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神之子。”隐没在黑暗深处的存在发出了低沉的声音，“又是一年不见了。”
“黑暗之神大人。”米尔斯站在怒涛之城的另一侧的海滩上, 听着海浪拍上岩石传来的巨大声响, 侧头看着不远处的黑影，“非常感谢您, 每年特地来为我庆祝生日。 ”
黑暗之神霍格尔笑了一声，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当然看到了，米尔斯身边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不在。
——即使他是一城之主, 只要他不主动提起，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或许有人记得, 只是不在乎。
“从人类传言我已经离开之后，我已经又在黑森林深处呆了这么多年，这一回是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霍格尔很少说起自己的事情，不过这一回，他似乎心事很重, “海神之子，我以为我在离开之前, 能看到怒涛之城的最后一日。”
“让您失望了。”米尔斯皱起了眉毛，生疏而礼貌地看着这位并不常见的神祗, “我倒觉得怒涛之城永远不会有‘最后一日’。”
霍格尔只是笑, 并不反驳, 也不赞同：“死神大人与自然之神大人, 也已经不在了吧？”
米尔斯没有回答。
“人类是群聚的生物, 和我们不同，没有人陪伴而独自承担一切的时候，那些痛苦都会变成原本的数倍。”霍格尔意有所指地这么说道，“我还记得，海神大人来找我商量过，怒涛之城的未来。而那个时候，你决定替代海神，继续支撑怒涛之城。”黑暗之神又一次笑了起来，米尔斯在这样的笑声中几乎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的整个人生在面前这位神祗的眼中都只是一个笑话。
有那么一个时间里，他几乎恼羞成怒。
“因为一时的对错，一时的寻求正义的心，而做出可以被称为‘伟大’的行为的人，我见过很多。”霍格尔自顾自地说着，“然而时光那么长，而痛苦又那么沉重。你们的一生总是有限的，并不会真的有那么多的人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去为了那一时的、甚至或许不能说是正确的正义之心承担后果。激于一时的义愤许下承诺太过容易，而因为这个承诺而耗上自己的一生又太过艰难。而你却做到了这一点。然而我却并不明白，即便你做到你的承诺，海神之子啊，你真的觉得这样就是对的了么？”
米尔斯看着对方，依然没有说话。
“我总是在给你生日礼物，各种各样的，大抵都是你可以用来处理怒涛之城的东西。我很好奇你最后会选择哪一样。”即便米尔斯无法透过黑暗看清黑暗之神的面孔，他也十分确信霍格尔正在注视着他，“基于少年过度的责任感来接下你父亲的错误是多么容易呢？这其后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坐在这个城里，如同一尊神像一样完成人们的欲望的日子，又是多么难以忍受呢？你会从那样的痛苦中产生怨恨么？会将这种怨恨迁怒给城中的人么？会扭曲成我所不曾见过的模样么？你最后会选择将这些并不知道感恩为何物的人类都凌迟至死么？”
在米尔斯的脸色彻底变白之前，他继续说了下去：“我很好奇这个答案，所以我曾经向死神大人与自然之神大人都提起过这个问题，很令人惊讶，他们两人都毫不犹豫地断言绝不可能会如此。”
米尔斯愣在了原地。
“怒涛之城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它必定会有终了的一日。”霍格尔似乎并不太在意米尔斯的反应，“而米尔斯，你的寿命终有耗尽的时刻，我不认为怒涛之城还会有下一任主人——即便有，那也不过是将这种折磨延长了而已。”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思考了好一会儿：“米尔斯，你真的觉得当初的选择正确么？这一切值得你将自己有限的寿命耗费于此么？”
米尔斯在大脑开始思考这句话之前，就听到了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值得。”
黑暗之神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即便是现在的你，依然觉得值得么？”
米尔斯并没有多加迟疑：“值得。”
黑暗深处的神祗似乎是又思考了一阵，却依然没有放弃：“那么，假如你不是米尔斯，你觉得米尔斯做的这一切有意义么？值得么？”
这一回，他没有等到答案。
…………
“你醒了？”
米尔斯睁开眼睛，正听到德西娅的声音。
他察觉到自己的视野里面有些模糊，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脑中昏昏沉沉地，像是睡了很久，却依然觉得非常疲劳。
“我……怎么了？”米尔斯开口询问道。然而等他开口的时候，他才发觉喉咙异常干哑，几乎要发不出声音来。
德西娅迟疑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你发烧了。”
米尔斯停顿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哑然失笑，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实在是没能把这个词语与自己联系起来。
“怒涛之城的消失对你影响这么大么？”德西娅追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以前受伤的时候，假如不在怒涛之城恢复就会很慢。”
米尔斯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想更多地谈论这个话题：“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倒没有。”德西娅看着米尔斯，似乎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声，“你刚才是梦见什么了么？”
梦？米尔斯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说梦话了。然而他试图回忆的时候，却只觉得似乎是梦见了很久之前的什么事情，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梦见了什么：“我是……说了什么是么？”
德西娅似乎是有些困惑：“你说值得……”
“只说了这个？”米尔斯有点惊讶，没想出来自己梦见了什么能仿佛强调这一句。
“嗯，反复说了三次，似乎很重要。”德西娅看着米尔斯皱起眉毛，稍微吐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就快要到黑森林了，黑森林是很适合养病的地方，大概会好起来。”
“嗯，希望如此。”米尔斯垂下眼皮，“我有没有说起过黑暗之神？”
德西娅回过头：“大约是没有。”
“他是个很孩子气的神，所以等你见到他的时候，不管他说了什么，都不要生气。”米尔斯伸出手，艰难地移动到前额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很有好奇心，也很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他在其他人面前是什么模样，但是偶尔的时候，会觉得他和小孩子一样，甚至是很容易就会惹人生气。”
德西娅突然想起来先前在光明神庙见到的那位黑暗之神的孪生兄弟，然后对于这句“惹人生气”心领神会：“我不会生气的。”
“对了，帮我喊布尔文进来吧，我有事情要通知他。”米尔斯终于觉得头疼有所好转，能够冷静下来思考点什么了，“怒涛之城一旦消失，各方都会来试探……”
米尔斯的话突然停住了，他注意到德西娅脸上奇特的表情：“……怎么了？是布尔文发生什么了么？”
“从我们离开怒涛之城、你又陷入昏迷开始，这车子上的人就陆续离开了。”德西娅迟疑地说道，“最开始是娜欧米，然后是佩罗和克劳迪，还有其他几个护卫。最后是布尔文，是前天走的，和拉蒙娜和欧尼斯特一起。现在只剩下我们和那什、泰拉瑞亚了。”
“娜欧米是顺从我的命令去往海妖身边，通知她整件事情……”米尔斯原本皱着眉头在听，听到后面突然愣了一下，勉强撑起来一些精神：“等等，布尔文也走了？是布尔文带着拉蒙娜和欧尼斯特一起来来和你告别的么？”
德西娅也跟着停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米尔斯为什么这么问：“不……布尔文一个人来的。”
米尔斯用力支起上半身，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他只支撑了片刻，就再次脱力躺了下去：“我们先去黑森林吧。”
像是为了自我安慰似的，他再次开了口：“拉蒙娜已经治好了双眼，加上布尔文在，应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
“黑暗之神大人。”米尔斯站在怒涛之城的另一侧的海滩上, 听着海浪拍上岩石传来的巨大声响, 侧头看着不远处的黑影，“非常感谢您, 每年特地来为我庆祝生日。 ”
黑暗之神霍格尔笑了一声，他来到这里的时候当然看到了，米尔斯身边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不在。
——即使他是一城之主, 只要他不主动提起，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记得他的生日，或许有人记得, 只是不在乎。
“从人类传言我已经离开之后，我已经又在黑森林深处呆了这么多年，这一回是真的要离开这个世界了。”霍格尔很少说起自己的事情，不过这一回，他似乎心事很重, “海神之子，我以为我在离开之前, 能看到怒涛之城的最后一日。”
“让您失望了。”米尔斯皱起了眉毛，生疏而礼貌地看着这位并不常见的神祗, “我倒觉得怒涛之城永远不会有‘最后一日’。”
霍格尔只是笑, 并不反驳, 也不赞同：“死神大人与自然之神大人, 也已经不在了吧？”
米尔斯没有回答。
“人类是群聚的生物, 和我们不同，没有人陪伴而独自承担一切的时候，那些痛苦都会变成原本的数倍。”霍格尔意有所指地这么说道，“我还记得，海神大人来找我商量过，怒涛之城的未来。而那个时候，你决定替代海神，继续支撑怒涛之城。”黑暗之神又一次笑了起来，米尔斯在这样的笑声中几乎有一种错觉，似乎自己的整个人生在面前这位神祗的眼中都只是一个笑话。
有那么一个时间里，他几乎恼羞成怒。
“因为一时的对错，一时的寻求正义的心，而做出可以被称为‘伟大’的行为的人，我见过很多。”霍格尔自顾自地说着，“然而时光那么长，而痛苦又那么沉重。你们的一生总是有限的，并不会真的有那么多的人用自己有限的生命，去为了那一时的、甚至或许不能说是正确的正义之心承担后果。激于一时的义愤许下承诺太过容易，而因为这个承诺而耗上自己的一生又太过艰难。而你却做到了这一点。然而我却并不明白，即便你做到你的承诺，海神之子啊，你真的觉得这样就是对的了么？”
米尔斯看着对方，依然没有说话。
“我总是在给你生日礼物，各种各样的，大抵都是你可以用来处理怒涛之城的东西。我很好奇你最后会选择哪一样。”即便米尔斯无法透过黑暗看清黑暗之神的面孔，他也十分确信霍格尔正在注视着他，“基于少年过度的责任感来接下你父亲的错误是多么容易呢？这其后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地坐在这个城里，如同一尊神像一样完成人们的欲望的日子，又是多么难以忍受呢？你会从那样的痛苦中产生怨恨么？会将这种怨恨迁怒给城中的人么？会扭曲成我所不曾见过的模样么？你最后会选择将这些并不知道感恩为何物的人类都凌迟至死么？”
在米尔斯的脸色彻底变白之前，他继续说了下去：“我很好奇这个答案，所以我曾经向死神大人与自然之神大人都提起过这个问题，很令人惊讶，他们两人都毫不犹豫地断言绝不可能会如此。”
米尔斯愣在了原地。
“怒涛之城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的，它必定会有终了的一日。”霍格尔似乎并不太在意米尔斯的反应，“而米尔斯，你的寿命终有耗尽的时刻，我不认为怒涛之城还会有下一任主人——即便有，那也不过是将这种折磨延长了而已。”
他停顿了一会儿，像是思考了好一会儿：“米尔斯，你真的觉得当初的选择正确么？这一切值得你将自己有限的寿命耗费于此么？”
米尔斯在大脑开始思考这句话之前，就听到了自己的喉咙里发出了声音：“值得。”
黑暗之神对于这个答案并不满意：“即便是现在的你，依然觉得值得么？”
米尔斯并没有多加迟疑：“值得。”
黑暗深处的神祗似乎是又思考了一阵，却依然没有放弃：“那么，假如你不是米尔斯，你觉得米尔斯做的这一切有意义么？值得么？”
这一回，他没有等到答案。
…………
“你醒了？”
米尔斯睁开眼睛，正听到德西娅的声音。
他察觉到自己的视野里面有些模糊，看不清楚眼前的东西。脑中昏昏沉沉地，像是睡了很久，却依然觉得非常疲劳。
“我……怎么了？”米尔斯开口询问道。然而等他开口的时候，他才发觉喉咙异常干哑，几乎要发不出声音来。
德西娅迟疑了一下，才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你发烧了。”
米尔斯停顿了一下，终于意识到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哑然失笑，有那么一会儿工夫，他实在是没能把这个词语与自己联系起来。
“怒涛之城的消失对你影响这么大么？”德西娅追问了一句，“我记得你以前受伤的时候，假如不在怒涛之城恢复就会很慢。”
米尔斯摇了摇头，似乎并不想更多地谈论这个话题：“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
“这倒没有。”德西娅看着米尔斯，似乎是不经意地问了一声，“你刚才是梦见什么了么？”
梦？米尔斯怔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大概是说梦话了。然而他试图回忆的时候，却只觉得似乎是梦见了很久之前的什么事情，怎么都想不起来到底梦见了什么：“我是……说了什么是么？”
德西娅似乎是有些困惑：“你说值得……”
“只说了这个？”米尔斯有点惊讶，没想出来自己梦见了什么能仿佛强调这一句。
“嗯，反复说了三次，似乎很重要。”德西娅看着米尔斯皱起眉毛，稍微吐了口气，换了个话题，“就快要到黑森林了，黑森林是很适合养病的地方，大概会好起来。”
“嗯，希望如此。”米尔斯垂下眼皮，“我有没有说起过黑暗之神？”
德西娅回过头：“大约是没有。”
“他是个很孩子气的神，所以等你见到他的时候，不管他说了什么，都不要生气。”米尔斯伸出手，艰难地移动到前额上，一下一下地揉着，“很有好奇心，也很难以捉摸……我不知道他在其他人面前是什么模样，但是偶尔的时候，会觉得他和小孩子一样，甚至是很容易就会惹人生气。”
德西娅突然想起来先前在光明神庙见到的那位黑暗之神的孪生兄弟，然后对于这句“惹人生气”心领神会：“我不会生气的。”
“对了，帮我喊布尔文进来吧，我有事情要通知他。”米尔斯终于觉得头疼有所好转，能够冷静下来思考点什么了，“怒涛之城一旦消失，各方都会来试探……”
米尔斯的话突然停住了，他注意到德西娅脸上奇特的表情：“……怎么了？是布尔文发生什么了么？”
“从我们离开怒涛之城、你又陷入昏迷开始，这车子上的人就陆续离开了。”德西娅迟疑地说道，“最开始是娜欧米，然后是佩罗和克劳迪，还有其他几个护卫。最后是布尔文，是前天走的，和拉蒙娜和欧尼斯特一起。现在只剩下我们和那什、泰拉瑞亚了。”
“娜欧米是顺从我的命令去往海妖身边，通知她整件事情……”米尔斯原本皱着眉头在听，听到后面突然愣了一下，勉强撑起来一些精神：“等等，布尔文也走了？是布尔文带着拉蒙娜和欧尼斯特一起来来和你告别的么？”
德西娅也跟着停了一下，猛地反应过来米尔斯为什么这么问：“不……布尔文一个人来的。”
米尔斯用力支起上半身，似乎想说什么，然而他只支撑了片刻，就再次脱力躺了下去：“我们先去黑森林吧。”
像是为了自我安慰似的，他再次开了口：“拉蒙娜已经治好了双眼，加上布尔文在，应该不会真的出什么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