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外冲进大队人马, 他们手持弓/弩, 那弩/箭短小轻巧射程又快,猝不及防之下,烈焰堂的人尽皆丧命。

    “接着放箭, 不许停!”有人下令。

    流箭密密麻麻地射来, 凌熙倏地推开顾芊芊, 短/箭擦着她的发梢钉在树上,随即, 他又猛地将她拉回,护着她藏到树后。其余众人都在奋力抵挡,不消一刻,宫中锦衣卫和威远镖局的人相继有死伤。

    展风被穆一寒、沈云左右相护,待看清来人所持弓/弩, 便扶着肩头的伤, 一个纵身跃出——

    “快停!”藏于人后的严秀林惶恐地小跑出来, 立刻请罪道,“不知大人在此,属下鲁莽。”随即立身而起,见展风‘难得’重伤,殷勤道:“大人不必惊慌,属下奉卫帅之命前来支援, 定让这些人插翅难逃!”

    “此乃本座之责, 让你北镇抚司的人速速离开!”

    “大人重伤在身, 还是不要勉强。”严秀林见他动怒, 却一改殷勤,面带讥讽,“卫帅有令,着我等缉拿要犯,恕属下不能听从副指挥使大人的令。”他一招手,“拿下!”

    身着常服的锦衣卫亮出绣春刀,将林中的人统统包围。不等展风开口,严秀林忽然错步闪身,长剑直冲凌熙而去,顾芊芊大惊失色,本想出言提醒,却没想到严秀林虚晃一招,到了近前反手捉住她,将剑横在了她颈下。

    顾孟飞与周一钊不及救援,凌熙待要上前,却听严秀林哼笑道:“顾孟飞,我素知你诡计多端,奉劝贵镖局莫要冲动,毕竟令妹不会武功,你们跑得了,她可……”说着,剑锋离顾芊芊又近几分,她不禁呼吸一滞。

    周一钊怒极,“严秀林,你敢!”他欲上前,被顾孟飞拦下。

    展风在此,北镇抚司敢背后偷袭,定是对方才威逼之事一清二楚。眼下他们占尽上风,这次的事恐难了结。更何况有芊芊在手,威远镖局更是受制于人!顾孟飞顿觉事态棘手,一时难以决断。

    正待此时,凌熙剑走偏锋,极薄的剑身穿过严秀林臂下,倏地一挑,他手臂被伤,剑脱了出去——凌熙趁势去拉顾芊芊,不料严秀林急退几步,另只手捏住了顾芊芊的脖子。今日不仅是立功还是报仇的绝佳机会,严秀林决不能放过。他狠厉喊道:“谁敢上前,我杀了她!”

    顾芊芊被人捏住脖颈喘不过气,痛苦万分。她扒着严秀林的手,却使不上半分力气。

    凌熙心头一颤,“只要你放了芊芊,想怎么样尽管说!”

    展风威胁道:“严秀林!”

    严秀林对凌熙嗤之以鼻,却对展风道:“属下是在为你分忧,大人如此动怒,是舍不得此女还是打算包庇威远镖局和凶犯?”

    沈云:“严佥事你好大胆,竟敢污蔑大人!你分明是要草菅人命!”

    “我犯不着与你们做口舌之争,有没有包庇,卫帅那里自有公论!”严秀林说着稍微松了松手,“将凶犯和一干从犯押回北镇抚司!”

    事已至此,展风就算有心相帮威远镖局,也力不从心。他有伤在身,所带人手不足与严秀林硬碰,再者,他与牟泰到底正副有别,严秀林此番捏着威远镖局的把柄,又有顾芊芊在手,败局已定。他默然看着镖局一众被卸了兵器……此时,林间骤响起一道森冷清寒的笑声,凌熙手里拎着剑,定定地看向顾芊芊,纵有千言万语亦到了了断之时,他的命不值一提,却不能拖累芊芊和镖局。

    “我这一生深恨锦衣卫,又怎会束手就擒。”他笑着将周围人打量一遍,下一刻,猛地握住剑身刺向自己,薄剑贯穿而出——

    凌熙有此决绝一招,众人皆大惊失色,严秀林更是惊怒交加,凶犯若死了,还拿什么领功、置威远镖局的罪!他蓦地松了手,顾芊芊如遭电击,双腿一软,摔倒在地。

    “佑之!”她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身前,见满身黑衣被血染透,想帮他止血,又不知如何下手。

    凌熙按下顾芊芊,缓缓抬起手,却在挨近她鬓发时顿住。他自以为掩饰地很好,从未想过让她看到自己嗜血残忍的面目,现在面对她,只有心虚、害怕和自惭形秽。“芊芊,你可怪我?”他颤声问。若不是他一意孤行,他们或许还能在一起,也不会将镖局拖到如斯地步,而今唯有一死。

    顾芊芊曾对他有过很多猜测,但总是心存侥幸,希望是自己的胡思乱想,即便都是真的,也相信他不会走到最后一步。可是她错了,他的恨,他的执念,竟如此之深。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下,她握着他的手,用力摇头,“佑之,我不怪你。你放心,你会好的,你答应了要陪着我,什么事都会听我的,不能食言!”

    凌熙忍着剧痛笑了下,却倏地口中涌出鲜血,“我……要食言了……”他咽了咽喉咙,“你可知,我杀的第一个人,便是我的养父……凌灏。他是我的仇人……却也对我有养育之恩……”

    他记得当年,被凌灏带走时眼睁睁看着周叔横死,他发狠地咬了凌灏一口,怒吼着要把所有人都杀光。凌灏虽感念周叔的救命之恩,却又担心他记恨,一开始并不教他武功只让他读圣贤之书,常规劝他放下仇恨常怀感恩之心。他好不容易瞒过他,才能习练武功,却因起步晚落下了病根。而后,他渐渐接手凌云庄和烈焰堂,直到凌灏死于他的慢性毒/药,才将烈焰堂改为专门杀人的工具。

    他早已习惯戴面具示人,大概只有对着芊芊,才是那个曾经期待有片瓦遮头、有家能归的程佑之。

    “不要为我伤心,不值得……”凌熙疲惫地闭了闭眼,声音渐渐弱了下去,“我……从未……有过任何奢望……只是……想对你好……”凌熙摸索着掏出一支发簪,红宝石制成的海棠花秀雅艳丽,下面缀着珍珠流苏,是她的生辰礼物。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发簪插/入她发间,然后对着她的泪眼微微一笑,颓然地倒了下去。

    他仿佛看到了第一次谋面的街头,他一身白衣,而她穿着血染的外衣茫然不知所措的模样是那般似曾相识。此生相遇,自当无悔,但即便惹她伤心,他也希望,她能将他时常记在心里……

    “佑之!佑之!你醒醒……你不能死……”她顾芊芊使劲摇晃着他,但凌熙却永远地闭上了眼。心,好像失掉了一块,痛彻心扉,让人无法呼吸。因为她知道,从此再不会有人像他一般懂她,想她所想,思她所思。

    天色越来越暗,树林里只有顾芊芊悲恸的哭声,让听的人不禁动容。周一钊尚不曾从当年劫镖的真相中缓过神,更没想到凌熙居然与他爹有如此深的渊源,竟让他不惜以死相报。纵使他有再多过错,都是周家的恩人,这份情,又该如何回报?

    顾孟飞亦是心绪难安,但人已死,一切都该烟消云散,往后的事还需威远镖局来面对。他动了动沉重的步子,上前按了按一钊的肩头,又扶起芊芊,因担心她伤心过度承受不住,双指轻轻一点,人便晕了过去……

    ……

    顾芊芊昏睡一天一夜,待醒过来时,顾家已将凌熙的尸首从北镇抚司领回,并送到凌云庄设了灵堂。这其中的周旋,不是一两句能说清的,再加上展风与牟泰的明争暗斗,对于朝廷命官被杀一案如何结案、威远镖局将被如何处置,尚不得而知。

    走上长长的石阶,诺大的凌云庄凄静幽闭,顾芊芊到了灵前,只有管家和凌安。家中不同意她为凌熙守灵,只在过了头三日后,允许她来送他最后一程。站在堂上,麻木地看着两根白烛之间的牌位,棺柩中躺着的人,仿佛睡着了一般安详。

    “佑之……”她呢喃着,刚迈出一步,有人竟盖上了棺盖。“住手!”顾芊芊面带怒容冲上前,用力推开一角,才又看到凌熙的脸。

    “芊芊!死者已矣,不许胡闹!”准备让人钉棺的常小刀和季锦见她死死扒着不放,正不知该如何是好,顾孟飞强行将她拖了出去。

    阳光洒在身上,顾芊芊感到一阵晕眩,再看满院的海棠花开得正艳,眼睛更刺得生疼。她曾觉得凌云庄清雅别致,如今想到佑之在这里饱受仇恨煎熬和吃的苦头,只觉分外陌生,让人生厌。

    直到棺柩出庄,顾芊芊也没能再靠凌熙更近一点。顾孟飞和周一钊在前头扶灵,她只能由常小刀和季锦盯着,老实待在马车里,远远缀在队伍后面。即便如此,对于一个未出阁的姑娘,也是极不合礼数。

    一行人到了正觉寺,凌熙多年前就在此处后山选好了清静地。他竟是早做了准备……顾芊芊不由得嘴里发苦,不知该说他傻还是看得开,只觉心中更加凄然。

    待下葬封墓,便是尘归尘、土归土。顾芊芊即便再不舍,也知死者已矣,入土为安的道理,更何况,佑之他生前活得太累。

    将凌熙的牌位请到寺院禅房之后的小院,凌云庄的管家却止步道:“诸位见谅,少庄主生前有话,凌云庄的人不得进入。老奴便在此等候。”

    威远镖局等人走进院子,只顾孟飞、周一钊并顾芊芊进了厅室,常小刀、季锦守在门外。那案上另有三个牌位,掀开白布,赫然是程氏夫妇和周远的牌位……

    ……

    三月的春雨绵绵下着,天总是阴沉,一如顾芊芊的心情。料理完凌熙的后事,她便闭门阁中,再不管他事、不见外人。

    整日里,她深思过往,觉得未必不是自己过于争强好胜,过于顺风顺水,才会有此打击。她总是想着自己的事,想着镖局的事,旦有麻烦便找佑之倾诉,让他帮忙想办法,其实她何曾真的了解他,关心他,只是把他对她的好当成了理所当然。现在他走了,她又该何去何从?茫然无措,不知方向,也只能自欺欺人地躲起来,不过是逃避罢了。

    朝堂上,展风上奏案情想要结案,牟泰却一边为北镇抚司绞杀凶犯请功,一边又上奏请治威远镖局从犯之罪、展风包庇之责。只是凶犯自裁伏诛,本就死无对证,再加上展风拖着重伤守口如瓶,北镇抚司说出大天来也没有实证。不过那凌熙与烈焰堂犯得的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威远镖局一直与凌云庄过从甚密,两家还曾议亲,此次不受牵连亦不可能。但最后小兴王一句‘此案涉前朝旧事’便让皇上打消了重判的念头,一切从轻发落:封烈焰堂、凌云庄,凌家名下所有产业充公,奴仆没贱籍;威远镖局褫夺官镖资格,罚银一万两,令其停业思过三个月……

    威远镖局对于朝廷,不过小小官镖不值一提,然而榜文一下,这市井江湖之间却风起云涌。顾家承官镖近十载,如今不仅赔掉倚仗之本,连女儿的名声也尽毁,实在让人唏嘘不已。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世人大多捧高踩低,惯会看笑话,眼看威远镖局从此一蹶不振,坊间流言蜚语满天飞,镖行一门却热闹了起来。京城官镖头衔空悬,若是落到谁家头上,少不得比顾家当初还要风光,是以有资历的几家大镖局纷纷蠢蠢欲动起来。

    ……

    转眼三个月,威远镖局思过之期已过,想要打开门重做生意却乏人问津。镖局上下愁云惨淡,有些新招募来的镖师伙计有了另谋出路的想法。

    阁楼中,瑶儿芳儿捡着重要的事说与顾芊芊听,但她始终无动于衷。

    瑶儿:“账房的人又来请大小姐,说是账目出了差错。”

    芳儿见她说话无用,又道:“大小姐,不如让阿轩和小全子来,他们来过好多次,想陪着您说说话。”

    顾芊芊靠坐在床头,只望着窗外发呆,良久,摆了摆手让她们下去。瑶儿芳儿见大小姐这般毫无生气,不禁担心地抹了抹眼睛。正要下楼,却有人走上来,

    “大少爷。”二人略福了福身。

    顾孟飞随意地抬抬手便转向顾芊芊,眼见妹妹恍惚消沉又日渐消瘦的模样,既心疼又无奈。过了这许多日,她还是如此看不开,比起解决丢了官镖无镖可保的燃眉之急,全家更希望她能赶快好起来,这样才能共度难关。

    “有人想见你。”顾孟飞叹了口气,终是说出了不想告诉她的话。

    顾芊芊没有回头,疲惫道:“不见。大哥,我想一个人待着。”

    “那人自称是烈焰堂的管事刘晟,说有要事……”话未说完,顾芊芊倏地起身。

    顾孟飞苦笑地摇了摇头,看来只有凌熙的事才能让她振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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