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了的叫声在后半夜渐渐弱了下去, 小院里寂静无声, 冷凝的空气里, 身后的阁楼却灯火通明,映着满地的狼藉。

    展风带人行至院中, 显见这小院内外刚刚经过一场恶战。他甫一挥手,几个锦衣卫出列上前检查地上的尸体。接着,他环视四周, 踱步到池老五身前,打量了下他的死状。

    “回大人,没有活口。”

    院外也跑进一人,回道:“大人, 没有活口。”

    听完回报,展风神色莫名的扫视威远镖局众人,季锦抬头看向他, 准备好了说辞, “展大人……”

    展风抬手打断, “我想知道的, 稍后会问。”

    此时, 顾芊芊还没有从宋青舟杀人的震惊中缓过劲来,虽然能听见有人说话,却始终没有抬头。忽地, 眼前出现一双黑缎锦靴, 她抬眼望去, 正好迎上展风深邃如潭的眼睛。

    “将威远镖局里里外外搜一遍, 务必详尽。”展风盯着她说,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但顾芊芊除了僵硬和默然,没有任何多余的神情,只是同样盯着展风。

    不多时,周围响起搜查的响动,所有人都把心提了起来,顾芊芊亦是。展风一直派人暗中监视,之前还曾亲自登门,他什么都不问,肯定已经知晓今夜是何人夜袭。此刻,顾芊芊倒有丝庆幸宋青舟把人都杀了,否则被查问起来,威远镖局根本说不清楚。

    时间在等待中一点点划过,大约半个时辰后,各处锦衣卫回报,并未发现蛛丝马迹。

    这样的结果……展风心头也稍稍松了口气。他彻查火器被盗一案本是职责所在,若威远镖局当真涉案,他定然不会徇私,只是碍于小兴王和寿宁侯,恐怕会很麻烦。好在他们藏的很好,或者说他们并未让他发现什么来证实自己的怀疑。

    “顾姑娘受惊了。”展风安抚道。

    顾芊芊并未从他的话中听出多少诚意,但麻木的心让她顾不得生气,只是疲惫地说,“家中突遭夜袭,还望展大人能帮威远镖局伸冤,小女子不胜感激。”

    展风皱了皱眉,探究地看向顾芊芊,心里不禁赞叹她有几分聪明,如此轻描淡写给这桩事盖棺定论。他并未接话,只是看了眼重伤的宋青舟,随即扬眉道:“来人,将此人带走。”

    “展大人……”

    身边锦衣卫拦住欲上前的季锦、顾芊芊等人,展风冷言道:“念威远镖局遭此横祸,本官只例行查问,就此告辞。”

    顾芊芊紧跟大伙追着锦衣卫出了院子,但见院外横着的尸体还有躺在地上挣扎□□的人,兀自愣在当场。她扶着院门,指甲使劲地抠着门框,整夜强忍的情绪再也忍不住,顿时湿润了眼眶,她咬着唇,潸然泪下……她觉得自己错了,为那自以为是的大胆感到羞愧,更为这些拼死守护镖局的兄弟感到深深的自责。

    ……

    天已经蒙蒙亮了。

    威远镖局大门外,闻讯赶来的顺天府尹尹志看着锦衣卫抬出一具具黑衣尸体,本想上前垂问,但他惹不起锦衣卫,又心虚地很,是以只能双手拢在袖袍里老老实实在台阶下候着。

    在他所辖的顺天府出了这等大案,半夜有人报官,原是该第一时间派人赶往缉拿。可那时他正抱着小妾睡得香甜,突然被师爷吵醒已是不快,又听说是江湖人,怕手下人盯不住遭殃,到时候衙门死人太多更不好办。所以,他只派了人去盯着,打定主意等天亮消停后再上门查问。谁知道副指挥使竟亲自来了,他接到现报吓得赶紧带着师爷衙役赶了来。

    “哟,这不是尹大人吗?您这脚程可够快的。”跟在展风身边的沈云挤兑道。本来嘛,死了这么多人,顺天府的人现在才出现,把京城老百姓的安危交到他手里,哪还有安全可言。

    展风连半个眼色都没给,光是他那身气势就把尹志震得满头是汗,只敢巴巴地在后面跟着,狗腿地让衙役帮着锦衣卫抬尸体。等展风带人打马而去,留给他们的只有满面尘嚣,偏偏这尹志胆小如鼠,被这样下面子也是敢怒不敢言。

    这边送走了锦衣卫,尹志正琢磨着要不要再去查问查问威远镖局,只听嘭地一声,镖局大门紧闭,让他心里不禁一个哆嗦。算了吧,这威远镖局背后的人更惹不起,于是,带着剩下的人打道回府。

    ……

    牟府,会客堂。

    “你说什么!”牟泰听见沈青回报,惊怒地一掌拍在案上。

    他让那混账查火器的事,这些日子不仅照样花天酒地,前几天竟然干出让锦衣卫护送镖局的荒唐事。牟泰脸上阴晴不定,半饷,才舒了口气。连日公务繁忙,也是他疏忽了,没有亲自过问,若非如此,也不会近日才让沈青接手。

    池家寨夜袭威远镖局,展风带人上门,这些都瞒不过牟泰的眼睛。“威远镖局好大的胆子,居然也跟火器的案子有牵连!”在思索了展风所为后,这只老狐狸敏锐的察觉出什么,是以下了这样的定论。“他把人关在哪里?”

    沈青赶紧回道:“展风将人关在北镇抚司,由他的人看惯。”

    牟泰大怒,绕过桌案瞪了眼沈青,又指着一旁的严秀林,“这北镇抚司何时由他展风说了算,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卫帅息怒!”沈、严二人立刻请罪道。

    堂上静默下来,牟泰背对着站在案前,沈青、严秀林仍是单膝跪地。少顷,他问:“威远镖局现在如何?”

    沈青:“伤亡不小,此刻正大门紧闭。”

    “顾威父子尚不在镖局还能让池家寨不留活口,可见实力不差,往常倒小看了他们。”

    “卫帅所言甚是。”沈青低头附和,并不多说。

    一旁被晾着的严秀林不屑地开口,“威远镖局素来胆大包天,上次寿宁侯被绑架,他们阻挠我捉拿九环坞要犯,甚至害的卫帅受到皇上申斥。”牟泰听了心口一堵,上次让九环坞逃脱可是让北镇抚司颜面尽失,现在提起,只能让他更厌弃威远镖局。严秀林抬头看了看牟泰的神色,请缨道:“这案子跟他们脱不了关系,属下请命,彻查威远镖局!”

    沈青瞥了眼身侧,这老严分明是有意落井下石,报当日失职之仇。不过,这案子牵扯到卫帅和展风的内斗,夹在中间未必能落着好,本还想找借口推脱,正好他为表功争着往前冲,也省却了麻烦。他老严打算一条道走到黑,绝非明智之举,即便是忠心,恐怕最后卫帅也领不起这情。

    牟泰想了想,未免落人口实,让人说他公报私仇心胸狭隘,只吩咐道:“你亲自带人上门搜查,若无实据,不可轻举妄动。”

    “是。”

    严秀林领命而去,牟泰抬手让沈青起来,“依你之见,我们现在该如何?”

    “属下以为,设法找到那批火器和火药才是当务之急。”

    牟泰深以为意,严声对门外下令:“把那逆子给我带过来!”

    ……

    整宿的动乱后,威远镖局笼罩在一片沉重寂寥的气氛中。陈叔伤重,家里只剩下季锦在忙里忙外。镖局所有的伤药都被翻出来,整条朝阳门大街上的药铺、医馆,能请的大夫都被请进了镖局。

    锦衣卫走后,顾芊芊发现了倒在院墙处满身是血的春秀,然后心惊地想到了常大娘。季锦派人去了临街里巷,幸而大娘只是中了迷烟。将春秀在秀阁安顿好,顾芊芊踌躇地去了正院,虽然关心娘的情况,但她拿不准该如何解释,又担心会吓到她。等进到屋里,顾芊芊才发现,娘要比她想象中的镇定的多。

    宋氏坐在上首,二娘把家里的下人都叫了进来,一屋子满满当当,正在分配伙计,哪些人管照顾,哪些人管熬药,哪些人管做饭,宋氏安排地妥妥当当。见顾芊芊进来,让人都散了。

    顾芊芊在椅子上坐下,道:“娘,让二娘给瑶儿芳儿也分配些活。”

    宋氏没顾上说话,只担忧地握紧她的手,“看见你没事,娘的心才总算放下了。你表哥他……唉!”季锦来回过话,镖局上下已经默认了是宋青舟惹来的祸事,池家寨是找他寻仇的。

    “娘,表哥没事的。”

    “那也得让季锦去疏通,免得在牢里受罪。”宋氏还不知宋青舟伤得不轻,虽说恨铁不成钢,到底不忍心弃他不顾。“我这就派人给你爹送信让他尽早回来,这几天家里的事,你帮着些季锦。”

    顾芊芊顺从地点头,心里却为爹可能提早回来而惴惴不安。她缓了缓,才问:“娘,您不怕吗?”

    宋氏淡淡一笑,拍了拍她的手,“娘跟着你爹大半辈子,也是见惯这些的,你大哥、一钊都出镖在外,家里只剩你,只要你没事,娘有什么好怕的。”

    顾芊芊听了鼻子发酸,倚在宋氏怀里,“娘……我什么事也没有,一点也不害怕。”

    宋氏自然知道女儿嘴硬,只是温柔地搂着她,眼神恍惚着想起了往事,嘴里喃喃道:“镖局就是如此,所以你爹和我更盼着你嫁到好人家……”

    顾芊芊没有说话,比起嫁到好人家,她此刻的心反而更坚定地想为镖局做点事。

    从正屋出来,顾芊芊见二娘站在院子里,好像是在等她。“二娘。”她唤道。

    月娘转身看她,开始有些犹豫,最后还是下定决心地开口:“芊芊,有话,二娘直说了。家里有难处……夫人和我知道一些。可夫人以为你不知情,可二娘知道你向来聪慧,自打出了王老爷的事,你自然也都知晓了。”

    王老爷的事,肯定是葶葶说的。她常常在镖局里到处玩,什么事都知道一点,那肯定也不会瞒着二娘。顾芊芊抬眼看着她,点点头,“二娘,家里的情况,我清楚。”

    “家里正是缺银子的时候,既要给表少爷打点,抚恤银子也是一大笔钱。这里是夫人的体己,本是要拿给季锦,现在夫人让你帮着季锦料理,二娘想着交给你也是一样。”

    顾芊芊接过银票,大概有四五百两,有三张一百两的,还有些小面值的。她看看二娘,“也有您的体己吧?”

    赵月娘赧然一笑,“什么你的我的,都是夫人给的,一样的。”

    她一直觉得二娘泼辣,现在看实在是个忠厚的老实人。恐怕刚才关于家里的那些话,她是琢磨了许久才说的,怕娘总是瞒着为难,所幸给挑明了。

    “二娘,多谢您……”顾芊芊还想说些感激的话,可两人都被院外突至的吵闹吓了一跳。

    “外面都搜过了,你们不能乱闯!”

    只见季锦被推搡着进了正院,有人嚷道:“你们威远镖局算什么东西,还敢拦锦衣卫!来人,给我仔仔细细地搜!”

    正院外冲进一队人,开始在院子里乱翻乱找,又有人扯开帘子进了屋里,不多时,把宋氏和两个丫头推了出来。顾芊芊和赵月娘赶紧将她扶住。

    “这位大人,锦衣卫之前已经搜过了,你们这样凶神恶煞地闯进来,想干什么!”顾芊芊怒道。

    严秀林眼锋一扫,只觉得这姑娘胆大包天,斥道:“锦衣卫办案,轮不到你多问!”

    宋氏本是拉着顾芊芊不让她说话,但她还是没忍住:“你办什么案,我们又没犯法,你若仗势欺人,我就到都察院告你!”顾芊芊肚子里的气已经憋了很久,她恨死锦衣卫了,随随便便冲进来就能把家里搞得一团乱。越怕他们越来劲,大明朝的管制她多少清楚点,再说,当初那个余虎,不也是让监察御史给告了吗。

    严秀林登时大怒,下令要捉拿顾芊芊。季锦带着镖师伙计围上来阻拦。“来人,把他们都给我锁了!”

    “住手!”宋氏大喊一声,镖局的人都停了手不敢妄动。她看向严秀林,“大人,我威远镖局得皇上御赐匾额,你若要抓人,就拿出证据来。”

    “证据?你们可知池家寨跟宣府火器被盗一案有关,这些人死在威远镖局,你们脱不了关系。”严秀林言之凿凿,一下子惊到了在场的所有人。

    季锦上前,不卑不亢大道:“严大人,我们只知有人夜袭镖局,他们自称是池家寨,至于跟什么案子有关,威远镖局一概不知。副指挥使展大人已经上门查问过,如若不信,你可找他对质。再者,这院中都是镖局家眷,实在没有受牵连的道理,还是说……”他看着严秀林,半是威胁地说:“严大人在为当日九环坞的事有意报复?小兴王与寿宁侯都曾出面作保,想来,你不会忘了吧?”

    姓严?看此人袍服,官位应比那余虎还高些,可看着不仅不像展风的人,而且做派倒有跟他做对的打算。他会不会是正指挥使那拨的?顾芊芊揣测着,不禁为宋青舟担心起来。如果连那边的人也怀疑他,他到底怎么脱身,明明被带走前还云淡风轻地告诉她不用担心也不用去探监的。

    这时,已经把威远镖局里里外外又搜了一遍的锦衣卫向严秀林禀告并无发现。严秀林面上挂不住,又受了季锦的威胁,于是当即变了说法:

    “既如此,此案当另做详查,来人,把他给我押走!”

    威远镖局经营几十载从未有过此等羞辱,一天之内被锦衣卫上门搜查两次。顾芊芊恨恨地盯着严秀林的后背,仿佛要刺穿一般,她一定要记住今天,然后让他们把人好生给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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