怒涛之城靠近海边，气候非常温和。即使是夜间, 气温也依然让人觉得非常舒适。
德西娅翻了个身, 瞪大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双手抓着被子的边缘缩了缩, 到底还是没睡着。
久违的安宁。
温热的呼吸喷在手指上，德西娅隐约察觉到了一阵似有似无饥饿。她不是特别确定这种饥饿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毕竟之前困在另一个空间里的时候，身体承受了过多的饥饿, 以至于她的感官变得并不那么可靠。而在她的认知里，这件事情其实才过去了一天多。
德西娅翻了个身，从床上爬了起来, 随手抓了一件袍子披上，站到了窗口。米尔斯的城堡很高，这个房间的窗户又正好向着内城的方向，所以抬眼的时候，能看到整个幽静的怒涛之城。
德西娅伸手抓住窗台, 吐了口气，回想起来送自己来房间的女性脸上晦涩的表情。她稍微垂下了眼睛, 回头看了看房间里的摆设——她相当确信，这并不是一间留给普通来客的房间, 这是留给特定的人的。
从窗口向外看过去的时候, 就和前一天艾德质疑的一样, 怒涛之城的夜晚安静地近乎诡异。不只是人们似乎一个不落地已经睡着了, 黑暗中没有一点光亮, 也没有动物引起的动静，或是风声。
与其说这是夜晚的宁静，不如说这像是时间停止之后的死寂。
德西娅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撑着阳台翻了出去，接着攀在外墙上的藤蔓，顺着墙壁落到了地面上。
怒涛之城的夜晚似乎连风都睡着了，即使是走到了卧室的窗台下面，德西娅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呼吸声传来。光是这么走着，很容易就会产生错觉，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还活着。
不过幸运的是，在这种错觉变得更加严重之前，德西娅看到了这个城里第二个活人。
或许不应该称之为人，穿着黑衣的吸血鬼转过了头，眼睛微微发出红光，盯着走向自己的少女。
“艾德公爵，我不知道你有这种兴趣。”德西娅看着艾德手上还没散去的光芒，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利用失声鸟的能力，窥探别人的梦境。”
艾德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一拳伸向着德西娅的肩膀。德西娅条件反射地退了半步，伸出左手架开了对方的拳头。然而艾德立刻松开拳头，直接握住了德西娅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德西娅眼前的黑暗骤然间消失，扭曲而模糊的景象从突然出现的光亮中慢慢出现。
“这样你就是共犯了。”艾德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德西娅，“我想你不会希望米尔斯城主知道这件事情。”
德西娅嘴角抽动了一下，倒也没生气：“艾德公爵，我要是否认的话，你猜米尔斯会相信谁。”
艾德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松了手，无趣地把头转向另一侧：“你这么相信他么？你们以前就认识？”
“当然，没人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去一个不稳定的空间。”德西娅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试图看清梦境中的一切，却听到艾德又开了口：“对了，德西娅小姐，我们参加那个宴会之前，定了一个契约，你还记得么？”
德西娅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记得，是说我们要在宴会里互相合作。不过既然我们已经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那个？”
艾德回过头，声音难得放低了一点，似乎是有点不高兴：“我想你或许已经知道了，那个契约……其实是我随口骗你的，只是吸血的话，根本就没有契约效力。”
德西娅的脸皮整个儿都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开口的方法：“虽然我确实早就想到了——你大概注意到了，我完全没有任何魔法力，事实上相当多的魔法对我也没有作用，而你当时没有发现这一点，我想到了你很可能其实根本没有施加任何魔法——但是我觉得，你不说出来的话，现在的对话会比较不尴尬……”
艾德张了张嘴，看着德西娅扭头向着梦境中走了两步，然后才继续问道：“所以，那时候在那个岛上，你救我并不是因为契约的约束不是么？”
德西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背对着艾德耸了耸肩：“所以我说，你不说出来比较不尴尬。”
艾德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点笑意僵硬在了嘴角，然后慢慢地冷了下去。沉默持续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然后他再次开口了：“那么，你确实觉得怒涛之城，比光明半岛来的好么？作为一个统治者，你觉得我比米尔斯失败么？”
德西娅猛地回过头，震惊地看着艾德：“你闯入他们的梦境，就是为了确定这个？”
“我确实很好奇。”艾德脸上已经看不见之前的优柔寡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德西娅见过这种表情，那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俯视着这几个他以为无足轻重的来客的时候——他仰着头，看向梦境主人的身影慢慢出现的方向，“怒涛之城才是最畸形的地方，你不这么认为么？”
德西娅想都没想，迅速地反唇相讥：“就算这样，我也觉得这距离能证明光明半岛是个好地方还有不小的距离，尊敬的艾德公爵。”
“人们不敬畏我，你看，就算是今天那个小家伙，也敢对着我争辩。”艾德大步向前，从德西娅身边走过，口气似乎在说着什么令人骄傲的事情，“我决断岛上的事务，我也判定难缠的案子。我断定对错，给他们洗刷冤屈。就算我没有半神那么无所不能，我自认也做得不算差——即便如此，你看，大家都不会因此而觉得对我感激涕零，不会因此奉我为神，甚至不需要敬畏我。”
艾德回过头来，几乎是带着傲慢的表情向着德西娅，仿佛在炫耀什么绝无仅有的宝物：“你难道不觉得，那才是最好的么？”
德西娅这一回没有说话，她很平静地看着艾德，既不惊讶，也并不说她认同。
不过艾德像是从她这个表情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大声笑了起来：“你不来看看么？这个城居民的梦境？”
梦境的雾气因为艾德的踏入而渐渐散去，从雾气中露出的男人，在向着米尔斯雕像，用支离破碎的言语祈祷。梦境时而分裂，时而合拢，碎片中倒映出男人得偿所愿的笑容，还有他虔诚地感谢并赞美着米尔斯与海□□字。
——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艾德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去：“德西娅，你觉得要是我干涉这个梦境，让他以为自己无法实现愿望，会发生什么呢？”
德西娅定定地看着男人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开了口：“我这五年，确实到过很多国家。非要说的话，也还是有几位贤名的君主的。”
“暴虐的君主奴役人们，人们顺从，咒骂，或者反抗。贤名的君主施以恩惠，人们恸哭流涕，感谢神明与君主。”德西娅伸出手，挡在了艾德的手指前方，“我也确实曾经以为，本该是这样的。”
“即便作为君主的我们，从他们那里得到了税收，即便我们坐享这一切财富与权力的时候，本来也该对他们负责。”艾德咧开了嘴，向着德西娅笑，“人们本不该对我们觉得感激，我们做这些才是恰如其分的。我们收取税务，获得好处，被人侍奉，那我们理当做的，就是裁决对错，做出与此相对的付出而已。”
德西娅依然盯着那个人影：“艾德，你对主宰过你生死的‘权力’的仇恨和很多人都不一样，各个种族混居的光明之岛也和绝大多数人类的聚居地不一样。我是说，起码现在，‘人类’并不认为他们彼此平等，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不认为。因此无论是多大的权力，哪怕只是一个小镇的管理者，都习惯于因为这样的权力而被人们膜拜。他们以为，作威作福是他们的权力，而他们职责内的工作，是他们给予的恩惠。
而与此相对的，是习惯于被奴役的人们。他们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因而他们催眠自己远不如贵族高贵。他们的生死掌握在别人的一念间，他们无法反抗，所以卑微地祈祷运气好遇到贤名的君主，卑微地赞美贤名的君主，是他们屈服于‘生而卑贱’的想法的方式。”
艾德勾了勾嘴角，似乎心情好了很多：“原来你是明白的。”
“我确实清楚，光明半岛才是是正常的——在这个不正常的世界上，正常的东西反而显得畸形。”德西娅不算容易地吐出了这句话，“他们质疑你，尊敬然而并不敬畏你。秩序杂乱不过是因为你统治的时间还不够久，各族因为你收取税收的态度而感觉到与你平等，所以可以和你对话。即便如此，我并不知道你一定要和怒涛之城对比的理由，我没有见过和怒涛之城一样的地方，我也不认为它也是这种情况。”
“怒涛之城？”艾德几乎笑出声来，“怒涛之城哪里不一样呢？只是因为米尔斯不仅是个贤名的君主，还是个近乎无所不能的半神么？只是因为这种无所不能掩盖了这个城里一切矛盾么？那么假如是这样的话，德西娅，你可曾看到过人们传唱美德？”
德西娅回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艾德带着讥讽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你有没有见过，被效忠领主宣扬骑士无底线的忠诚，并且让人将他传唱成令人向往的美德？你有没有见过，拥有土地的贵族，当众赞美自己的仆从感恩自己出生的土地并为之奉献一切？宣称‘忠诚’是美德的人，是被效忠的人，宣称‘奉献’是美德的人，是接受奉献的人。我不相信什么赞美，我宁可相信，编出这些赞美的人，只是不想付出相应的报酬——他们将被赞美的人捧上无用的高位，传唱着赞美的歌谣，然后摆出一副称赞的姿态，拒绝给出相应的报酬，然后理所当然地以这种赞美来要求对方继续付出那些廉价的‘忠诚’或是‘奉献’，仅此而已。”
德西娅皱起了眉毛：“艾德公爵，你……”
“没有人合该是无私的，没有人合该只收到‘赞美’来充当报酬。人们宣称‘赞美’也是一种荣誉，不过是不愿意付出报酬，却想逼迫善良的人继续付出。”艾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德西娅的话，转过头去，几乎是用怜悯的表情看着米尔斯的雕像，“你真的以为应该有人坐在米尔斯那个位置上么？应该有人几十年如一日地被剥夺么？你以为这些‘善良’的民众就无辜了么，你听听那一句一句的赞美，难道不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也同样是为了继续绑.架米尔斯的善良才说出来的么？”
“够了，艾德公爵。”
清朗的男声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德西娅没来得及合上嘴，飞快地回过头去，正看到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回去吧，怒涛之城的夜晚，并不适合闲逛。”
德西娅翻了个身, 瞪大眼睛看着空荡荡的墙壁，双手抓着被子的边缘缩了缩, 到底还是没睡着。
久违的安宁。
温热的呼吸喷在手指上，德西娅隐约察觉到了一阵似有似无饥饿。她不是特别确定这种饥饿是不是真实存在的，毕竟之前困在另一个空间里的时候，身体承受了过多的饥饿, 以至于她的感官变得并不那么可靠。而在她的认知里，这件事情其实才过去了一天多。
德西娅翻了个身，从床上爬了起来, 随手抓了一件袍子披上，站到了窗口。米尔斯的城堡很高，这个房间的窗户又正好向着内城的方向，所以抬眼的时候，能看到整个幽静的怒涛之城。
德西娅伸手抓住窗台, 吐了口气，回想起来送自己来房间的女性脸上晦涩的表情。她稍微垂下了眼睛, 回头看了看房间里的摆设——她相当确信，这并不是一间留给普通来客的房间, 这是留给特定的人的。
从窗口向外看过去的时候, 就和前一天艾德质疑的一样, 怒涛之城的夜晚安静地近乎诡异。不只是人们似乎一个不落地已经睡着了, 黑暗中没有一点光亮, 也没有动物引起的动静，或是风声。
与其说这是夜晚的宁静，不如说这像是时间停止之后的死寂。
德西娅在窗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撑着阳台翻了出去，接着攀在外墙上的藤蔓，顺着墙壁落到了地面上。
怒涛之城的夜晚似乎连风都睡着了，即使是走到了卧室的窗台下面，德西娅也听不到里面有任何呼吸声传来。光是这么走着，很容易就会产生错觉，仿佛这个世界上只剩下自己一个人还活着。
不过幸运的是，在这种错觉变得更加严重之前，德西娅看到了这个城里第二个活人。
或许不应该称之为人，穿着黑衣的吸血鬼转过了头，眼睛微微发出红光，盯着走向自己的少女。
“艾德公爵，我不知道你有这种兴趣。”德西娅看着艾德手上还没散去的光芒，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利用失声鸟的能力，窥探别人的梦境。”
艾德转头看了她一眼，突然伸手，一拳伸向着德西娅的肩膀。德西娅条件反射地退了半步，伸出左手架开了对方的拳头。然而艾德立刻松开拳头，直接握住了德西娅的手腕。
皮肤接触的一瞬间，德西娅眼前的黑暗骤然间消失，扭曲而模糊的景象从突然出现的光亮中慢慢出现。
“这样你就是共犯了。”艾德挑了挑眉毛，似笑非笑地看着德西娅，“我想你不会希望米尔斯城主知道这件事情。”
德西娅嘴角抽动了一下，倒也没生气：“艾德公爵，我要是否认的话，你猜米尔斯会相信谁。”
艾德听到这句话，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下，松了手，无趣地把头转向另一侧：“你这么相信他么？你们以前就认识？”
“当然，没人会为了素不相识的人去一个不稳定的空间。”德西娅一边说着，一边回过头，试图看清梦境中的一切，却听到艾德又开了口：“对了，德西娅小姐，我们参加那个宴会之前，定了一个契约，你还记得么？”
德西娅稍微愣了一下，随即回过头，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我记得，是说我们要在宴会里互相合作。不过既然我们已经出来了，为什么还要问那个？”
艾德回过头，声音难得放低了一点，似乎是有点不高兴：“我想你或许已经知道了，那个契约……其实是我随口骗你的，只是吸血的话，根本就没有契约效力。”
德西娅的脸皮整个儿都抽搐了一下，好不容易才找到了开口的方法：“虽然我确实早就想到了——你大概注意到了，我完全没有任何魔法力，事实上相当多的魔法对我也没有作用，而你当时没有发现这一点，我想到了你很可能其实根本没有施加任何魔法——但是我觉得，你不说出来的话，现在的对话会比较不尴尬……”
艾德张了张嘴，看着德西娅扭头向着梦境中走了两步，然后才继续问道：“所以，那时候在那个岛上，你救我并不是因为契约的约束不是么？”
德西娅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背对着艾德耸了耸肩：“所以我说，你不说出来比较不尴尬。”
艾德脸上刚刚浮现出的一点笑意僵硬在了嘴角，然后慢慢地冷了下去。沉默持续了不短的一段时间，然后他再次开口了：“那么，你确实觉得怒涛之城，比光明半岛来的好么？作为一个统治者，你觉得我比米尔斯失败么？”
德西娅猛地回过头，震惊地看着艾德：“你闯入他们的梦境，就是为了确定这个？”
“我确实很好奇。”艾德脸上已经看不见之前的优柔寡断，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似笑非笑的神情——德西娅见过这种表情，那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俯视着这几个他以为无足轻重的来客的时候——他仰着头，看向梦境主人的身影慢慢出现的方向，“怒涛之城才是最畸形的地方，你不这么认为么？”
德西娅想都没想，迅速地反唇相讥：“就算这样，我也觉得这距离能证明光明半岛是个好地方还有不小的距离，尊敬的艾德公爵。”
“人们不敬畏我，你看，就算是今天那个小家伙，也敢对着我争辩。”艾德大步向前，从德西娅身边走过，口气似乎在说着什么令人骄傲的事情，“我决断岛上的事务，我也判定难缠的案子。我断定对错，给他们洗刷冤屈。就算我没有半神那么无所不能，我自认也做得不算差——即便如此，你看，大家都不会因此而觉得对我感激涕零，不会因此奉我为神，甚至不需要敬畏我。”
艾德回过头来，几乎是带着傲慢的表情向着德西娅，仿佛在炫耀什么绝无仅有的宝物：“你难道不觉得，那才是最好的么？”
德西娅这一回没有说话，她很平静地看着艾德，既不惊讶，也并不说她认同。
不过艾德像是从她这个表情得到了自己要的答案，大声笑了起来：“你不来看看么？这个城居民的梦境？”
梦境的雾气因为艾德的踏入而渐渐散去，从雾气中露出的男人，在向着米尔斯雕像，用支离破碎的言语祈祷。梦境时而分裂，时而合拢，碎片中倒映出男人得偿所愿的笑容，还有他虔诚地感谢并赞美着米尔斯与海□□字。
——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艾德向着他的方向伸出手去：“德西娅，你觉得要是我干涉这个梦境，让他以为自己无法实现愿望，会发生什么呢？”
德西娅定定地看着男人的方向，过了一会儿，才开了口：“我这五年，确实到过很多国家。非要说的话，也还是有几位贤名的君主的。”
“暴虐的君主奴役人们，人们顺从，咒骂，或者反抗。贤名的君主施以恩惠，人们恸哭流涕，感谢神明与君主。”德西娅伸出手，挡在了艾德的手指前方，“我也确实曾经以为，本该是这样的。”
“即便作为君主的我们，从他们那里得到了税收，即便我们坐享这一切财富与权力的时候，本来也该对他们负责。”艾德咧开了嘴，向着德西娅笑，“人们本不该对我们觉得感激，我们做这些才是恰如其分的。我们收取税务，获得好处，被人侍奉，那我们理当做的，就是裁决对错，做出与此相对的付出而已。”
德西娅依然盯着那个人影：“艾德，你对主宰过你生死的‘权力’的仇恨和很多人都不一样，各个种族混居的光明之岛也和绝大多数人类的聚居地不一样。我是说，起码现在，‘人类’并不认为他们彼此平等，无论是贵族还是平民，都不认为。因此无论是多大的权力，哪怕只是一个小镇的管理者，都习惯于因为这样的权力而被人们膜拜。他们以为，作威作福是他们的权力，而他们职责内的工作，是他们给予的恩惠。
而与此相对的，是习惯于被奴役的人们。他们无法掌控自己的生死，因而他们催眠自己远不如贵族高贵。他们的生死掌握在别人的一念间，他们无法反抗，所以卑微地祈祷运气好遇到贤名的君主，卑微地赞美贤名的君主，是他们屈服于‘生而卑贱’的想法的方式。”
艾德勾了勾嘴角，似乎心情好了很多：“原来你是明白的。”
“我确实清楚，光明半岛才是是正常的——在这个不正常的世界上，正常的东西反而显得畸形。”德西娅不算容易地吐出了这句话，“他们质疑你，尊敬然而并不敬畏你。秩序杂乱不过是因为你统治的时间还不够久，各族因为你收取税收的态度而感觉到与你平等，所以可以和你对话。即便如此，我并不知道你一定要和怒涛之城对比的理由，我没有见过和怒涛之城一样的地方，我也不认为它也是这种情况。”
“怒涛之城？”艾德几乎笑出声来，“怒涛之城哪里不一样呢？只是因为米尔斯不仅是个贤名的君主，还是个近乎无所不能的半神么？只是因为这种无所不能掩盖了这个城里一切矛盾么？那么假如是这样的话，德西娅，你可曾看到过人们传唱美德？”
德西娅回过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艾德带着讥讽的笑容，继续说了下去：“你有没有见过，被效忠领主宣扬骑士无底线的忠诚，并且让人将他传唱成令人向往的美德？你有没有见过，拥有土地的贵族，当众赞美自己的仆从感恩自己出生的土地并为之奉献一切？宣称‘忠诚’是美德的人，是被效忠的人，宣称‘奉献’是美德的人，是接受奉献的人。我不相信什么赞美，我宁可相信，编出这些赞美的人，只是不想付出相应的报酬——他们将被赞美的人捧上无用的高位，传唱着赞美的歌谣，然后摆出一副称赞的姿态，拒绝给出相应的报酬，然后理所当然地以这种赞美来要求对方继续付出那些廉价的‘忠诚’或是‘奉献’，仅此而已。”
德西娅皱起了眉毛：“艾德公爵，你……”
“没有人合该是无私的，没有人合该只收到‘赞美’来充当报酬。人们宣称‘赞美’也是一种荣誉，不过是不愿意付出报酬，却想逼迫善良的人继续付出。”艾德毫不客气地打断了德西娅的话，转过头去，几乎是用怜悯的表情看着米尔斯的雕像，“你真的以为应该有人坐在米尔斯那个位置上么？应该有人几十年如一日地被剥夺么？你以为这些‘善良’的民众就无辜了么，你听听那一句一句的赞美，难道不只是为了让自己心安理得地接受一切，也同样是为了继续绑.架米尔斯的善良才说出来的么？”
“够了，艾德公爵。”
清朗的男声在他们身后响了起来，德西娅没来得及合上嘴，飞快地回过头去，正看到那双碧蓝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他们：“回去吧，怒涛之城的夜晚，并不适合闲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