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 亦是海防重镇。虽朝廷实行海禁, 这里仍往来许多客商, 又兼之受倭寇滋扰,是以沿海民风彪悍, 沿街也随处可见江湖帮派的人。威远镖局进了城,按照原先定好的到了董家药行交货,耽搁半日后, 才改道蓬莱。

    天色渐渐暗下来,远处的礁石海岸变成了一片灰白,听着澎湃的海浪声,咸咸的海风吹在脸上让人有几分舒爽。只是静候了半个多时辰, 却不见交接人的影子。

    “聚海帮搞什么鬼,不让跟的时候偏要跟,现在又不见人!”常小刀不耐烦道。提了一路的心, 他恨不得赶快交货走人。

    顾孟飞抱着剑靠在镖车上, 淡然道:“稍安勿躁, 心急的总不会是你我。”此时, 又一阵海风吹来, 他直起身眺望着远处,“风向变了,人快来了。”

    常小刀听了顾孟飞的话, 抻长脖子去看, 不多时, 礁石后面的海上驶来一条大船, 风中飘扬的幡旗隐约是个‘聚’字。

    要来的总算是来了。

    奔雷堂堂主雷莽亲自带人接镖,低下的人手脚利索,交接十分顺利。虽然押镖路上威远镖局与聚海帮生了些误会,但火器已到手,雷莽并未多言。再者,两家素无交情,一切妥当后,自当各自返程。池家寨的人被雷莽扫清,回京的路本是更加顺遂,但雷莽提及与唐肃断了联系……顾孟飞想着京中景况,竟有些心神不宁起来。

    ……

    暮色已深,京城的内城里坊,皆是一条条交错纵深的巷子,炊烟袅袅,各家各户都在开灶做饭。突然一声巨响,犹如平地惊雷,炸乱了饭香飘逸的平静,顿时让城北的百姓陷入恐慌。

    北城兵马司连同顺天府衙役赶至安定门大街,经查才知,是棉花胡同一间破宅子里囤放的火药爆炸引起的骚乱。周围房舍塌了数间,大火熊熊浓烟滚滚,半条街都被熏得焦黑。待扑灭火势,已是残垣断瓦满地狼藉,所幸出事的地方废弃无人居住,虽祸及邻舍但好在没出人命。火药忽然爆炸,很可能是天气太热所致,然则火药受朝廷管制非寻常之物,居然有人敢私藏!顺天府和北城兵马司都对此事不敢怠慢,立刻逐级上报。这样大的动静,且不说要惊动宫中,肯定瞒不过锦衣卫。

    天还未黑透,锦衣卫这边就得了消息。沈青匆匆过府,将城北因火药爆炸一事尽数回报,另有顺天府和北城兵马司的案情折子呈上。

    书房中,牟泰靠着围椅将看完的折子撂在桌上,静思片刻,看向沈青:“展风那边有何动静?”

    “如卫帅所料,展大人亦认为火药爆炸与宣府的案子有关,正在加派人手全城搜查可疑人等。”

    牟泰点点头,“我们的人呢?”

    “属下已安排人去了城北,也吩咐顺天府和北城兵马司戒严搜查,应该很快会有消息。”

    “说来说去还是要等,沈青,这次无论如何不能让展风抢先!”一旁的牟易坐不住了,他噌地起身,“再多加人手,把北镇抚司的人都给我派出去!”

    “住口!”牟泰一拍桌案,喝止牟易道。

    牟易却不服,“爹,展风根本没把您放在眼里,那小子憋着坏呢,您再忍让,恐怕指挥使的官位都要不保了!”

    儿子如此毛躁沉不住气,牟泰看着恼怒,“放肆,给我滚出去!”好心提醒却换来顿骂,牟易胸口起伏握紧了拳头,但对着满脸厉色的亲爹,却是敢怒不敢言,只好拂袖出了书房。待他出去,牟泰复又叹了口气,“不成器的东西。”

    “卫帅息怒,大公子也是为您着想。”沈青赶紧劝慰道,“属下这就去城北,等案子了结,大公子便可官复原职了。”

    牟泰起身绕过桌案,拍拍他的肩,颇为推心置腹道:“也好,沈青,这件案子你亲自去办,给我盯紧展风那边。”

    “是。”

    ……

    天已经黑了,城北处,锦衣卫和北城兵马司正在挨家挨户地严密搜查。被炸毁的半条街里里外外安插了不少暗哨和眼线……待到月至中天,寂静无声又破败的街道上,挨着墙根的地方冒出一道影子。

    影子越拉越长,最后整个人影都现了出来。这人鬼鬼祟祟摸到藏有火药的破屋,好像在找什么。他正要搬起一条粗大的木梁,没想到面前的废墟突然映出数条黑影,顿时一个激灵。等到转身睁大眼睛细看,才知是锦衣卫。

    深夜的书房。展风坐在案前,把玩一柄龙纹销金的匕首,他早已等候多时了。院墙外刚刚打过更,已经二更天了。这时,门口终于传来敲门声。

    沈云推门而入,“大人,总算是招了。抓来的人说是池家寨的,火器早已运出京,唯有火药还在京中,至于他们私运火器火药的目的,是为了私通倭寇为祸海上。”

    “池家寨?”展风听后拂过匕首的手势顿了顿,本以为会听到别的什么,结果居然是死了人的池家寨。想起身在北镇抚司的宋青舟,展风冰冷的黑眸深了几分,他先是皱了皱眉,一声冷笑后神色又是一松。他看向沈云,“把人交给沈青,替我道声谢。”

    “大人,就这么便宜了北镇抚司,便宜那牟易?他可是对您不敬得很,就算我们扣下人,兄长那里也能应对。”

    “既无意与牟泰翻脸,何必为难沈青,你去吧。”沈云虽不甘,但上峰有命不敢不从。他正要转身出去,只听身后又问:“那人可提到威远镖局?”

    “回大人,不曾提过,但属下有问,似乎池家寨与威远镖局并无瓜葛。”

    展风点头,“这件案子耗费的精力太多,叫我们的人都撤了。” 说完,他挥手让人下去。

    池家寨也好,聚海帮也罢,即便牵扯火器被盗不过是帮派草莽之争。那宋青舟实在狡诈,竟把朝廷都算计进去了。经过这些日子的调查,展风已明白几分其中的路数,即便他有心查办此案,但牵扯上威远镖局,又有小兴王力保,涉案太深只会得不偿失,不如交给北镇抚司,就此了结吧。

    ……

    第二日,城北爆炸着火的消息传遍京城,市井议论纷纷。正值大暑,天气本就炎热,一场烈火烧了近整条街,离得最近的城东,仿佛都能闻见焦土味儿。

    威远镖局上下也听说了此事,这等横祸,宋氏更觉京城连日不太平,让人多加留心门户,特别是灶台木柴等物,以免走水。顾芊芊想起宋青舟派人传回的话,觉得这场大火来的蹊跷,又听说是火药爆炸所致,想必与聚海帮脱不了关系。可她想不通,若只为脱身,何苦不惜代价闹出这样大的动静?

    “大小姐,李、张两位镖头请您去大堂。”伙计吕乔前来禀报。

    正在账房看账册的顾芊芊回过神,抬头看向来人,这吕乔原是二等镖师吕晋的弟弟,吕晋死在池家寨刀下,他弟弟愿意来顶这个缺,吕乔原是武功平平,李达逵和张希安排他进来先当个伙计历练。已经过了头七,镖局里的白布挽联都撤了,新入镖局的人手也都有了安排。顾芊芊合上账本,问:“可说了什么事?”

    “有人托镖,听着像是认识大小姐。”吕乔声音不大,只低头回话,他刚来,整个人都拘谨得很。

    这诺大的京城她认识的不多,认识她的更没几个,还是来托镖的。顾芊芊有些惊讶,遂起身,“那便去看看吧。”

    镖局正堂,京城第一镖的匾额下,关公像前三炷香。

    李达逵、张希二人陪坐当下,已听了堂上托镖之人的来意。既然此人与顾家相熟,接不接镖还得大小姐拿主意。

    不多时,脚步声至,顾芊芊从后堂走出来,“李叔、张大哥。”

    “大小姐。”李达逵、张希起身道。

    顾芊芊看着堂上,甚是惊诧,竟是凌云庄的凌熙。不及反应,凌熙几步到了她面前,“在下凌熙,不知顾姑娘可还记得?”

    眼前的可是她的救命恩人,怎会不记得,此前三番两次错过向他道谢。“是,凌公子,家父与兄长不在,怠慢了。不知因何事而来?”顾芊芊边说边请他坐下,又看桌上奉了茶,便直截了当地问了。她没有接镖应酬的经验,所以不会说什么客套话。

    所幸凌熙也非拘泥于此的人,他温和地弯了弯嘴角,“近两日身在城中听闻贵镖局遭歹人夜袭,特备薄礼前来看望,顾姑娘和家人都安好吗?”

    威远镖局死伤众多,两次被锦衣卫搜查,这些日子不是忙着抚恤,便是应对其他商户的催债,何曾有过人来问候?顾芊芊也不过勉强撑着,等父兄回来罢了。她看向凌熙,尽管他神色仍是淡淡的,可这番前来却让人感到暖心。“镖局中虽有死伤,但总算是挨过去了,多谢公子关怀。”

    凌熙听了点点头,未再就此事多言,而是言归正传,“另还有一事请托,南方水患严重,在下想请贵镖局押粮去江南,一来把家中囤积的几千担粮食脱手,二来是想拨出些余粮赈济灾民。”

    饶是从未接过镖,顾芊芊也知晓,押运粮草本小利薄,赶上灾年更是受累不讨好,光是应付沿路流民都自顾不暇了,恐难保全那些粮食。可凌云庄既不像哄抬粮价的奸商,又要赈济灾民,这推拒的话真不好说出口,而且凌熙于顾芊芊有恩,人家诚心托镖,也不好不接。

    她斟酌片刻,道:“不瞒凌公子,镖局的生意我生疏得很,因缺人手才帮衬一二,如今家中情况你也知道,是否能接这趟镖,还要看李叔和张大哥的意思。”

    对于走镖的事,顾芊芊有自知之明。她看向对面的人,能不能接镖,谁来接,想听一听两位镖头的想法。凌熙顺着目光看过去,等着他们开口。

    张希在威远镖局五年,大大小小的镖走过不少,从三等镖师升到镖头,不仅武功好,为人更是谨慎持重。他并不看好这趟镖,再者镖局人手不足又牵扯官司,为着安全起见不宜出镖。所以,他没有开口,只是摇摇头。

    旁边李达逵作为镖局的老人,想得可就多了。这回镖局捅了这么大篓子,以他老辣的经验来看,事情不简单。少局主刚接了镖,表少爷就惹来了池家寨,这事要是让局主知道,可是吃不了兜着走。老陈肯定知道些什么,不然不会躲在小院当闷嘴儿葫芦。算算日子,局主指不定快回来了,这时候出镖没准能躲过吃排头。还有自家和手底下人的那些穷亲戚,见天儿烦着他要进镖局谋差事,不就是看中了这次镖局给的抚恤丰厚,想着捞便宜。他们也不想想,拿命换来的钱有啥个意思,没那个金刚钻揽什么瓷器活,镖局的银子也是好赚的。这些日子,李达逵早已不胜其烦,有心出去躲躲清静又怕镖局里缺人。

    他犹豫地开口,“不知这趟镖的本利是多少?”

    凌熙回道:“按着江南现在的粮价,这几千担粮食本利大概一万两上下,按着镖局‘十抽一’的规矩,是一千两镖银。在下付两成,希望李镖头能接下这趟镖。虽是镖路难行,但听闻朝廷已派巡抚到地方赈灾,相信沿路流民会稍好一些。另外,我庄上的管事会随行,见机行事,以便粮食早日脱手。”

    运粮的买卖有这等价钱已是不错,李达逵有些意动。他倒不担心流民,往年有灾年走镖的经验,只是……季锦还没从北镇抚司放出来,他实在挂心镖局安危。可转念想起表少爷托他传的话,说的那般笃定,应当是没事了吧。权衡之下,李达逵一拍大腿,咬牙道:“这镖我接了。”

    张希瞪着眼看他,“李头儿,你可想好了?”

    李达逵叹了口气,“如今耗着也不是个事,左不过再等等季锦和表少爷就能放出来。镖局里新来的人,趁这机会带他们出去练练也好。大小姐,您看呢?”

    “既然李叔说能接,那就接了吧。”顾芊芊信得过李达逵,便没有再推拒凌熙,虽然只剩张希一人留守镖局,但有小兴王在,他定然会保镖局周全。

    待商定了出镖日期,凌熙命人放下礼盒和定金便起身告辞,他还要回去准备运粮适宜。顾芊芊有感他登门问候,一路将人送至大门口。

    “凌公子走好。”

    “请留步,待出镖之日,在下再登门。”凌熙抱拳,回了个极淡的笑容。

    顾芊芊轻轻点头,看凌熙迈出门槛,心里松了口气,总算谈成笔买卖。若是火器的案子能了结,等大哥从山东回来,便雨过天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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