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孟飞与常小刀从登州日夜兼程赶路之时, 尚在兖州木家堡的顾威收到一封信, 说是京城德兴钱庄送来的。

    飞鹏马场与木家堡已经联姻, 顾威与两家都是几十年的交情,这次来一是祝寿二是帮着参详亲事, 然本心里亦有事相求。威远镖局在他手中不温不火了这些年,早已不复当年之名。可芊芊从小便有早夭之象,顾威想, 不是没有镖局血光太重之过,所以更是没有重振镖局的心思。原想着不图争斗,只要家宅平安,没想到芊芊的病竟然大好了。当初算命的说过:芊芊大病初愈, 日后必能平安富贵。所以顾威放心之余再三思量,为着儿女前程,决心尽快处置家中诸事, 其中最紧要的, 便是清了欠债。这次来木家堡, 就是为了筹措银子。

    与德兴钱庄的新债旧账, 说起来也是头疼, 王掌柜已经催了好多次,凭着老交情才没有找上门。对此,顾威自是感念, 往日里但凡钱庄用得着威远镖局的地方, 总是很尽心。可如今这催债的信送到木家堡, 顾威虽无奈也只好拆开来看, 不想竟是另一番光景。

    王掌柜信言道:相交多年,殊不知镖局上下人心之险恶,己遭胁迫,为救子,无奈归还房契,又亲见账册被毁,悔不当初伸援手解汝之困。然镖局所行龌龊之举已尽人皆知,家中遭劫又有锦衣卫上门缉拿,汝等罔顾律法,与贼勾结,诸事皆咎由自取……

    王掌柜骂得大快人心,把自己的遭遇和镖局被查办的事说的格外详实,顾威看过尚存了几分疑心,直到谢琨将加急的家书送到他手里,才坐实了家中惊变。威远镖局无论大小事务皆由顾威做主,如今他和谢琨身在木家堡,一钊、孟飞、小刀皆出镖在外,只余季锦和老陈……他们可能护得了镖局,又有多少死伤?这些信中赘言不多,再想到锦衣卫往日行径,让不明实情的顾威更是心急如焚惊怒交加,木家堡是待不住了!

    入夜,高举的火把横开两侧,木家堡外灯火通明,在木振与郭长松的目送下,顾威整齐人马,连夜上了路。

    直到出了兖州界内,车马仍在快速飞驰,却在临近顺天府时,迎上了同样匆忙而回的顾孟飞等人。

    ……

    威远镖局,大门外。

    夏末的炎热依然让人不好过,经过连日赶路进京,随行的镖师伙计都晒得皮肤黝黑且满头满脸的汗,衣服上还带着汗渍。顾威勒住缰绳,眉头紧锁地翻身下马。

    “老爷。”

    “爹……”顾芊芊随着宋氏,身后赵月娘、顾葶葶连同季锦带着镖局众人一同在正门相迎。

    他走上台阶,虽是满面疲惫,但眼见家眷平安无恙,一路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于是松了松神色,对宋氏道:“家书所言,我已尽知,进去吧。”

    门里门外都是人,除了忙于收拾的伙计们,无人敢多言。顾芊芊只得战战兢兢地跟着,间或抬眼去看大哥和小刀。他俩却是缄默其口,连眼神交流都甚少,弄得顾芊芊和季锦这边心里没底,也不知接下来如何应对。

    “都散了。”走进院子,顾威未进正堂,只挥了挥手道。

    张希连忙称是,带着大伙儿散去。他心里感觉不太妙,依局主的脾气,镖局出了这等大事,竟然隐而不发,看来是不好收场了。这祸是表少爷惹下的,少局主接镖在外,大小姐料理家事,怎的他二人倒像犯了罪似得,局主连正眼也不瞧上一眼。此刻,他忽然有点明白,李头儿为何要急着接镖出京,恐怕这里面有事。

    整个镖局重新安静下来,仿佛之前的喧闹从未有过。

    东院里,四人聚到了顾孟飞的书房,一时无人开口,亦是静悄悄的。顾孟飞与常小刀从谢三叔那儿得知了信和家书的内容,当初以为危险会被他们带离京城,谁曾想,反倒引祸家中。

    “走镖顺利吗?”半饷,季锦先开了口。

    常小刀拧着眉回他:“原以为路上会不太平,结果有聚海帮暗中保护,木家堡也多有照应,我们这边没事,哪知……到底怎么回事,镖局损失大吗?”

    季锦沉默以对,顾孟飞看顾芊芊也是低头不语,接道:“爹这次不好糊弄,进了朝阳门便让谢三叔去打听消息,这会儿应该在陈叔屋里问话……”修长的指尖敲击着桌面,复又握成拳,“一个时辰,等三叔回来,爹就要跟咱们算账了。”

    在坐三人俱是一惊,顾芊芊急问:“爹要算几笔账?”她这样问,是心里存了侥幸,但愿爹不知火器的事。

    “总不会只为了欺压德兴钱庄这一笔,家里的死伤,总要给底下一个交代。”顾孟飞的话并未说尽,知子莫若父,恐怕在知道家中出事之时,爹就已经疑心他接镖的举动了。这前后发生的算在一块,即使并无实据,爹也会逼他认罪。他不想吓唬芊芊,只是宽慰她也是徒劳。“稍后爹问起来,由我回话。”

    “我说孟飞,这个节骨眼上你怎么犯糊涂,师父未必会知道,你何必急着认罪。要我说,就是那姓王的老梆子不地道,求我们办事还敢跟师父乱嚼舌!”

    季锦:“你们刚回来还不知道,锦衣卫那边已经坐实池家寨走私火器的罪状,当初说我们有嫌疑,是因为展风抓了宋青舟落了北镇抚司那边的口实才上门搜查。传言不实,只要我们跟师父咬定说辞,兴许就混过去了。”

    顾孟飞舒了口气,思量着按按额角,将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道:“希望如此。对了,宋青舟那边怎么样,家里这样大的动静,他不会不知道吧?”

    宋青舟惯会趋利避害,他自知有罪躲还来不及呢。顾芊芊正要说他,季锦却接了话,“我这就去找他,让他待会儿在师父面前说话警醒些。小刀,你刚回来,赶快去看看大娘。”

    季锦的话让常小刀稍微放了心,回来的一路上,他都在提心吊胆,现在总算可以去见娘和春秀了。待他二人走后,书房里只留下顾孟飞顾芊芊二人。

    顾孟飞敛眉,道:“你和季锦在瞒什么,以为我听不出?”

    “本也不是要瞒大哥的。”顾芊芊愁苦地叹了口气,“这次镖局的死伤,总是有些冤枉……”

    午后的一番折腾再到镖队突然归来,已是夕阳西下,书房里渐渐暗沉下来。顾芊芊将出镖后家中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讲给顾孟飞,原打算等他回来一起想办法的,却不料爹也跟着回来了。

    “大哥,你说还瞒得住吗?”

    顾孟飞迎上妹妹焦急的眼眸,神情却平静得多。“是要瞒爹还是要瞒小刀?”他忽然晒然一笑,道:“芊芊,北镇抚司那边既然盖棺定论了,即便爹知道我们私运火器也没什么大不了。小刀的事,更毋须瞒他,他唐肃欠了镖局这么多条人命,别说不好脱身,就算能活着离开,也只能一个人走。”

    望着大哥冷硬的侧脸,顾芊芊突然觉得他比之前更多了几分魄力,是否因为这次山东之行呢?她的心神慢慢定下来,好像有些明白大哥的意思:镖已出,如今回来,就算事情再大,也出不了威远镖局的门。比起爹的怪罪,保住春秀就是保住镖局的颜面,唐肃要给镖局一个交代。

    掌灯时分,威远镖局内外灯火通明。

    顾芊芊走出回廊到了正堂前,抬头看了看黑幕下的皎月,离大哥说的一个时辰倒是分毫不差。不管爹要如何算账,她都想一同分担,只是,顾孟飞刚踏进门里,门外的张希却把她拦了下来:

    “大小姐请回,局主吩咐,其他人不得入内。”

    “为何,我一定要进!”

    顾芊芊硬要往里闯,被张希一个错步挡下。“局主有令,就算夫人来也不能进,你就别为难我了。”

    正堂的门在她眼前重重关上,那里面分明有常小刀和季锦,好像连宋青舟都在,为什么偏偏自己不能进,顾芊芊咬咬嘴唇,看向张希,“张大哥,我爹可问过你什么话?”

    “局主只问了这几日镖局的事。”

    “那你如何说的?”

    “据实已告。”

    听了这话,顾芊芊的心沉了沉。北镇抚司给池家寨定的罪尽人皆知,爹现在既然知晓了当晚夜袭的情形,肯定会怀疑宋青舟跟火器案子的联系。无风不起浪,福州的海寇怎会无端上门杀人,别人不知宋青舟与聚海帮的勾连,可那唐肃就身在镖局,只要戳破这层窗户纸,内情也就不言而喻了。所幸展风没有插手,又有宋青舟故布疑阵,这才有惊无险。即便陈叔不说,爹恐怕也能看透这些,正如大哥所说,私运火器是瞒不过的。他说没什么大不了,可镖局死伤这么多人,爹的雷霆之怒只怕扛不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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