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一条被从水坑里扔道干燥沙土上的鱼一样,德西娅察觉到了难以言喻的干渴, 她拼命地挣扎着, 本能地怀念着曾经无时无刻不存在于周围的味道。

    身体深处就像是缺了一块,喉咙干且痒, 迫切地想要吞噬什么东西。那种冲动无边无尽,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在身体最深处不可言说的地方深深地刺出了一个巨大的空洞。

    喉咙干涸,胃部抽痛, 远胜过身体本身的饥渴感疯狂地凌迟神经。那空洞在身体深处疯狂作痛,迫切地需求什么液体来润湿喉咙什么东西来充满胃部,什么东西, 来填满那个不断抽痛的空洞。

    不,那个空洞其实一直都在,混乱的意识里面对这个念头却异常清楚。她想起来了些什么,却抓不住,只是记得那种痛觉如此熟悉, 只不过曾经有什么东西,能够让她对此视而不见。

    就算是暂时的遗忘也好, 就算只是遮住伤口的破布也好,就算那只是自欺欺人的麻醉也好, 让那东西回来, 让那个东西……

    德西娅挺到有低沉的声音, 一遍一遍, 在她耳边重复同一句话。德西娅不知道这声音已经响了多久, 只是听上去越来越麻木和机械,越来越消沉,缺依然还在响着,一直都没有停下。

    混乱地意识中这个声音越来越响,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德西娅终于听到了那个声音究竟在说什么:

    “……醒过来,你一定得醒过来,醒过来……”

    “还给我!”德西娅叫了起来,她不知道自己在寻找什么,只是饥渴的本能迫使她尖叫着用力抓住着能抓住的东西,她急切地需要什么东西来润湿喉咙填饱肚子,于是她更加用力地尖叫起来,“给我!给我!给我!”

    那声音终于停了下来,德西娅察觉到自己被抬了起来,脸边上似乎有什么东西靠得很近。

    德西娅毫不犹豫地张开了嘴,一口咬了下去。

    鲜血从米尔斯锁骨下方迸溅开去的时候,米尔斯本人倒是没什么反应,确是处于嫉妒或是畏惧而关注着这边的人们都有了不小的动静。倒不是这个场景多么骇人——在这间大厅里,比这更加骇人的事情早已经发生过了——而是这个反应本身实在是太过于诡异了。

    “从她晕过去到现在才几个小时。”艾德的声音冷冷的,隔着一整个空空荡荡的大厅,稍微引起了一点回声,“怒涛之城的主人,这看上去不是正常的‘生病’。你对她做了什么?”

    米尔斯难得抬头看了他一眼:“雅维里伯爵,这跟你没过关系。假如你担心的是自己,那么你大可以放心,这种症状并不会传染……”

    “是药!”在隔壁的笼子,有人用惊恐的语调这样嚷嚷着,“我知道这个!是那种吃了会上瘾的药!我见过!那种药没得吃了之后就是这样的!咬人,还抖动,是那个……”

    说话的人在对上米尔斯投过来的眼神的一瞬间猛地停了下来,无声地张了张嘴,最后一屁股坐到了笼子底上,惊恐万状地看着米尔斯。

    米尔斯抬头环视了一圈,发现不少人都站了起来。刚才是那人说的那种东西,很显然,对不少人而言都不陌生。那是一种能让人短时间之内获得强烈愉悦感的药物,这片大陆上战乱越是严重,那种药就越是流行。

    肢体毁损的痛苦,国破家亡的煎熬,无论是什么,都能让你忘记,还有什么比这更加吸引人呢?贵族们就算没有亲自试过,身边也不乏想要借此重回战争开始之前安逸富裕生活的人,哪怕只是在幻觉里。而贫民们,当然从垃圾堆里见过已然只剩下一部分残破的身体、比野狗过得更加落魄、却依然愿意付出一切来换取一剂药物的人。

    但凡沾染过那种东西的人,都一边恸哭流涕地把它描绘成神祗们留下的恩赐,一边咬牙切齿地把它诅咒成最恶毒的礼物。但凡不曾沾染过那东西的人,无比带着极端恐惧的心情,看着那些沾染着的人堕落到无法描述的深渊中去。

    各式各样的视线从各个方向传来,米尔斯稍微皱了皱眉毛。不过没等他做出反应,漆黑的蝙蝠从空中落了下来,把整个笼子笼罩在其中,彻底阻绝了外在的一切。

    米尔斯重新低下了头,听见外面传来了惨叫声,是刚才那个男人的声音。

    “闭嘴。”艾德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没有根据的流言不该存在,假如你现在不闭上嘴,我不介意把你的舌头□□帮你一把。”

    米尔斯轻轻地吐了口气,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德西娅:“醒过来吧,你不可能靠着他留下的蜡烛骗自己一辈子,醒过来吧……我知道你一定会醒来的……”

    ……

    对于挂在笼子里的绝大多数人而言,这不过是一个不大不小的事件。他们固然恐惧着那种不知名的药物,不过非要说起来,这种恐惧远远比不上现在他们正在应对的状况重要。

    早已经超过极限的饥饿,和已经经历过一次的同类相残的经历。这让他们无比清楚地意识到,唯一能够摆脱目前困境的方法,就是讲笼子里的同伴当成食物。

    不过这一回,他们倒是想错了。在第二次自相残杀开始之前,圣歌再一次响了起来。

    米罗木然地从笼子边缘抬起头,看向了声音传来的天顶之上。很快,他的视线就黏在那里,彻底不动了——

    有一个装着一人份的面包和一杯乳白色的牛奶的托盘,正悬浮在那里,不紧不慢地转动了两下,然后慢慢地降落了下来,一直落到与他们平齐的位置。

    再然后,从托盘边缘慢慢地伸出了两条一人宽的小路,向着其中两个笼子伸展了过去。

    米罗揉了揉眼睛,再看了一次,确定了鼻尖上的香气和眼前的景象并不是极度饥饿之后产生的幻觉——那是真实的,泛着油光的,仔细烤好甚至还涂着黄油的面包。

    米罗听到了自己沉寂已久的口腔开始分泌唾沫的声音。

    在那两条小道连接到悬挂着的笼子的一瞬间,米罗看到笼子猛然间被撞开,随即一个人猛地推开同样挤在笼子门口的同伴们冲了出来,而紧随其后的人们一把将前面的人推了下去。

    米罗因此而发出了一声惊惶的惨叫,然而并没有第二个人做出和他同样的反应。他茫然地看了看旁边的人,发现几乎所有人这一刻,都满眼血丝地盯着那中间的面包。

    在另一条小路连接的笼子,就和艾德所在的笼子相邻。从那笼子里走出来的是那个壮汉。米罗清楚地记得这个人,即便是现在,他看到这个男人的时候依然忍不住一阵后脊发凉——

    怎么可能忘记呢,他是最先开始生吃同类血肉的男人。那绝不是他第一次吃人肉——米罗如此确信着——所以他才能那么干脆地动手。他吃下了同类的血肉,然后利用另一个无辜的少年对于完整地活下去的哀求,迫使那个少年成为他泄欲的工具。再然后,当他们需要牺牲品的时候,他又像是扔一个垃圾一样,把那个少年扔到了桌子上。

    再然后,他独占了作为领路者的那个少年,一路平安地走到了这里。最可怕的事情莫过于,这一切他做得如此理所当然,就像是曾经做过无数次。

    壮汉走得并不算特别快,起码不如另一边跑过来的两个人快。所以当他走到原先放着餐盘的地方的时候,那两个人成功跑出来的人,已经一人抓着半块被扯断的面包正在向嘴里塞了。他们看到了走到近处的壮汉,两人却并没有松手,也没有先后跑,只是死死带抓住手里的面包,更加努力地想塞进嘴里去。

    壮汉脸上并没有气馁的表情,他甚至是嘿嘿嘿地笑了一声,随即伸出了手,直接抓住其中一个人的脸颊,猛地一用力,直接把这半边嘴整个儿撕了开来。

    骇人的场景因为距离的缘故并不特别触目惊心,米罗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人被从嘴里挖出那半块没有来得及下咽的面包,然后就被从高高的路上扔了下去。

    剩下一个人被这一幕惊呆了,再也顾不得吃东西,想也不想,手脚并用地就向回爬,没爬两步,一只脚就这么落到了他的背上。

    脊椎骨被踩断的声音混着米罗的尖叫在大厅上空回响了两圈,那壮汉终于把已经发不出声音的人也扔了下去,然后把抓在手里的、刚抢来的面包啃了下去,伸手拎起还没人碰的牛奶,转身走回了自己的笼子。

    小路在他身后慢慢地消失,胜利者的笑声远比失败者的惨叫更加持久。他的笼子也并不大,只有他和那个少年。米罗看到那个看上去似乎已经虚弱到走不动路的少年挣扎着爬了两步,勉强抬头,抓住他衣服的下摆,似乎是在乞求一口牛奶。然而壮汉连他的乞求都没有听完,直接伸出手,抓住他后脑勺上的头发,用力把他的脑袋按向了自己裤裆。

    米罗稍微蜷缩起了身体,没再继续看下去。

    这是第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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