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成双会觉得不可思议, 除了相信她的太子哥哥绝不是什么好色之辈以外,更多的还是——那个可是谢氏的大宫女!

    韶珺的为人,说好听点是温和有礼, 说难听了便是脾气软、没主见,若与人发生冲突,他铁定是退让的那一个。只是韶珺身为大周太子,朝野内外极少有人会那么没眼色地让太子殿下退让而已。然而, 这些人里绝不会包括一手建立了大周王朝的嘉元帝。

    霍成双长这么大, 韶珺每每意见与嘉元帝相左时,退让的都是他,而从不会是嘉元帝,只除了一件事——纳谢氏为太子良娣。

    霍成双到现在都还记得, 当时韶珺如何在帝后坚决不同意谢氏入东宫的情况下, 说出的那句话——“从小到大, 孩儿都没违背过父皇的意愿, 只求父皇成全了我这一次!”

    所以, 霍成双一直以为,谢氏一定是给韶珺下了蛊,才会让他对她那么死心塌地。自谢氏入了东宫, 她对韶珺的影响力有增无减, 到后来连太子妃陈氏也对谢氏忌惮如斯,而且短时内, 她也丝毫看不出韶珺对谢氏的感情减弱了。

    故而, 她觉得, 便是韶珺真的对一个宫女动了心思,那也不该是谢氏身边的人!他那样做的话,让谢氏的脸面何存?

    霍成双捉耳挠腮,十分猜不透这件事的真相。她却不知,实际的情况比传出来的消息更加严峻。

    韶珺冷汗涔涔地回到东宫时,脑海中依旧是一团乱麻,几乎无法思考。

    他怎么也不明白,阮皇后径自带人闯入他的书房,丝毫没给他解释的机会,便勃然大怒斥责了他一番,然后命人将芙蓉带到院中打了三十大板之后便丢去了宫里的浣洗房。

    明明……明明芙蓉只是给他磨了墨而已……可在阮皇后口中,芙蓉却是听从了谢氏的吩咐,是趁太子妃不在的时机勾引他耽误政事……

    随后,他被阮皇后带去了传心殿长跪于祖先牌位之前,连同谢氏也一并被押了出来,跪在传心殿外。

    他听到了谢氏在殿外呼喊他的声音,只是那柔弱的声音刚一响起,便被戛然而止了,与一记响亮的耳光几乎同时传来。

    他刚想着急地起身,立在他身前的阮皇后便沉声道:“你若想陛下今天就下旨处死她,你就尽管出去护着她。”

    他记得他红着眼睛开口问他的母亲,“母后,为何?宛梅做错了什么?”

    他记得他的母后轻嘲地问他,“本宫只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的。你和谢氏的宫女,独处一室为真,红袖添香也为真。你说谢氏是做错了什么?”

    他有心解释几句,便听他的母后继续又道:“谢氏成天让她的宫女往你的书房跑,常常一待就是大半天,你竟丝毫没觉得不对?太子妃有孕之前,她可曾让别的女人如此接近过你?”

    他便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仿佛自己百口莫辩。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阮皇后这话不对,不是“太子妃有孕之前”,而应该是,“谢氏被老神医诊断身中红香丸之前”……

    他的心有一瞬间的动摇。

    他慌乱地给谢氏找着借口。

    他们之间的感情一直很好,她一直都是温柔善良又风华优雅的女子,也许有点坏脾气,但无伤大雅。她同别的庸俗势利的女子都不一样,她不是那样的人!

    她只是最近受了打击,不想他看到她憔悴的模样,又不想在他这里失了存在感,所以才让芙蓉充当了一下传声筒的角色而已。芙蓉在他的书房说的不一直都是宛梅的事么?何时存心勾引过他?

    可他的内心又隐隐地知道,比起年轻貌美的芙蓉,已经年老的乌嬷嬷才是那个更适合来与他传话的人……

    乱糟糟的思绪还没理清楚,被阮皇后通知的嘉元帝已先一步到了。

    阮皇后将自己所见说与嘉元帝听,嘉元帝并未出言责骂,反而让他不必再跪着了。

    相比起怒气丛生的阮皇后,他更怕这样平静着脸的嘉元帝。

    他明白,他的父皇真的怒到了极点的话,并不会失态地破口大骂或摔东西,而是像这样一言不发,心中的怒火却会越堆越高。

    果真,将他带出了传心殿后,嘉元帝沉声命他跪下,话中的寒意惊得他当场便跌倒在地。

    “当年你大婚之前,朕便告诉过你,朕不要求你专情到只守着太子妃一人,但韶氏皇族绝不出婢生子!你要纳也绝不能纳奴婢出身的女子!谢氏乱来,你也忘了朕的话吗!”

    嘉元帝的眼底满是冰凉,“你既忘了,朕便再说最后一次。”他伸手一指已经慌张到脸色惨白的谢氏,“你也给朕好好听着!”

    “哪怕今日那个宫女已如谢氏所愿怀了孩子,不必皇后心软,朕也照打板子不误!即便那宫女欺上瞒下生下了孩子,它这辈子也别想姓韶!更遑论让这种野种封王封侯!”

    他转头面向仓皇不安的谢氏,“谢氏,朕的太子不是你的牵线木偶,你安分些朕也不是非要同一个女子过不去不可。否则,想做太子良娣的人多的是,你谢家就有好几个,朕不介意换一个‘谢良娣’。”

    嘉元帝将目光转向韶珺,“朕也不介意,再换一个太子。”

    这最后一句话,才是彻底击垮了韶珺。

    哪怕他一直都知道,他的父皇其实对他并不满意,但他从不知道,原来父皇已经动了废太子的心思……

    韶珺惊魂未定,谢氏则跌坐在一旁,捂着脸嘤嘤哭着。

    “殿下,皇后娘娘怎可以这么冤枉我……我只是……我只是让芙蓉传了几次话而已。我们这做主子的人,让下人传个话递些东西,不是都很正常的事么……怎么在皇后的人嘴里,就成了芙蓉蓄意勾引?”

    韶珺朝谢氏望过去,一眼便看到她苍白的脸上还印着那鲜明的巴掌印,豆大的泪珠儿从上面滚落,留下一道道湿湿的痕迹,怆然流涕的模样叫人怜惜。

    然而韶珺脑海中,却随之浮现出阮皇后那句“太子妃有孕之前,她可曾让别的女人如此接近过你”。

    韶珺深吸了口气,一狠心才开口问道:“宛梅,你为何不让乌嬷嬷来与我传话?”

    谢氏心里一惊,面上却丝毫不显,反而神色哀戚地站起身来,几乎是颤抖着双唇道:“殿下……殿下竟也不信我?你我情比金坚,殿下竟不信我!”

    韶珺看见她眼中的绝望,心中的怀疑瞬间就消失得一干二净,连忙走过去将她揽怀里,轻声道歉道:“我不该疑你。”

    谢氏靠在韶珺怀中轻啜,却暗中朝呆立在一旁的乌嬷嬷狠狠使了个眼色。

    乌嬷嬷一惊,身体微微一颤便连忙跪下,埋头哭道:“都是老奴的错!老奴前些日子染了风寒,姑娘怕老奴会不小心叫殿下染上,这才命芙蓉多去了几趟。谁知道……谁知道……都是老奴不中用!”

    谢氏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又有一丝恼怒,口中却依旧戚哀道:“这怎能怪嬷嬷,也是我思虑不周……不然,芙蓉还好好地在我身边啊。”

    韶珺听到乌嬷嬷的话,无端松了口气,随即意识到他不该将谢氏想得如此不堪,连忙拍了拍谢氏的肩温声安慰起来。

    谢氏顺势哭诉起被押去了浣洗房的芙蓉。芙蓉可是知道她的心思的,哪怕她的家人现在都在谢府手中,却也不得不防她被皇后的人屈打成招。

    韶珺愧疚道:“如今父皇母后都十分生气,就只好先委屈芙蓉几日了。你安心,等父皇母后的气消了,我便想办法将她调去好一点的地方。只是她已经在父皇和母后那里挂了名,只怕回不来你身边了……”

    谢氏点头,柔顺道:“我明白。但她毕竟是伴我一同长大的,此次又是无辜受累,我实在不忍心……等会儿我便悄悄让我的人给她送些吃食和药物,还请殿下与我些方便。”

    韶珺点头,当即吩咐尹常去浣洗房疏通关系。

    *

    韶珺在被嘉元帝训斥的当日便惶恐不安,直到第二日他让人打听外面的消息后,才稍许安下心来。

    虽然嘉元帝责骂他的消息没有瞒住,但外界并不曾流传着嘉元帝曾脱口而出要换太子的话。显然,他的父皇即便对他不怎么满意,却并没有绝情到不给他留丝毫脸面。

    况且,嘉元帝不曾将他禁足,也不曾夺了他处置政务的权力。

    韶珺暂且稳住了心态,这一日起便加倍用工在政务上,做事也严谨了许多,每日早出晚归。

    嘉元帝看在眼里,在朝上对他的态度却依旧不咸不淡,算起来,这与从前嘉元帝对韶珺的态度其实并不相差多少,可称得上是公事公办。

    从韶珺入朝起,嘉元帝对太子韶珺从来便是褒奖少批评多,发生这事以后,嘉元帝对韶珺的褒奖依旧极少,批评却也跟着大幅度下降。

    韶珺以为是自己做事勤谨了,才让嘉元帝的批评变少了。

    大部分朝臣也是如此想的,毕竟是父子,太子对陛下又一向孝顺,况且太子也是男人嘛,人不风流枉少年,喜欢漂亮的女子并不是什么大错。这些朝臣都暗地里思索,只怕陛下更气的是太子看上的是谢良娣身边的宫女。谁人都知道陛下不喜欢谢家,皇后对谢良娣也不喜欢,这件事发生的当天,皇后便大张旗鼓地派人到谢家,训斥了谢家教女不严,惑主媚上。

    但跟随嘉元帝日久的老人却不这么想,反而胆战心惊,心中颇有种山雨欲来的凝重。陛下不再悉心指正太子,可以说是太子自己知道上进了所以陛下给他留脸面,却也可以理解成陛下对太子的期待正在日益减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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