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疯了？”德西娅重复了一遍。
“他疯了，他还清醒的事情, 只是想要通过努力得到什么东西。当他疯了以后, 他开始相信那些他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本来也应该属于他。”克拉拉的声音平静得几乎令人心寒，“或者说独占欲, 开始觉醒。他要求他的子民爱他，无条件地爱他、成为他的所有物。他杀死了记录了他恶言的记录历史的官员，当我为那个官员说话的时候，他强.奸了我来来显示我也是他的所有物。再后来, 他要求我也爱他。到后来，这个国家，再也没有人敢于不爱他……直到米勒到来。”
“米勒？”德西娅重复了一遍, “卡塔尔的王庭法师，米勒·卡拉斯？”
克拉拉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很明显，她并不愿意多说关于米勒的事情。
“皇后……”德西娅迟疑了一下，换了一个问题, “我听不出您是不是在为此而悲伤，我不明白……”
“为什么呢？我当然并没有而悲伤。”克拉拉打断了德西娅的话, 她的声音依然平淡到几乎听不出真实的情绪，“人类是如此复杂的生物, 即便是现在这样, 他们也如此地令人喜爱不是么？他们如此复杂, 如此难以理解, 所以他们的社会与历史才如此丰富而令人着迷。”
“克拉拉皇后……”德西娅再一次开口, 试图说些什么。
“我说过，你不必这么称呼我，我也不希望被这么称呼。假如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自己只是个皇后。”克拉拉皇后的声音微不可查地低沉了下去，“我也会这么想，要是没有出生在神庙就好了，要是没有成为庙妓就好了，要是没有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就好了，要是只是个出生优渥、吃着蛋糕骄纵无礼地长大的天真皇后就好了，要是没有遇到米勒……就太好了。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如愿不是么？我不只是个皇后，我更加是个人类。我出生在神庙，信仰神，所以想要成为庙妓来更加沐浴神的光芒；因为谋划的能力被人们期待了，就想要回应人们的期待；国王给我皇后的位置，我也没有拒绝，他那个承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兑现可是我依然没有拒绝；哪怕是半推半就的，我也确实接受了国王来换取生活上更好的待遇。
就算很多人以为我活得无上荣耀，就算在另一些人看起来我是个受害者，可是我就是这么一个卑微到自己都不能忍受的存在而已。请不要称呼我皇后，那样的话，你就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德西娅一直悬在空中的手终于抓住了帷帐的一角，她莫名其妙地插了一句：“国王其实没有背弃自己的约定。我来到王城的这一路上，遇到过很多人，对于大多数国民而言，他到现在依然是个很好的王。”
克拉拉从帷帐后面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急促的笑容，却并没有回答德西娅的话。
德西娅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的人生相比于克拉拉而言，其实过于单薄了一点，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或者是经验可以做到救赎什么的事情——更何况，光是从克拉拉的语气看，她甚至于活得比大多数人都邀请信，并没有什么地方表明她需要救赎。
“这一切的终结就是，你生病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病症，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病，不过我想你也并不愿意详细说给我挺——而现在，国王正在不断找人医治你，而那些没有能真正治好你的骗子，都被国王直接杀死了。”德西娅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想听下去了，于是她急切地说了下去，“所以你这一生最后的结论就是这样？你宁可不要这样的一生，你觉得这一生毫无意义，只是这样的遗言么？”
“是啊，我宁可不要这样的一生，这样的一生，原来毫无意义。是的，这就是我的结论。”克拉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假如是原来的你，我一定会跪在你的身前，亲吻你的手背，然后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你哭泣，乞求你的原谅，我错了，我不要，也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即便是到现在，还残留在这个壳子里的‘我’，每天看着他们，依然觉得难以忍受。贪图钱财而来的人们，贪图心里的欲望而相信他们的国王，最后暴怒地把他们全都处死的国王。我伤害鲜活能动的时候，知觉早已经麻木到不会觉得痛苦，然而现在这个时候，却变得比活着的时候更加清晰。我和你不一样，德西娅，我爱我见过的每一个人，我爱他们所有人，即使到现在，也是一样的。正因为如此，才更加难以忍受。”
“和我不一样？你爱所有人？”德西娅抓着帷帐边缘的手更加用力，总觉得有些什么答案隐隐约约呼之欲出，却根本触摸不到，“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不明白你的每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爱人类。不是么？”克拉拉终于笑了起来，然而这笑声本身也依然是干巴巴的，“德西娅，与其问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倒不如问问自己。你这一路，一直在向前走着，一直没有停下来。无论中途收到了什么样的待遇，无论遇到了什么人，也无论你清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一直都在向前走。可是你知道自己的终点在什么地方么？你这一路，究竟在走向何处去呢？”
“我在去往光明神庙，去询问光明之神的残影，是否知道死神的去向。”德西娅只停顿了一会儿，随即飞快地回答道，“倘若光明之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我就去往黑森林，询问黑暗之神的残影。倘若还不行，那我去寻找尚还留存的其他神明，还有再卡塔尔王都的泰拉瑞亚。倘若在找到消息之前，我有了能够自保的能力，那我将会直接去往黑暗森林——预言里说，我将在那里找回死神。”
“死神不在那里。”克拉拉叹了口气，似乎是对这样的计划感到了无奈，“死神不在黑暗森林，也不会在那里。不过你的计划本身，这很好，去大陆上旅行并且变得更强吧，在那之后，就去往黑暗森林吧，那里，有着一切的答案。”
德西娅本来以为克拉拉听到这样的计划，起码会给出一点其他反应。然而克拉拉似乎对此毫无意见。德西娅忍不住咬了咬牙：“我不明白，这到底算什么？这堆莫名其妙的话，现在说给我听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克拉拉，你特地找人带我过来，说这一堆和我无关的话，到底是想要让我做什么呢？”
“德西娅，请不要发怒。相信我，记住你听到的每一个字，迟早有一天，你会想要回忆起在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字。”克拉拉又笑了起来，奇怪的是，这一次的笑声比起之前要温和得多，就像是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似的，“不过时间差不多了，终于，终于结束了。我很累了，是回去的时候了。我很高兴最后能把这些话说给你听，德西娅，再见了。”
德西娅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废话而已。”克拉拉的声音透过帷帐传来，却似乎正在变得更加空洞，甚至是遥远，“没有什么特别的。对了，把那个香味，那个蜡烛的香气戒了吧。我知道那能让你觉得舒适，但是你不可能靠那个过一辈子。蜡烛就算能用得再久，也有挥发殆尽的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戒掉它吧，德西娅。我该说的，就是这些了，我想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这一回是真的了——
永别了，德西娅。”
德西娅没来头地心头一慌，她立刻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这一回帷帐里一片寂静，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了。
德西娅再也没有迟疑，猛地拉开了帷帐。
近在咫尺的，是落在床边上的那只从白色睡袍里伸出来的手，和德西娅在梦里看到的一样，那只手素白发青，无力地耷拉在床边上。
抬头去看，能看到薄薄的被子下面女性的身体的曲线，再向上看的时候，却只能看到一个已然腐败焦黑的断面。
这个身体，没有头颅。
“他疯了，他还清醒的事情, 只是想要通过努力得到什么东西。当他疯了以后, 他开始相信那些他不可能得到的东西本来也应该属于他。”克拉拉的声音平静得几乎令人心寒，“或者说独占欲, 开始觉醒。他要求他的子民爱他，无条件地爱他、成为他的所有物。他杀死了记录了他恶言的记录历史的官员，当我为那个官员说话的时候，他强.奸了我来来显示我也是他的所有物。再后来, 他要求我也爱他。到后来，这个国家，再也没有人敢于不爱他……直到米勒到来。”
“米勒？”德西娅重复了一遍, “卡塔尔的王庭法师，米勒·卡拉斯？”
克拉拉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很明显，她并不愿意多说关于米勒的事情。
“皇后……”德西娅迟疑了一下，换了一个问题, “我听不出您是不是在为此而悲伤，我不明白……”
“为什么呢？我当然并没有而悲伤。”克拉拉打断了德西娅的话, 她的声音依然平淡到几乎听不出真实的情绪，“人类是如此复杂的生物, 即便是现在这样, 他们也如此地令人喜爱不是么？他们如此复杂, 如此难以理解, 所以他们的社会与历史才如此丰富而令人着迷。”
“克拉拉皇后……”德西娅再一次开口, 试图说些什么。
“我说过，你不必这么称呼我，我也不希望被这么称呼。假如可以的话，我也希望自己只是个皇后。”克拉拉皇后的声音微不可查地低沉了下去，“我也会这么想，要是没有出生在神庙就好了，要是没有成为庙妓就好了，要是没有在那个时候站出来就好了，要是只是个出生优渥、吃着蛋糕骄纵无礼地长大的天真皇后就好了，要是没有遇到米勒……就太好了。
可是这一切都不能如愿不是么？我不只是个皇后，我更加是个人类。我出生在神庙，信仰神，所以想要成为庙妓来更加沐浴神的光芒；因为谋划的能力被人们期待了，就想要回应人们的期待；国王给我皇后的位置，我也没有拒绝，他那个承诺我不知道他会不会兑现可是我依然没有拒绝；哪怕是半推半就的，我也确实接受了国王来换取生活上更好的待遇。
就算很多人以为我活得无上荣耀，就算在另一些人看起来我是个受害者，可是我就是这么一个卑微到自己都不能忍受的存在而已。请不要称呼我皇后，那样的话，你就不能把我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德西娅一直悬在空中的手终于抓住了帷帐的一角，她莫名其妙地插了一句：“国王其实没有背弃自己的约定。我来到王城的这一路上，遇到过很多人，对于大多数国民而言，他到现在依然是个很好的王。”
克拉拉从帷帐后面发出了一声短暂而急促的笑容，却并没有回答德西娅的话。
德西娅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的人生相比于克拉拉而言，其实过于单薄了一点，她不认为自己有能力或者是经验可以做到救赎什么的事情——更何况，光是从克拉拉的语气看，她甚至于活得比大多数人都邀请信，并没有什么地方表明她需要救赎。
“这一切的终结就是，你生病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样的病症，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生病，不过我想你也并不愿意详细说给我挺——而现在，国王正在不断找人医治你，而那些没有能真正治好你的骗子，都被国王直接杀死了。”德西娅突然觉得自己并不想听下去了，于是她急切地说了下去，“所以你这一生最后的结论就是这样？你宁可不要这样的一生，你觉得这一生毫无意义，只是这样的遗言么？”
“是啊，我宁可不要这样的一生，这样的一生，原来毫无意义。是的，这就是我的结论。”克拉拉毫不犹豫地回答道，“假如是原来的你，我一定会跪在你的身前，亲吻你的手背，然后就像小时候那样，抱着你哭泣，乞求你的原谅，我错了，我不要，也不想要，这样的人生。
即便是到现在，还残留在这个壳子里的‘我’，每天看着他们，依然觉得难以忍受。贪图钱财而来的人们，贪图心里的欲望而相信他们的国王，最后暴怒地把他们全都处死的国王。我伤害鲜活能动的时候，知觉早已经麻木到不会觉得痛苦，然而现在这个时候，却变得比活着的时候更加清晰。我和你不一样，德西娅，我爱我见过的每一个人，我爱他们所有人，即使到现在，也是一样的。正因为如此，才更加难以忍受。”
“和我不一样？你爱所有人？”德西娅抓着帷帐边缘的手更加用力，总觉得有些什么答案隐隐约约呼之欲出，却根本触摸不到，“这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不明白你的每一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你不爱人类。不是么？”克拉拉终于笑了起来，然而这笑声本身也依然是干巴巴的，“德西娅，与其问我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倒不如问问自己。你这一路，一直在向前走着，一直没有停下来。无论中途收到了什么样的待遇，无论遇到了什么人，也无论你清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你一直都在向前走。可是你知道自己的终点在什么地方么？你这一路，究竟在走向何处去呢？”
“我在去往光明神庙，去询问光明之神的残影，是否知道死神的去向。”德西娅只停顿了一会儿，随即飞快地回答道，“倘若光明之神无法回答这个问题，那我就去往黑森林，询问黑暗之神的残影。倘若还不行，那我去寻找尚还留存的其他神明，还有再卡塔尔王都的泰拉瑞亚。倘若在找到消息之前，我有了能够自保的能力，那我将会直接去往黑暗森林——预言里说，我将在那里找回死神。”
“死神不在那里。”克拉拉叹了口气，似乎是对这样的计划感到了无奈，“死神不在黑暗森林，也不会在那里。不过你的计划本身，这很好，去大陆上旅行并且变得更强吧，在那之后，就去往黑暗森林吧，那里，有着一切的答案。”
德西娅本来以为克拉拉听到这样的计划，起码会给出一点其他反应。然而克拉拉似乎对此毫无意见。德西娅忍不住咬了咬牙：“我不明白，这到底算什么？这堆莫名其妙的话，现在说给我听的意义到底是什么？克拉拉，你特地找人带我过来，说这一堆和我无关的话，到底是想要让我做什么呢？”
“德西娅，请不要发怒。相信我，记住你听到的每一个字，迟早有一天，你会想要回忆起在这里听到的每一个字。”克拉拉又笑了起来，奇怪的是，这一次的笑声比起之前要温和得多，就像是突然变得轻松了起来似的，“不过时间差不多了，终于，终于结束了。我很累了，是回去的时候了。我很高兴最后能把这些话说给你听，德西娅，再见了。”
德西娅愣了一下：“什么？”
“没什么，不过是一些废话而已。”克拉拉的声音透过帷帐传来，却似乎正在变得更加空洞，甚至是遥远，“没有什么特别的。对了，把那个香味，那个蜡烛的香气戒了吧。我知道那能让你觉得舒适，但是你不可能靠那个过一辈子。蜡烛就算能用得再久，也有挥发殆尽的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戒掉它吧，德西娅。我该说的，就是这些了，我想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这一回是真的了——
永别了，德西娅。”
德西娅没来头地心头一慌，她立刻再问了一遍：“你说什么？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这一回帷帐里一片寂静，再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了。
德西娅再也没有迟疑，猛地拉开了帷帐。
近在咫尺的，是落在床边上的那只从白色睡袍里伸出来的手，和德西娅在梦里看到的一样，那只手素白发青，无力地耷拉在床边上。
抬头去看，能看到薄薄的被子下面女性的身体的曲线，再向上看的时候，却只能看到一个已然腐败焦黑的断面。
这个身体，没有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