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已经黑了, 两边掠过的树林越发沉寂, 夜风萧瑟卷着残叶,一大队人马,加紧赶着路。

    几里之外灯火闪烁之处便是村镇, 邢中南早已派人去打点, 估摸着先住上一宿, 明早少不得派人去威远镖局送信,到得京中好有个照应。他寻思片刻, 打马到了中间家眷的车前,

    “夫人。”他唤道。

    丫鬟撩开车帘,邢李氏在窗口探出头来,“老爷,投宿的地方可到了?”

    邢中南:“前面就到了, 舟车劳顿, 你和如儿且再忍忍。”

    邢李氏:“妾身倒无碍, 怕是如儿的身子吃不消。”

    “爹、娘,只多行了几里路罢了,孩儿无事。”后面的马车中传来轻柔地女声,听起来仿佛平静的湖面,让人觉得清透无暇。

    说话的功夫,前面领头的几匹马突然惊蹄嘶鸣, 整个队伍乌泱泱地急停下来, 似乎是起了什么乱子。只听有镖头喊道:“什么人!”, 然后抄家伙的响动此起彼伏。

    “我去看看。”邢中南面色一紧, 这个时候有人挡路,看来是来者不善!

    邢李氏挂心道:“老爷,小心哪。”

    邢中南喝道:“保护好夫人、小姐。”随即调转马头,朝着前头队伍奔了过去。

    江南镖局又点起了数支火把,火光映照着前方像鬼影一样悄然而至的黑衣人,为首之人银面散发,满身冷肃地端坐马上。他身后大约有十多个人,相比镖局那边好几十口算得上人单势弱,却不知为何让人觉得寒彻刺骨,竟对他生了几分惧色。

    “请问是哪条道上的朋友?” 邢中南骑马过来,待勒住缰绳,即刻抱拳道。所谓先礼后兵,这是道上的规矩,也是镖门的规矩。“不知有何指教?”

    邢中南的话如石沉大海,无人回应。夜色深沉,呼号的风声吹着劈啪作响的火把,面具后的一双眼睛死死盯着面前的人,即使过了十几年,他绝对忘不了凶手的长相,那左眼上的黑色眼罩就是铁证。

    忽地,银面人长臂一挥,轻飘飘却带着切齿恨意地突出一字:“杀。”

    除了挡路的,隐在暗处的黑衣人瞬间从四面蜂拥而至,他们见人就杀,下手狠辣,杀得江南镖局措手不及。眼见倒在血泊中的手下,邢中南惊觉,这帮人是要赶尽杀绝!他立刻拨转马头,想去救援家小,不料一柄细长的冷剑破空刺向他背心——长枪格挡开来,邢中南翻身下马,和银面人打将起来。

    江南镖局的两辆家眷马车被打斗的人围在中间,驾马的伙计在刀光剑影中躲避,趁机逃离……黑衣人紧追其后,忽地一把刀扔过去,马车上的伙计坠下车驾嘭地落在地上,后面的黑衣人追过来,跳上了马车。

    一人勒住缰绳一人挑开了车帘,车中的邢月如和丫鬟惊惧地瞪着眼前的杀人凶手,她们以为必死无疑,然而稳健的马蹄声循声而至,盘龙铁棍顷刻间将杀手挑下马车,毙命棍下。

    借着月色,周一钊看马车里的人安然无恙又接着去救人,总算保住了邢中南的家眷。威远镖局一早接到江南镖局要进京的消息,念着前次走镖的帮衬,又加上如今不太平,顾威和周一钊商议着带人提前来接应。周一钊在镇上碰到江南镖局打点的伙计,听说车马稍后就到,便等了等,没成想,人没等到却等来了镇外求援的浓烟。

    邢中南毕竟上了年纪,又因家眷分神,已被银面人手中极寒极薄的长剑伤得满身伤痕。面具后发出一声冷笑,不欲再让这独眼老贼苟延残喘,长剑倏地朝心窝而去,却在刺中的一瞬被刚猛的铁棍震开。

    银面人急退几步,竟见眼前的人是周一钊!

    此时,官道两旁被烧着的枝蔓焦黑一片,火光渐渐小了,许多火把掉在地上,光亮忽明忽暗,江南镖局已被杀得损兵折将、人丁凋零……他稳住心神,兀自打了个手势,一众黑衣人收拢而回将周一钊团团围住,让他难以脱身。之后,趁势飞身而起,猛地一剑刺出,邢中南脚下踉跄连连后退,倏地撞上树干——剑尖抵着心口贯通而入,并刺穿了树干。那极薄的剑身看似绵软实则刚猛,刺穿后顷刻又拔/了出来

    邢中南一口鲜血喷出,周围的呼喊让周一钊心头一振,只见银面人手执滴血长剑,再次指向邢中南。他大喊一声,手握盘龙铁棍横扫开黑衣杀手,疾步掠到近前,迎面朝银面人攻去,招招狠手已然使了十分的力。

    银面人却是转攻为守,不与周一钊正面打斗,待一个翻身,已到了十步开外的马背之上,他抬手聚拢五指:“退!”随即一拉缰绳,飞驰而去,一众蒙面黑衣的杀手火速聚拢,匆匆隐匿到林中,不消片刻便消失不见了。

    夜色深深,颓然倒地的邢中南奄奄一息地被人抬进马车。周一钊打量着眼下光景,不敢再耽搁,领着江南镖局的人到了前面的镇上。

    ……

    京城,威远镖局。

    偶感风寒的顾芊芊将养了几日,身子已无大碍。她把小全子和阿轩叫来,问起了练武场那边的情况。如今镖局起势,底下人是个什么想法,有没有乱嚼舌头贬踩辛氏镖局之事,总要查一查。虽当日对辛蓉不假辞色,但若真有此事,她断不会姑息。

    小全子挺直腰背,抱着拳头有模有样地回道:“大小姐,咱镖局的人哪能干这样的事。”

    “没有最好,让我知道你敷衍我,到时候……”顾芊芊说笑地戳了戳小全子的胖头。

    “俺不敢俺不敢!”他一边摆手一边急着分辩道。

    “即便没有,我看说些酒话也是可能的。”阿轩看起来有些少年老成,跟着季锦些日子,说话办事倒是越发像他了。“听季爷说,外头不太平,镖行也乱了起来,恐怕好多双眼睛都在看着咱们呢。”

    顾芊芊点点头,寻思着:上至镖头下至伙计,是该敲打敲打了,只不过说这话的人还得是钊哥才行,毕竟是跟着兄弟们水里火里走过来的人,他的话有分量。这点事,总不至于让爹亲自说,而大哥在镖局里受得尊重倒不少,却不是干这事的料。只是想到钊哥才刚下山,前日又出城接应江南镖局的人,也不知几时能回来。

    她又问小全子,“福春的腿怎样了?”

    小泉子回道:“张镖头给福春哥接了骨,现在好好养着呢。”

    想起那日辛蓉把福春就从她眼前扔出窗户,顾芊芊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替我转告福老爹,家里缺什么只管说,福春受的委屈,我自会给他讨回来。”

    “哎,记住了。”小全子小鸡叨米似地点头应着。

    说了会儿话,顾芊芊让两个孩子先下去,又让芳儿跟着他们一起去福春家送点心。三人刚刚下了秀阁,瑶儿风风火火从外面跑进来,“大小姐,钊少爷回来了!听说江南镖局在城外遭劫,钊少爷把人带回了镖局,夫人让您跟着去前头呢。”

    顾芊芊一惊,好端端地怎的又出了这等事,她疾步下了楼。

    待走到前院,才知邢局主受了很重的伤,是被抬进来的。江南镖局原先六十多人的镖队,幸免活下来的不足二十,好在邢夫人和邢姑娘有惊无险,平安无事。镖局里好一阵忙活,快马去请京城最好的大夫给邢局主医治,顾芊芊与宋氏一道陪着邢夫人和邢姑娘,待后院打扫干净,才让邢家人搬进去居住,另又在练武场那边安置了其他人。

    周一钊在镇上给邢中南稍作诊治,便连夜带江南镖局的人赶路进京,以防再出变故。回到家中,未作休息,便向顾威和顾孟飞说起那些黑衣杀手,似乎与芊芊在东郊碰上的那些人很像。

    顾孟飞听完,深觉此事蹊跷,两件事都让威远镖局给碰上,当真纯属巧合吗?即便真是巧合,展风正在彻查山东总兵的案子,又会不会怀疑到镖局头上。

    “你可在当地报官了?”顾孟飞问周一钊。

    “我带人急着赶路,临出发前,倒是潜了伙计去官府报案。”

    顾孟飞摇摇头,“报与不报无甚区别,不出几日,展副指挥使便该登门了。”

    ……

    深秋时节,院子里除了长青的松柏便是萧瑟的枯黄和满地的残叶,即便有高高的日头照着,寒风中依旧冷飕飕的。

    顾芊芊与凌熙沿着回廊漫步,他们倒是多日未见了。

    凌熙轻笑道:“你的生辰未曾恭贺,今日特来请罪。”

    “生辰礼物我收到了,多谢,又不是做大寿有什么要紧。”顾芊芊轻快地回道,抬头见他穿着银线青灰的外袍有些单薄,皱了皱眉,“这天气越发寒了,佑之不冷吗?”

    “今日尚可,不必挂心。”他的神色依旧淡然。

    “不如我们到花厅坐坐可好。”

    “秋景萧瑟,别有一番韵味,陪我走走吧。”他望着她说。她的生辰在秋日,所以,凌熙从未觉得秋天有何不好,只可惜,他未能陪她过一次生辰。

    顾芊芊点头,他们继续沿着回廊前行。“多日未见,佑之的身体如何,之前的病是否痊愈了?”

    上次山东之行,他以称病做为借口,没想到她还记得。凌熙苦涩地动了动嘴角,“连日未曾走动却并非因病,不知为何,锦衣卫一直在凌云庄外监视,在下实在担心给顾家招惹麻烦才不敢妄动。这些天,锦衣卫似乎松动了些,又不像有何意图,我才放心出门。”

    “锦衣卫?北镇抚司吗?”

    凌熙摇摇头,“我也不知,随他们去吧。”他状似无意地问:“在下方才在前院听人提起江南镖局,莫非就是在京外被劫的那一家吗?”

    顾芊芊叹了口气,“连佑之你都听说了,看来这桩命案又是闹得沸沸扬扬。江南镖局现在就在顾家,我爹念着他们送周二叔棺柩回京的恩情,上次运镖到南边也得他们照应,所以收留。也不知邢家何以招致横祸,如今邢局主命在旦夕,不知能不能熬过鬼门关。”

    凌熙拢在袖中的拳头捏紧,心中暗恼,原来邢中南没死,还留下一口气……顾芊芊见他神色有异,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他猛地回神,笑了笑,道:“顾家大义,临危对江南镖局施以援手,只是芊芊,在尚不知邢家遭祸缘由之前,还当小心为上。”

    “你说的对……”

    “凌少庄主当真好兴致,在家中称病日久,今日却不药而愈了。”

    顾芊芊的话不曾说完,身后横/插进来一道声音,却是顾孟飞和周一钊引着展风走了过来。

    果然正如顾孟飞所料,锦衣卫收到江南镖局遭劫杀的消息,便找上了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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