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闯驿馆的刺客没有抓到, 那晚是穆一寒巡夜, 他深感失职又觉得丢了宫中锦衣卫的颜面,是以主动前去领罪。好在小兴王并未怪罪,再加上当晚到南京府官衙劫狱意图救走石珩的九环坞匪寇悉数被擒, 也算有了交代。

    顾芊芊从两位兄长那里打听到经过, 本想向他们透露刺客的事, 但话在嘴里转了转又咽了回去。昨晚搜捕,她当着两位兄长的面斩钉截铁地告诉穆一寒没看到刺客, 又阻他进屋搜查,如今尚没弄清九环坞的情况,还是等她见过石珩再做打算,以免让他们在小兴王那里难做。

    看着一大清早跑来嘘寒问暖的两人,顾芊芊不禁会心一笑, “大哥、钊哥, 我都已经平安无事地回来了, 你们真的不用如此紧张我,九环坞突然发难也是始料未及,更毋须再自责。”

    “身为兄长,护你本就是责无旁贷,这次到底是我们疏忽了。”虽然芊芊并不在意,但这次因展风她才平安, 总是让周一钊不安心, 但硬要他说出有什么不对, 又说不出来。

    歉疚的话, 一钊已经说了,被妹妹戳破来意的顾孟飞却是舒展眉间,弯了弯嘴角,“你既能体谅,我们总算能安心了,等回了京城,自有爹娘替你罚我们。”

    “瞧大哥说的,你妹妹我向来顾念手足之情,不会去告发的。”顾芊芊眼波流转,脸上的笑意深了几分,“不过……”

    “不过是有条件的。”顾孟飞把她的话接了过去,无奈地摇了摇头,有个心思剔透的妹妹有时也挺累人的。“说吧,你想干什么?”

    顾芊芊:“我想见见石珩。”

    “你对与九环坞合作的事还不死心?”周一钊板起脸来,“不行,我不答应。九环坞眼下被围困,还敢劫狱和行刺小兴王,这已不是我们镖局能插手的事,你不许再提!”

    “可是……”顾芊芊想要争辩,但迎上顾孟飞探究的眼神,不知怎么就有点心虚,“大哥,你的想法跟钊哥一样吗?”

    顾孟飞并未说他对九环坞的想法,只是听她说要见石珩,倒印证了他的猜测。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终是叹了口气,“石珩在府衙大牢,由锦衣卫严密看守,小兴王已决定就地处决,这个时候你想见他,我们也无能为力。”

    大哥的意思,就是要袖手旁观了……他不帮她求得小兴王的准许,怎样还能见到石珩?蓦地,心弦一动,她想到了展风。

    “展风如今重伤在身,需要休养,不要去找他!”顾孟飞窥破妹妹的心思,竟带了几分严厉的警告。事到如今,他若还看不透展风对芊芊的想法,倒真是枉担了多年风流贪杯的名声。

    顾芊芊第一次见大哥与她生气,一时不敢再顶嘴,只乖顺地点了点头,“是,我知道了。”

    周一钊虽不知孟飞因何对芊芊如此,但想到他总是为了她好,也没说什么,和他一道离开了房间。

    待他们走后,顾芊芊蹙着眉,道:“你都听见了,我实在帮不上忙。”尽管看在烈焰堂曾与九环坞有过盟约的份上,她有心想救石珩,但大哥和钊哥都反对,自有他们的考量,她不能一意孤行替顾家担风险。

    解红云垂着头从床后的帷幔中出来,咕咚一声跪在她跟前,苦求道:“顾姑娘,虽然我之前对你无理,但我说的都是真的,不管是当初劫兴王府的官船还有后来滥杀过往商队都与大当家无关,是有人打了九环坞的旗号……大当家是为了救山上的人才只身投案……倘若他死了,让大夫人和瓒儿怎么办!求求你,去见他一面,他说过你能帮他……”自从那日在山上大骂顾芊芊,大当家便将要找内奸与想设法消解朝廷误会的事告诉了她,如今想来,只怕是她误了大当家的事。

    顾芊芊一直觉得解红云是她见过最英姿飒爽的江湖女子,昨夜她独闯驿馆又用匕首相胁,而今为了石珩,竟变得如此委曲求全。“你先起来,我……再另想办法。”

    ……

    为了让展风能够安心养病,小兴王特别让他住在最安静的一处独院中。穆一寒虽接过了护卫驿馆之责,但不当值的时候,便会亲自守卫小院,除了必要的事情会禀告展风,其他的琐事和闲杂人等一概不得打扰。

    顾芊芊记得很清楚,那日展风重伤,只她全须全影完好无损,穆一寒看她的眼神冷冰冰的,好似她是罪魁祸首似的。这会儿她提着食盒抱着解闷的话本书籍前来探病,看见把守的锦衣卫和穆一寒,仍是觉得后脊背发凉。

    “顾姑娘。”待她走近,穆一寒抱了抱拳道,“可是来看望大人?”

    “啊?嗯。”她生硬地点了点头,对他还算平和的态度有些奇怪。

    其实,穆一寒眼见大人为顾芊芊受重伤,实在看她不顺眼。但大人昏睡中还叫她的名字,可见是上了心,是以他之前找过顾孟飞,透露过大人需要人照顾的意思,希望能让顾芊芊偶尔来照看。但谁曾想,那顾孟飞竟从小兴王身边要来个丫鬟顶缸!大人身边一向是生人勿进,更何况是不知名的女子,最后无奈地将人打发了。可大人如今病重,生活起居仍是不假手于他人。

    今日顾芊芊能来,他料想兴许是良心发现了,她又毕竟是大人记挂的人,所以面上也不好太苛责。“请。”他客气地抬了抬手。

    顾芊芊扫了扫他,然后移步进了院子。正房的门窗紧闭,她深吸一口气,走上前敲了敲,推开了门。

    甫一进去,房间里有股淡淡的药味,可见是近日服药太多的缘故,然后夹着展风时有的咳嗽声。她垂着眼睑,心头浮起愧疚和不忍,将带来的东西放到桌上,轻声问:“你好些了吗?”

    展风听见门外清浅的脚步,再加上能让穆一寒安心放进来的人,便猜到是她,已撑坐起来靠在床围上。这会儿听她关切询问,不禁扯出几分笑意,“我没事,过几日就好。”

    顾芊芊抬眼看他,见他双唇泛白起了干皮,皱了皱眉,“你的手下忠心倒是不差,就是太粗心,连照顾人都不会。”说着,她转身要倒茶,却发现茶壶已经冷了……她顿时脸一沉,心里气道:这些人真是够笨的,还敢怪她拖累展风受伤,连口热茶都不想着备,倒是成心想把他们家大人渴死!

    “你如今病着,冷茶喝不得,还是喝我带来的参汤吧。”顾芊芊压了压火气,边说边取出汤盅倒进带来的碗里,用勺舀着吹了吹,递到他跟前。

    展风看着她连串的动作有些发愣,待抬手要接却扯动伤口,疼得闷哼出声,随即换成左手,“有劳了。”

    顾芊芊看他如此勉强行动不便,有些于心不忍,只好收回碗又挨近些,舀起一勺送到他嘴边,“我来吧。”

    展风就着她的手一口口地喝着,喉间不再缺水发干,身上也因为这汤,渐渐热乎起来。被人照料的感觉,让他心底说不出的温暖和舒服。自从家门获罪、爹娘离世,这么多年了,他从没有过这种感觉,眼前她的一举一动,都在牵动着他的心。

    “展大人,可否请你帮个忙?”顾芊芊一出声,煞风景地打破了展风对温馨的臆想却不自知,“我……想去见石珩。”

    “你是为了此事才来看我的?”展风盯着她的眼睛问,紧接着不住地咳嗽起来。

    听他如此问,顾芊芊才发觉自己的行为看起来确实很不厚道,又见展风咳得撕心裂肺,赶紧解释道:“你还好吧,我……真不是故意的,他们都说你需要静养不让人打扰……但是,石珩要被处决了,人命关天的事,我实在没办法才来找你!”

    展风的咳嗽渐渐歇了,心头却是气闷,九环坞害他伤重,他是不是还得谢谢石珩,否则顾芊芊一时半刻未必会来见他!“你要见石珩,何需来找我。”他咬着牙说。

    “大哥和钊哥,都不许我插手……”她小声嘀咕。

    “你……”他就知道,要不是没办法,她何至于这般低眉顺眼,往日里,她对他,不是冷言冷语就是假装客气有礼。她顾芊芊就是他的克星,偏他就拿她没办法。

    顾芊芊:“我不是故意来气你的,但是你想,用毒针伤你的不是石珩,难道你就不想知道其中的隐情,万一让真凶逍遥法外,让无辜的人枉死,岂不是罪过。”

    九环坞以水寇起家,石珩能无辜到哪里?亏她在这里阵阵有词,她说有隐情想救石珩,恐怕也是因为与凌熙的那点关联!展风眼神骤冷,“我不想知道,他们只要尽数伏诛,有没有隐情于我都不重要!”

    顾芊芊被堵得哑口无言,咬着唇怒目而视,现在不光大哥和钊哥凶她,连展风这里也说不通,真是要气死了。她指着他喊起来:“你怎么如此心狠手辣,那小石瓒怎么办,亏得他之前给你送水送饭,不然你早就……”

    展风倏地抓住她的手,“不许跟我闹……”刚想说她,见她红了眼圈,那些教训的话顿时卡在嗓子里,半句也说不出来。

    ……

    夜幕降临,官衙的大牢外,穆一寒亲自提灯将顾芊芊引到了专门关押九环坞匪寇的牢房,向牢头交代两句,便有狱卒拿出钥匙准备开门。

    顾芊芊瞥了眼一路上摆张臭脸半句话不说的穆一寒,心想他肯定因为她借探病之机对他家大人予取予求在不爽。事实上,穆一寒的确是这么想的,觉得这个女人何时都不忘给大人添麻烦,明明小兴王已经决定处决九环坞,她竟还敢来探监,这不是坑人是什么!

    “等等。”他叫住正要进去的顾芊芊,看向她身后,刻板地问:“顾姑娘,请问她是谁,为何要同你一道进去?”

    解红云心虚地低下头,顾芊芊挡在她身前,道:“她是小兴王指过来服侍我的丫鬟,陪我进去是为了安全,也是为了盯着你们。我与你家大人说好的,不许偷听。”

    穆一寒听她说得不客气,脸色有些难看。难怪常言道为女子与小人难养也。眼见这位还是得了他家大人青眼的女子,也只能忍气吞声:“请吧。”

    昏暗的牢房中,烛火忽明忽暗,她们走进去,见到了分别关着的石珩、杨绍和褚中玉。杨绍和褚中玉戒备地盯着顾芊芊,解红云仿佛看不见别人,激动地握住牢门的栏杆,喊道:“大当家!”

    石珩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过了一会儿,才缓缓睁开眼,皱眉看向解红云:“你怎么也如此冲动地跑来了,临行前,我不是叮嘱你,一定要照看好大嫂和瓒儿!”

    “石珩,你真不知好歹,解姑娘只身闯驿馆,还不都是为了救你。”顾芊芊有些看不过眼,“你要真是为了石大嫂和小石瓒,就别用这种赴死的方法,到底怎么回事,快说!”

    石珩被她的话激怒了,倏地站起来瞪着她,“顾芊芊,分明是你不讲信用,要不是你跟着展风逃走,傅北天怎能趁乱抓走大嫂和瓒儿,让我功亏一篑!”当日着火,他派萧云鹤、冷平、韩笑去追他们,谁知傅北天喊着替冷平去抓人,却去而复返,趁他不备将石大嫂和小石瓒抓起来看管,后朝廷派兵清剿,他不得不受要挟出寨自首。

    原来如此,这石珩行事向来出人意表,不按常理出牌,这次这么轻易投降,原来是被捏住了‘七寸’。这样看来,定是他还没找出与傅北天联手的内鬼,不然也不会让傅北天得手。顾芊芊当初本是假意答应与他合作,眼下变成这样,实在是有些汗颜,但不等她说话,那边杨绍、褚中玉不明真相地冲到牢门边——

    “大当家,你说什么,二哥,二哥他怎么会抓大夫人和瓒儿!”杨绍不能相信自己听到的,“大当家,你快说呀!”

    褚中玉亦是震惊,“大当家,这其中是不是有误会,二哥,他为何要这么做?”

    解红云颤声问:“那九哥他……是被二当家杀了?”

    石珩沉默不语,他本以报必死之心,既已无力报仇,更不想将事情闹大,这样等他死了才能保大嫂和瓒儿平安。顾芊芊看他这样,叹了口气,“你就这样死了,甘心吗?”她从身上取出毒针举到他面前,“这是打入展风胸口的毒针,只要想想那天的经过,你便知道是谁下的手,我想那人很可能就是藏于背后的人。”

    石珩仔细瞧了眼那针,心念电转之下,顿时身形踉跄,深受打击……他又想起了封子义临死前未说完的话,一只手死死地抓着他,另一只手却是按着胸口,当时他掀开衣襟看了眼,胸口前有一团漆黑,分明是中了毒。只是不等他细致查看,却因为分神中箭,被抓上京。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冷平!”仿佛是从牙缝中挤出的声音,石珩眼中闪过阴冷的杀意。犹记得,九环坞中,与九弟最要好的就是冷平,他为人一向宽厚且沉默寡言,却原来平和的外表下,竟是包藏祸心、心狠毒辣!到底为什么,他为什么要如此!

    ……

    石珩的一纸诉状呈到了小兴王面前,里面详述了从劫官船到祸乱江南江北行商船只的经过:石珩带人逃离京城后,虽一心追查封子义死因,有心报朝廷清剿之仇,但自从傅北天暗中联络山匪草寇打着九环坞的旗号对抗朝廷开始,他才断定傅北天是内鬼。但傅北天胆大手黑却不是缜密之人,随着江南江北为祸渐深,石珩意识到傅北天身后另有其人在出谋划策,他们想借朝廷清剿除掉他再霸占水寨。绑顾芊芊,一来是以成化镖银为饵引傅北天等人上钩,转移他们的视线减少劫掠;二来保护九环坞的人,不能因朝廷清剿枉送性命。他本意是想用顾芊芊引出藏匿的那个人,再凭着顾家与朝廷的关系消弭误解,这样九环坞或还有转圜的余地,但展风却打乱了他的计划。

    随诉状呈上的还有伤展风的毒针以及傅北天劫掠来的钱财藏匿地点。不过等小兴王派锦衣卫前去查抄,才发现密室已被搬空,经查,是被南直隶总兵徐承恩中饱私囊了。

    九环坞既已上交劫掠物资,小兴王总算信了石珩所言,准他将功折罪与朝廷一道抓捕真正的匪寇。

    滔滔奔流的淮河水,被天边的落日染上了一层金色。微风拂过,沾着水汽的空气中隐隐透着血腥。山下四周都有兵马把守,这次,为祸江南江北杀人劫掠的匪寇定然插翅难逃。

    顾芊芊随顾孟飞站在淮河边,望着山上火起的浓烟,心情从最初的紧张变成了平静漠视,“这一方水寨,祸起萧墙,相互倾轧之下便是倾覆。”

    “你之前跃跃欲试地要帮石珩,甚至不听我的话去找了展风,怎么这会儿反倒感慨起来了?”顾孟飞负手而立,侧头看了看妹妹微皱的秀眉。

    只听她道:“大哥还不是一样,明明说不插手,还不是替石珩和九环坞做了担保?”

    兄妹俩看看彼此,相视而笑。顾孟飞:“我知道你相帮九环坞是为了家中将来的镖路,既然起了头,我自然得帮你。再者,那解红云擅闯驿馆又藏身你房中,我若真的不帮忙,你早就露陷了。”

    顾芊芊惊讶地眨了眨眼,“大哥,你都知道?”

    顾孟飞晒然一笑,“你问起那晚的情况,却不问劫狱被抓的人,只说要见石珩,不是有人已透露给你还能是什么?穆一寒在你身边看见的丫鬟,只可能是解红云。”

    顾芊芊赧然地摇了摇他的胳膊,笑道:“大哥真是足智多谋,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不过,既然你当时不方便出面找小兴王,为何不让我找展风?”

    当时刺客藏匿她房中,他只想看她是否真心帮人,以及她对展风的态度。本以为,横着凌熙的死,芊芊不会去求他,谁知……“不让你去也去了,现在还来说嘴。”

    顾芊芊咬了咬唇角,“我不是没办法嘛,他……好像被我气着了。”

    顾孟飞摇了摇头,“你还是少去看他罢。”

    “嗯,知道了。”想到展风强忍着气答应她去见石珩,顾芊芊笑着弯了弯嘴角。

    ……

    待九环坞的事了结,石珩信守承诺,为之前罪责重新回到南京府衙坐牢。经此一役,傅北天、冷平伏诛,九环坞元气大伤,所幸石大嫂和小石瓒安然无恙,柳子笙、萧云鹤等人正操持着重建水寨,韩笑、杨绍、褚中玉倒是时时轮番来探监。

    “这几日怎么没见解姑娘来看你。”顾芊芊隔着牢门问石珩。

    石珩淡淡一笑,“兴许,有些事要想通吧。”冷平杀封子义,其实是为了解红云,只是他不方便告诉顾芊芊。

    看着脱去一身戾气的石珩,提到解红云自然流露的神情,她微微一笑并没有追问,只道:“不是出了什么事就好,你且安心坐牢,威远镖局还等你出来连通河南到江淮的水路。”

    “顾家的野心不小……”想到此地的小兴王,远在京城的寿宁侯,再加上一个展风,石珩不再多言,顾家实在有这等资本。“那玉环你收着,将来便是威远镖局与九环坞的信物。”

    “好。”顾芊芊点点头,然后打算告辞。

    看她就要离去,石珩对着她的背影道:“他不曾负你,我只知是为了见你才安排我走西直门,又再三叮嘱不得伤害镖局的人,可惜世事难料……”

    顾芊芊脚下停顿,并未回头,“我一直都信他,不必解释。”

    过了这许多天,她早已想通了,佑之是不会害她的。现在,放下了心中的包袱和歉疚,她可以放心去江南镖局找镖银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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