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这个世界上，确实是有着拥有这极大智慧或是知晓古今的贤者的。
你会期待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与这个贤者见面呢？
在高高的庙堂之上, 还是遥远的山野之中呢？
“假如你们有一天会遇见一个贤者，你觉得会是在哪里？”预言之神抿着黑暗神殿漆黑的茶水, 微笑着这样问道，“在高而冷清的大殿之上，带着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表情，冷眼看着人群, 还是说在遥远的而罕有人迹的山野深处，独自生活，对着突然出现的你露出早有所知的微笑, 并奉上早已经准备好的茶水呢？”
坐在对面的黑暗之神霍格尔停下了手中正在搭建的三角塔，指了指自己淹没在黑影之中的眼睛，轻声笑了起来：“我大约是无缘‘见’到一位贤者了，不过我能想到兄长的回答，他会说, 对他而言，没有人类可以称得上是贤者。”
谁都知道, 黑暗之神是一位盲眼的神祗。或者也可以说，他是与光明相对的存在, 是黑暗本身, 他无法借由光来感知事物。因而黑暗之神极其喜欢触摸——比如他手中的这些细长的铁棍, 借由某个特定的角度, 可以互相支撑出高高的塔的形状。
“霍格尔殿下总是这样, 永远都在说巴德尔殿下会怎么想。”自然之神瓦利并没有喝茶，而是坐在离桌子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稍微倚在椅背上，“虽然与您认识这么久，回忆起来反而好像是对您兄长更加熟悉了。”
“正是如此，我们好像从来都听不到霍格尔殿下说起自己怎么想呢？就好像霍格尔殿下不愿意与我们交谈似的。”死神赫尔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并没有松开手里镰刀形的权杖。她坐在孪生弟弟瓦利的旁边，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应和着弟弟的发言。然而倘若看过死神的双眼的人就会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在开玩笑——死神赫尔很少开玩笑。
因为黑暗的笼罩，没有人能看清霍格尔的面容。然而其他神祗却能感知他的行为——他正在尴尬地摸着鼻子，在失去了常用的托词之后，他生涩地转移着话题：“既然预言之神这样问我们，我能否询问预言之神，究竟在漫长的时光中看到了什么，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预言之神大概是笑了起来——没有人能确切知道这位神祗到底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只能大概知晓是笑了：“我看到了贤者，一个可以称为贤者的人类。虽然巴德尔从不承认，可是人类确实是特殊的——那是巴德尔切下自己的神格完成的造物。我想，人类当中确实是有人可以被称为贤者的。而我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贤者，和另一个人的会面。”
霍格尔默认了预言之神对于兄长的说法，很感兴趣地追问：“他的智慧远超常人么？”
预言之神摇头。
瓦利也侧过了头：“既然是你的子民，那他想必有着窥探未来与过去的能力。这位贤者有着甚至超过我等的见识与领悟么？”
预言之神又摇头：“在时间之河的下游，他确实如此，不过我正在观看的地方他还过于年轻。”
死神赫尔也终于加入了这个话题：“那是他的本心坚固，无论如何都能维持为善么？”
“倒也不是，他离善良还差得颇远。”预言之神不知看着何处——或许应该说不知看着谁——思考了一会儿，“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不过不是因为那些理由。等你们能看到的时候，你们也会这么认为的——他不善良，也还没有能得到超越时间的见识与智慧，但是只有这个孩子能成为未来那个人。”
“因为他所经历的苦难，没有其他人能够忍受？”赫尔并不死心，继续追问道，“或者是他曾经做出了常人绝不会做出的选择？”
“两者都是，或者说，他选择了承受其他人无法承受的一切。因而他的崩溃看上去异常美丽。”预言之神看向还想再追问什么的赫尔，然后伸手指了指霍格尔手里刚刚搭建完成的塔，“我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在我这里，时间看上去其实就像是这样。无数细长的因果小心翼翼地搭建出了这一切，我不打算在这里一口气将它们吹倒，赫尔。”
死神看上去并不失望，反而稍微扬起了头：“也就是说，这一切和我相关的，我也在那个因果之中？”
预言之神又笑了起来：“我保证，赫尔，瓦利，那一趟路一点都不无聊。”
——————
整理自黑神神殿最后一位大祭司里弗·达克尼斯的回忆笔录。
——————
你会期待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见到一位贤者呢？
德西娅并没有真的想过这个问题，尽管大预言师的名字能让整个大陆为止侧目，尽管那位大预言师用一句话就能让她成为预言之子，无数人的命运也会因此天翻地覆，然而德西娅并没有真的想过，见到那位决定自己命运的人会是什么情形。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对那一刻丝毫没有预期，最起码最起码，她在这一片地牢的污水中，听到那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男人喊出自己名字的一刹那，还是愣住了。
德西娅清楚地知道自己嘴里说出的话很蠢，但是她还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你就是，阿德里安·丝洛斯？”
当然不是，德西娅清楚答案，大预言师阿德里安·丝洛斯当然是个很体面的人物，受人尊重和敬仰，绝不可能像面前这个已经被折磨得如同尸体一样的男人一样。然而，德西娅并没有怀疑过关于她寻找死神的预言并非来自于阿德里安，所以这一刻，她本能地脱口而出了那个无比愚蠢的问题。
“我不是。”对方歪着头，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奇特的东西。当他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看上去和先前歇斯底里的时候完全不同，很快，德西娅意识到了那是为什么——
他先前是在与预言之神对话，而这一刻，他在与人类对话。
倒不是自己是他的同类，相反，这个男人似乎无法把人类当成同类。德西娅第一次有这种异常奇特的感觉，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看向自己的时候，绝对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即便自己从未见过他，然而他对自己非常熟悉，甚至于他不只是在看着她，他正在看着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很多个她。
德西娅下意识地睁大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模样，然而光线太过于暗淡，无法看清。
蝙蝠们扑楞着涌到男人的身边，飞快地咬断了铁链，然后把他从泥水里扶了起来，男人还在看着德西娅，稍微张开了嘴，然后又合上，像是本来想说什么，然后又改变了想法。
“我见过你。”他最后还是开了口，再说了一次，“我看到你从人群中站出来，自愿去寻找死神。我看到你去往黑暗山脉，死神从那里回到了世间。”
德西娅没有开口，这些话，对她而言绝对不算新鲜。
站在她身后的米尔斯却突然开口问道：“你看到她去往黑暗山脉了？那个时候，她是一个人么？”
你会期待在什么样的情况下, 与这个贤者见面呢？
在高高的庙堂之上, 还是遥远的山野之中呢？
“假如你们有一天会遇见一个贤者，你觉得会是在哪里？”预言之神抿着黑暗神殿漆黑的茶水, 微笑着这样问道，“在高而冷清的大殿之上，带着与人类截然不同的表情，冷眼看着人群, 还是说在遥远的而罕有人迹的山野深处，独自生活，对着突然出现的你露出早有所知的微笑, 并奉上早已经准备好的茶水呢？”
坐在对面的黑暗之神霍格尔停下了手中正在搭建的三角塔，指了指自己淹没在黑影之中的眼睛，轻声笑了起来：“我大约是无缘‘见’到一位贤者了，不过我能想到兄长的回答，他会说, 对他而言，没有人类可以称得上是贤者。”
谁都知道, 黑暗之神是一位盲眼的神祗。或者也可以说，他是与光明相对的存在, 是黑暗本身, 他无法借由光来感知事物。因而黑暗之神极其喜欢触摸——比如他手中的这些细长的铁棍, 借由某个特定的角度, 可以互相支撑出高高的塔的形状。
“霍格尔殿下总是这样, 永远都在说巴德尔殿下会怎么想。”自然之神瓦利并没有喝茶，而是坐在离桌子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稍微倚在椅背上，“虽然与您认识这么久，回忆起来反而好像是对您兄长更加熟悉了。”
“正是如此，我们好像从来都听不到霍格尔殿下说起自己怎么想呢？就好像霍格尔殿下不愿意与我们交谈似的。”死神赫尔一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并没有松开手里镰刀形的权杖。她坐在孪生弟弟瓦利的旁边，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应和着弟弟的发言。然而倘若看过死神的双眼的人就会知道，她并不是真的在开玩笑——死神赫尔很少开玩笑。
因为黑暗的笼罩，没有人能看清霍格尔的面容。然而其他神祗却能感知他的行为——他正在尴尬地摸着鼻子，在失去了常用的托词之后，他生涩地转移着话题：“既然预言之神这样问我们，我能否询问预言之神，究竟在漫长的时光中看到了什么，才会提出这样的问题。”
预言之神大概是笑了起来——没有人能确切知道这位神祗到底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只能大概知晓是笑了：“我看到了贤者，一个可以称为贤者的人类。虽然巴德尔从不承认，可是人类确实是特殊的——那是巴德尔切下自己的神格完成的造物。我想，人类当中确实是有人可以被称为贤者的。而我看到的，是一个年轻的贤者，和另一个人的会面。”
霍格尔默认了预言之神对于兄长的说法，很感兴趣地追问：“他的智慧远超常人么？”
预言之神摇头。
瓦利也侧过了头：“既然是你的子民，那他想必有着窥探未来与过去的能力。这位贤者有着甚至超过我等的见识与领悟么？”
预言之神又摇头：“在时间之河的下游，他确实如此，不过我正在观看的地方他还过于年轻。”
死神赫尔也终于加入了这个话题：“那是他的本心坚固，无论如何都能维持为善么？”
“倒也不是，他离善良还差得颇远。”预言之神不知看着何处——或许应该说不知看着谁——思考了一会儿，“我很喜欢这个孩子，不过不是因为那些理由。等你们能看到的时候，你们也会这么认为的——他不善良，也还没有能得到超越时间的见识与智慧，但是只有这个孩子能成为未来那个人。”
“因为他所经历的苦难，没有其他人能够忍受？”赫尔并不死心，继续追问道，“或者是他曾经做出了常人绝不会做出的选择？”
“两者都是，或者说，他选择了承受其他人无法承受的一切。因而他的崩溃看上去异常美丽。”预言之神看向还想再追问什么的赫尔，然后伸手指了指霍格尔手里刚刚搭建完成的塔，“我无法再继续说下去了，在我这里，时间看上去其实就像是这样。无数细长的因果小心翼翼地搭建出了这一切，我不打算在这里一口气将它们吹倒，赫尔。”
死神看上去并不失望，反而稍微扬起了头：“也就是说，这一切和我相关的，我也在那个因果之中？”
预言之神又笑了起来：“我保证，赫尔，瓦利，那一趟路一点都不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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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自黑神神殿最后一位大祭司里弗·达克尼斯的回忆笔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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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会期待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见到一位贤者呢？
德西娅并没有真的想过这个问题，尽管大预言师的名字能让整个大陆为止侧目，尽管那位大预言师用一句话就能让她成为预言之子，无数人的命运也会因此天翻地覆，然而德西娅并没有真的想过，见到那位决定自己命运的人会是什么情形。
不过这并不代表她对那一刻丝毫没有预期，最起码最起码，她在这一片地牢的污水中，听到那个几乎已经看不出人形的男人喊出自己名字的一刹那，还是愣住了。
德西娅清楚地知道自己嘴里说出的话很蠢，但是她还是下意识地问了出来：“你就是，阿德里安·丝洛斯？”
当然不是，德西娅清楚答案，大预言师阿德里安·丝洛斯当然是个很体面的人物，受人尊重和敬仰，绝不可能像面前这个已经被折磨得如同尸体一样的男人一样。然而，德西娅并没有怀疑过关于她寻找死神的预言并非来自于阿德里安，所以这一刻，她本能地脱口而出了那个无比愚蠢的问题。
“我不是。”对方歪着头，像是看到了什么很奇特的东西。当他安静下来的时候，他看上去和先前歇斯底里的时候完全不同，很快，德西娅意识到了那是为什么——
他先前是在与预言之神对话，而这一刻，他在与人类对话。
倒不是自己是他的同类，相反，这个男人似乎无法把人类当成同类。德西娅第一次有这种异常奇特的感觉，这个初次见面的男人看向自己的时候，绝对不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即便自己从未见过他，然而他对自己非常熟悉，甚至于他不只是在看着她，他正在看着过去的，现在的，未来的，很多个她。
德西娅下意识地睁大眼睛，试图从那双眼睛的倒影里看到自己的模样，然而光线太过于暗淡，无法看清。
蝙蝠们扑楞着涌到男人的身边，飞快地咬断了铁链，然后把他从泥水里扶了起来，男人还在看着德西娅，稍微张开了嘴，然后又合上，像是本来想说什么，然后又改变了想法。
“我见过你。”他最后还是开了口，再说了一次，“我看到你从人群中站出来，自愿去寻找死神。我看到你去往黑暗山脉，死神从那里回到了世间。”
德西娅没有开口，这些话，对她而言绝对不算新鲜。
站在她身后的米尔斯却突然开口问道：“你看到她去往黑暗山脉了？那个时候，她是一个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