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台上的木偶们热闹地起舞，可是舞台下面的气氛并不这么热闹。
四五只蝙蝠围在德西娅的脖子周围, 和艾德一模一样蝙蝠们变成的男人目光呆滞地站在德西娅身后, 用冰冷的声音魔怔一般重复道：“让她停下。”
德西娅绷紧了脖子，尽量平静地回答：“我没有那个能力。”
“你有。”蝙蝠构成的艾德低声喝斥道, “让她停下！”
围绕在德西娅身边蝙蝠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要咬到德西娅的脖子。德西娅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然而宴会的主人并没有好心到松开束缚给她反抗的机会。德西娅原本半缩在袖子里的手稍微转了转，一把短短的匕首飞快地从袖子里落入向下的手心。
“别乱动。”尽管这里的光线并不明朗, 不过这并没有能够给吸血鬼造成任何困扰。尽管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艾德的声音就一直相当冷淡，不过这是第一次, 德西娅从他的话里，意识到艾德是真的想要杀死自己。
“艾德，不是她。”米尔斯当然看见了这边的情形，稍微向着德西娅的方向稍微倾了倾上身，看上去并不太紧张, 相反，他的表情相非常僵硬, 似乎刚才在想着什么事情，“我知道你为什么怀疑德西娅——因为刚才那些剧目, 每一个都是从出生之前开始的, 只有德西娅的, 是从中途开始。”
米尔斯扭过头去, 看向蝙蝠聚成的艾德模样：“所以很自然的, 你怀疑她也是幕后人之一——但是艾德，没有人会那么蠢，做得这么明显。所以说，尊敬艾德公爵，你应该可以想到，这件事情本来就还有其他可能性。”
“其他可能性？”这个有些粗粝干哑声音并不来自于蝙蝠形成的人形，而是来自不远处的艾德本人，“你是说，能从海之神那里挖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的家伙，没法儿挖出这么一个女人的事？怒涛之城的主人，我是该觉得你的脑子因为迷恋一个女人而坏掉了，还是应该猜测你也是他们的同伙？”
“这确实也是个可能性。”米尔斯侧头看了德西娅一眼，德西娅没法儿从这一眼里看出他的情绪，不过米尔斯飞快地别过脸去，看向暗影里真正的艾德的面孔，然后开了口，“事实上，还有一种可能不是么？这幕剧确实是从她出生的时候开始的——不是因为这木偶剧隐瞒了什么，而是因为作为‘德西娅’的这个人，她确实就是从那一刻出生的。”
德西娅猛地回过头去看米尔斯，这个动作过于突然几乎让她直接撞上脖子边上的那些蝙蝠。那些蝙蝠稍微散开了一些，似乎艾德是相信了这个说法。
米尔斯仰着头，看向天顶，天顶的吊钟下面的钟摆都宛如凝固一般停住了，一动也不动。在那下方不远的地方，舞台上年轻的国王不计前嫌地赐予杀死了父母的逆贼的儿子以爵位。在国王的手搭上刚刚醒来不久、尚还算不上多么清醒的少年肩上的时候，少年却在浑浑噩噩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脖子，那种无法排解的干渴失去理智的压制之后骤然之间找到了一个出口。
在他的精神拒绝醒来的时候，他的本能察觉了自己在渴求什么，因而他伸出了獠牙——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并不是落下了帷幕，而是那些所有的木偶就像是坏掉了一样，集体停住了。
木偶的关节依然在拼命地“吱吱嘎嘎”作响着，然而它们的身体却似乎被固定住了一样，丝毫不能移动。
所有人都僵或硬或警惕地盯着这极其异常的一幕，异常的事情一定有更加异常的根源，显而易见，所有人都在等着有什么这种异常最终爆发。
可是等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德西娅依然在看着米尔斯的脸，米尔斯在这样的沉默中宛如变成了一座安静的雕像，一动也不动。在这片昏暗之中，德西娅察觉到米尔斯很长时间没有眨动眼，他那和海洋同色的眼睛熠熠闪光，似乎打算就这样保持到时间的尽头。
米尔斯假扮成布尔文的侍从拉斯的时候，德西娅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不管他如何接近人类，只要稍微相处一段时间，就没有人能忽略米尔斯身上非人类的一面。这与曾经是真正的人类的艾德不同，米尔斯身上的异常感是无法用习惯来弥补的，却总是让人下意识地愿意地依赖于他——这大概是常年作为怒涛之城的主人，所养成的气质。
德西娅注意到自己在很专注地想米尔斯的事情，她稍微皱了皱眉毛，又想起来他先前很笃定地说的那句话——自己作为德西娅，就是那一刻出生的。
“怒涛之城的城主，我果然还是不应该邀请你来到这里。”女声再度响起来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感情色彩，依稀能听出功亏一篑的遗憾，“原来就算做到这个程度，你也还是能干涉这一切。”
米尔斯终于张开了嘴——就像一座禁止的雕像突然移动了一下一样，让盯着他的人几乎都怔了怔神——然后非常平淡地回答：“我没有。”
大厅之上传来了清晰的、带着讥讽笑声：“就如你自己刚才所说，就算你能破坏这演出，也不可呢逃出去，何必这么徒劳呢，怒涛之城的米尔斯大人。”
米尔斯终于动了动嘴角，习惯似的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这么做。在这里的、拥有神的力量的，并不止你和我，我以为没有人比你更加清楚这一点的。”
米尔斯停顿了一下，不算快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我不知道这样的宴会已经进行过多少次，也不知道你已经回收了多少片。不过从你的话里来看，这似乎是第一次。我想我很震惊于此，甚至于比我想到这个宴会的主办者是谁的那一刻更加震惊，芙拉。”
女声没有回答。
德西娅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稍微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五年前，在马戏团的时候，她曾经见过的，那个曾经有着起死回生能力的女人。假如她没有记错的话，米尔斯确实曾经说过，她记恨自然之神。
扣在米尔斯手腕上的皮锁发出清脆的绷断声，米尔斯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侧过身，向着某个方向走了过去。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身影而移动，最后落在了他面前的椅子上。
那个椅子上没有坐着谁，因而很不起眼，只有一颗脑袋孤零零地放在上面，让人几乎无法回忆起来这个人——米罗。
那是一个拒绝吃人肉的少年，拒绝沉默地把同伴推出去。他曾经向着人们伸出援手，而后被他所拯救的人们分而食之。
要不是之前的笼子离得那么近，德西娅也快要想不起来这个人了。
“看到了么，他在哭。”天顶上的女声再一次开了口，这一回，她的声音重新回到了先前的平静和冷淡，“米尔斯，你看着他，他爱人类，他为了人类付出了一切，然后现在呢？现在他在哭泣！他不是特例，他只是一时心软了，就和克拉拉皇后一样。可是你看清楚，看到了真相之后的他，正在哭泣。”
德西娅沉默地看着那一侧的头颅，突然之间明白了这个宴会是什么——
无论是之前无数次把人们逼入死路、让他们暴露出自己的丑态，还是这个时候，肆无忌惮地把参与者们曾经鲜血淋漓的伤疤撕开露出里面不堪的真相来，或是让他们看到自己的不堪之后露出更加丑陋的面孔，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其中一个观众，身在其中地观赏名为“人类”的丑态。
德西娅想起来刚才米尔斯对他的称呼——“老师”。
结果并不难猜，德西娅这样想着，假如想要复活已经变成碎片的自然之神，这本来也是最容易的办法。自然之神想要的，是关于人类到底值不值得爱的答案，而这样的宴会让他的碎片得到了答案的话，自然也就会回到身体中去。
——她刚才说了克拉拉皇后。德西娅稍微眯起眼睛，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成名于战场之上死亡于深宫之中的女性。她想起来，克拉拉曾经说过，她不会再爱人类了，她恨人类。
米尔斯当然听到了这个声音，但是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米罗的头颅。那里面寄存着曾经是他老师的神祗无数碎片中的一份，而那一份，一边阻止了正在进行的丑剧，一边却在哭泣。
德西娅猛地站了起来，看向了米罗的方向，张开嘴，脱口而出：“不，这根本不是什么真相。”
四五只蝙蝠围在德西娅的脖子周围, 和艾德一模一样蝙蝠们变成的男人目光呆滞地站在德西娅身后, 用冰冷的声音魔怔一般重复道：“让她停下。”
德西娅绷紧了脖子，尽量平静地回答：“我没有那个能力。”
“你有。”蝙蝠构成的艾德低声喝斥道, “让她停下！”
围绕在德西娅身边蝙蝠又靠近了一点，几乎要咬到德西娅的脖子。德西娅下意识地动了动手脚，然而宴会的主人并没有好心到松开束缚给她反抗的机会。德西娅原本半缩在袖子里的手稍微转了转，一把短短的匕首飞快地从袖子里落入向下的手心。
“别乱动。”尽管这里的光线并不明朗, 不过这并没有能够给吸血鬼造成任何困扰。尽管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开始，艾德的声音就一直相当冷淡，不过这是第一次, 德西娅从他的话里，意识到艾德是真的想要杀死自己。
“艾德，不是她。”米尔斯当然看见了这边的情形，稍微向着德西娅的方向稍微倾了倾上身，看上去并不太紧张, 相反，他的表情相非常僵硬, 似乎刚才在想着什么事情，“我知道你为什么怀疑德西娅——因为刚才那些剧目, 每一个都是从出生之前开始的, 只有德西娅的, 是从中途开始。”
米尔斯扭过头去, 看向蝙蝠聚成的艾德模样：“所以很自然的, 你怀疑她也是幕后人之一——但是艾德，没有人会那么蠢，做得这么明显。所以说，尊敬艾德公爵，你应该可以想到，这件事情本来就还有其他可能性。”
“其他可能性？”这个有些粗粝干哑声音并不来自于蝙蝠形成的人形，而是来自不远处的艾德本人，“你是说，能从海之神那里挖出你那些见不得人的事情的家伙，没法儿挖出这么一个女人的事？怒涛之城的主人，我是该觉得你的脑子因为迷恋一个女人而坏掉了，还是应该猜测你也是他们的同伙？”
“这确实也是个可能性。”米尔斯侧头看了德西娅一眼，德西娅没法儿从这一眼里看出他的情绪，不过米尔斯飞快地别过脸去，看向暗影里真正的艾德的面孔，然后开了口，“事实上，还有一种可能不是么？这幕剧确实是从她出生的时候开始的——不是因为这木偶剧隐瞒了什么，而是因为作为‘德西娅’的这个人，她确实就是从那一刻出生的。”
德西娅猛地回过头去看米尔斯，这个动作过于突然几乎让她直接撞上脖子边上的那些蝙蝠。那些蝙蝠稍微散开了一些，似乎艾德是相信了这个说法。
米尔斯仰着头，看向天顶，天顶的吊钟下面的钟摆都宛如凝固一般停住了，一动也不动。在那下方不远的地方，舞台上年轻的国王不计前嫌地赐予杀死了父母的逆贼的儿子以爵位。在国王的手搭上刚刚醒来不久、尚还算不上多么清醒的少年肩上的时候，少年却在浑浑噩噩地盯着近在咫尺的脖子，那种无法排解的干渴失去理智的压制之后骤然之间找到了一个出口。
在他的精神拒绝醒来的时候，他的本能察觉了自己在渴求什么，因而他伸出了獠牙——
然后一切戛然而止。
并不是落下了帷幕，而是那些所有的木偶就像是坏掉了一样，集体停住了。
木偶的关节依然在拼命地“吱吱嘎嘎”作响着，然而它们的身体却似乎被固定住了一样，丝毫不能移动。
所有人都僵或硬或警惕地盯着这极其异常的一幕，异常的事情一定有更加异常的根源，显而易见，所有人都在等着有什么这种异常最终爆发。
可是等了好长一段时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德西娅依然在看着米尔斯的脸，米尔斯在这样的沉默中宛如变成了一座安静的雕像，一动也不动。在这片昏暗之中，德西娅察觉到米尔斯很长时间没有眨动眼，他那和海洋同色的眼睛熠熠闪光，似乎打算就这样保持到时间的尽头。
米尔斯假扮成布尔文的侍从拉斯的时候，德西娅就已经注意到了这件事。不管他如何接近人类，只要稍微相处一段时间，就没有人能忽略米尔斯身上非人类的一面。这与曾经是真正的人类的艾德不同，米尔斯身上的异常感是无法用习惯来弥补的，却总是让人下意识地愿意地依赖于他——这大概是常年作为怒涛之城的主人，所养成的气质。
德西娅注意到自己在很专注地想米尔斯的事情，她稍微皱了皱眉毛，又想起来他先前很笃定地说的那句话——自己作为德西娅，就是那一刻出生的。
“怒涛之城的城主，我果然还是不应该邀请你来到这里。”女声再度响起来的时候，终于有了一点感情色彩，依稀能听出功亏一篑的遗憾，“原来就算做到这个程度，你也还是能干涉这一切。”
米尔斯终于张开了嘴——就像一座禁止的雕像突然移动了一下一样，让盯着他的人几乎都怔了怔神——然后非常平淡地回答：“我没有。”
大厅之上传来了清晰的、带着讥讽笑声：“就如你自己刚才所说，就算你能破坏这演出，也不可呢逃出去，何必这么徒劳呢，怒涛之城的米尔斯大人。”
米尔斯终于动了动嘴角，习惯似的露出一个礼节性的笑容：“是的，我知道。所以我没有这么做。在这里的、拥有神的力量的，并不止你和我，我以为没有人比你更加清楚这一点的。”
米尔斯停顿了一下，不算快地收起了脸上的笑容：“我不知道这样的宴会已经进行过多少次，也不知道你已经回收了多少片。不过从你的话里来看，这似乎是第一次。我想我很震惊于此，甚至于比我想到这个宴会的主办者是谁的那一刻更加震惊，芙拉。”
女声没有回答。
德西娅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她稍微想了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这个人是谁——五年前，在马戏团的时候，她曾经见过的，那个曾经有着起死回生能力的女人。假如她没有记错的话，米尔斯确实曾经说过，她记恨自然之神。
扣在米尔斯手腕上的皮锁发出清脆的绷断声，米尔斯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没有看向任何人，只是侧过身，向着某个方向走了过去。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他的身影而移动，最后落在了他面前的椅子上。
那个椅子上没有坐着谁，因而很不起眼，只有一颗脑袋孤零零地放在上面，让人几乎无法回忆起来这个人——米罗。
那是一个拒绝吃人肉的少年，拒绝沉默地把同伴推出去。他曾经向着人们伸出援手，而后被他所拯救的人们分而食之。
要不是之前的笼子离得那么近，德西娅也快要想不起来这个人了。
“看到了么，他在哭。”天顶上的女声再一次开了口，这一回，她的声音重新回到了先前的平静和冷淡，“米尔斯，你看着他，他爱人类，他为了人类付出了一切，然后现在呢？现在他在哭泣！他不是特例，他只是一时心软了，就和克拉拉皇后一样。可是你看清楚，看到了真相之后的他，正在哭泣。”
德西娅沉默地看着那一侧的头颅，突然之间明白了这个宴会是什么——
无论是之前无数次把人们逼入死路、让他们暴露出自己的丑态，还是这个时候，肆无忌惮地把参与者们曾经鲜血淋漓的伤疤撕开露出里面不堪的真相来，或是让他们看到自己的不堪之后露出更加丑陋的面孔，
——这一切的一切，都只是为了让其中一个观众，身在其中地观赏名为“人类”的丑态。
德西娅想起来刚才米尔斯对他的称呼——“老师”。
结果并不难猜，德西娅这样想着，假如想要复活已经变成碎片的自然之神，这本来也是最容易的办法。自然之神想要的，是关于人类到底值不值得爱的答案，而这样的宴会让他的碎片得到了答案的话，自然也就会回到身体中去。
——她刚才说了克拉拉皇后。德西娅稍微眯起眼睛，想起来自己曾经见过的那个成名于战场之上死亡于深宫之中的女性。她想起来，克拉拉曾经说过，她不会再爱人类了，她恨人类。
米尔斯当然听到了这个声音，但是他依然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米罗的头颅。那里面寄存着曾经是他老师的神祗无数碎片中的一份，而那一份，一边阻止了正在进行的丑剧，一边却在哭泣。
德西娅猛地站了起来，看向了米罗的方向，张开嘴，脱口而出：“不，这根本不是什么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