为很是满意，那他的由衷之言，想必陛下也会相信吧……
蒋将军掩饰着内心的酸楚，拉着提线木偶一般的赵虎又回了座位上。
一只酒盏轻落在他跟前，蒋将军随着还覆在那酒盏上的修长手指往旁边看过去，只见郑叡一脸的波澜不惊，淡声道：“蒋大哥，请用。”
怎么？
这是给他压惊啊？
蒋将军眼含控诉，瞪了瞪喜怒不形于色的郑叡，随后将那酒一饮而尽。
郑叡起身，又给赵虎倒了一杯，在靠近他时，低声道：“大哥，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等回了蒋大哥的庄子上，我再与你分说。”
赵虎虎着脸，端起酒盏咬着牙。
蒋将军凑过来，低声问道：“所以……公主殿下真的是那位成……？”
郑叡正色颔首，叫蒋将军和赵虎齐齐吸了口冷气。
蒋将军抬眼看正屈膝与嘉元帝请安的昭明公主，只觉得一言难尽……
下一刻，他便又想起一事来……所以说，去年王二郎会出现在晋江城，根本就是为了去找昭明公主？！那难道是昭明公主不满王二郎，逃婚了？！然后她又在晋江城喜欢上了郑叡？！
蒋将军看了一眼远处神色憔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王畅，又扭头去看自己身旁神采奕奕的郑叡，越看越觉得这才是真相！
……不不，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还是当什么都不知道就对了！
武台殿的宫宴还在继续。
而赵虎和蒋将军二人，一个糊里糊涂，一个胡思乱想，二人连昭明公主何时离去的都没注意到。
倒是霍成双在离开前，同郑叡对视了几眼。
郑叡见她喜忧不定的目光放在了赵虎身上，便轻轻摇头。
霍成双眨了眨眼睛，又双唇微动，无声说了两个字，郑叡虽不会唇语，但自己低头照她的模样动了动唇，便明白过来她说的是“明天”两个字。
他眼中含笑，轻轻颔首。
霍成双便放心与嘉元帝告辞了，留下了两个小皇子伴在嘉元帝身侧。
*
翌日是行猎之日。
霍成双一早便穿上了骑装，先去了武台殿的后殿寻嘉元帝。
嘉元帝今日也要入林子打猎，也没有穿大袖的衮衣，而是一身戎装坐在一面大镜子前，由阮皇后亲手帮他梳发。
他身旁则围着两个活泼好动的小皇子，一个劲儿地讨好着。
见她进来，他们羡慕地朝她身上的骑装看了一眼。
阮皇后手上不停，只笑着转头对霍成双道：“双双来了，用过早膳了吗？”
霍成双嘻嘻笑了声，自发坐到一旁的桌案前，托着腮笑道：“还没呢，我便是来跟皇伯父皇伯母蹭饭的。”
端坐着的嘉元帝头也不回，笑骂一声，“好像朕平常饿着你了似的。一会儿让人加双筷子。”后面一句是对陈阿达吩咐的。
一旁的陈阿达笑着领命去了。
韶麒韶麟看众人的神色都不在他们身上了，不甘示弱，又一次拉着嘉元帝的衣摆开始撒娇。
“父皇，我们也想去打猎，你就许我们去吧！”
嘉元帝瞥了两个小儿子一眼，道：“你们力气太小，弓都拉不开，又怎么打猎？”
韶麟趴在嘉元帝腿上，道：“我们用小弓箭就好了！”
韶麒跟着道：“是啊！父皇把兔子这样的小猎物给我和弟弟试手就好，大一点的我和弟弟看父皇您来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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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元帝轻笑着摸摸两个小儿子的小脑袋，望向镜中的阮皇后道：“皇后怎么说呢？”
阮皇后动作轻柔地给嘉元帝梳好了发，又为他戴上一顶白玉冠，才道：“想去便去吧。不过林中崎岖，让侍卫们带着你们骑马便好，不许自己骑！”
韶麒韶麟还想再说，嘉元帝便嗤笑道：“你们腿这么短，连马镫都够不到，难不成想骑着小马驹去吗？在旁边所有人都是高头大马的情况下骑小马驹，也不怕丢脸。”
韶麒韶麟对视一眼，觉得父皇的话也有道理，只好应下了，只是神情却有点恹恹的了。
搞定了两个小捣蛋鬼，一家子便坐在一起用早膳。
嘉元帝突然想起昨晚的情形，便笑着对霍成双道：“你昨晚把赵司阶吓得不轻啊。”
霍成双摸了摸鼻子，闷声道：“我也不知道他会反应这么大啊……”她想了想，又道，“改日我私下见赵大哥一面，好好将事情解释一遍吧。”
嘉元帝又道：“这倒不必，昨晚回去后郑叡应该同他解释过了。倒是……”他吃了一口甜腻的莲子粥，“蒋家那边似乎也是知情的，你让郑叡去处理一下，让他们别乱说话。”
霍成双口中稍稍一呛，轻轻“哦”了声，没开口问他怎么知道她今日要去见郑叡的，思索了一番便道：“蒋将军在晋江城见过我，昨晚想必是认出来了。还有张大将军和他的亲兵等人，他们平常与阿叡走得近，都多多少少认得我。”
说完话，她才觉得这话有些给郑叡招恨。
果真，嘉元帝轻哼一声便道：“那就告诉郑叡，这些人都要事先处理好了！昨晚是蒋将军反应快，才没让赵司阶当众叫破了。”
霍成双心道，分明是阿叡和蒋蒋军反应都快！
不过她面上却谄笑一声，殷勤地给嘉元帝又添了一碗莲子粥，“是我事先没考虑清楚。晋江城民风淳朴，赵大哥从前也没经过事，一时没反应过来。昨晚多亏了皇伯父宽宏大量，不与赵大哥一番见识。”
阮皇后慢条斯理地放下瓷碗，说道：“陛下，别说这些繁琐事了。陛下不是都说过，赵司阶是一员猛将。他性情豪爽，没什么城府，这样的人才更淳厚，陛下用着也安心。至于他身上的缺点，左右赵司阶同郑叡交好，便让他去指点赵司阶便是了。”
霍成双跟着点头，道：“是啊是啊，来日让阿叡多教教赵大哥就好了！”
她说完，她才反应过来，皇伯母这是又给阿叡找事做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