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迎支持正版阅读。  林菁知道这个说法, 也知道李僢死得突然,却不知道皇帝的起居注居然都能丢失, 尤其是苏国夫人……居然也在现场, 还被父亲斩杀?

    “那个苏国夫人是什么来头?”

    “不清楚, 甚至她究竟是死是活,都未可知。”裴元德将手中已经擦得锃亮的短刀放在案几上, “我说的这些, 不是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你可以去查证,消息灵通些的几乎都知道,但是, 那天宫里发生的事,大概只有五个人知道。”

    “都是谁?”

    “先皇李僢、苏国夫人、大内总管锦琛、今上, 以及当时负责随身保护先皇的千牛备身,现在的壮武将军, 尉迟读武。”

    林菁将这五个名字一个个刻进心里,然后顿地一拜。

    “厚恩不忘, 多谢大总管。”

    “不用这么客气,所以……你真的不考虑下三郎?”

    林菁抬头,发现裴元德正在笑。

    她从不知道, 原来上了点年纪的男人也能笑得这么好看,其中的韵味是少年郎拍马也追不上的, 像是沙漠中绽放的花, 太过难得, 便有些刻骨铭心。

    恍惚间都忘了这人是在揶揄她。

    裴元德看她愣住的模样,笑意更浓,他将案几上的那把短刀推到林菁身前。

    “好的长刀很多,短刀却很少,这是关键时刻可以保命的利器,你收好,我不希望在其他人身上看到它。”

    “我不能收这么贵重的礼物。”她拒绝道。

    “不贵重的礼物,我也拿不出手。此刀名为夜羽,与赫连勃勃的大夏龙雀同出一炉。”

    大夏龙雀!

    林菁眼睛一亮,她是好武之人,自然知道好兵器极难得。

    赫连勃勃是胡夏的王,历史上有名的暴君,杀人是他的爱好,战争是他的乐趣,因此他极为注重武器的质量。史书记载,赫连勃勃有一种特殊的检验武器的方法,在验收的时候,如果弓箭射不穿铠甲,则杀弓匠,如果射穿铠甲,则杀甲匠,几乎每次验收都会有一批工匠被斩杀,可以说,胡夏当时的每一把武器都带着工匠的鲜血。

    在赫连勃勃统治力最为鼎盛的时候,他收罗天下能工巧匠,为其造百练刚刀,号“大夏龙雀”,铭其背曰:古之利器,吴、楚湛卢。大夏龙雀,名冠神都。可以怀远,可以柔逋。如风靡草,威服九区。

    没有人能抗拒这样一把神兵。

    林菁终于还是没忍住,将短刀双手接过,立刻便感觉到沉甸甸的分量,刀身上同样刻有铭文,曰:龙雀蔽日,所向皆靡。

    裴元德看着她道:“龙雀是凤凰中最凶猛的一种,它没有华丽的彩羽,只有庞大的、连日月星辰都被遮蔽的黑翼,在传说中,龙雀一旦起飞便不再落下,永远向着至高处飞翔,没有同伴,心无旁骛,直至巅峰。”

    林菁从主帐出来的时候,那两名原本看守她的亲兵迎面而来。

    “郎君请你过去一趟。”

    她现在心里满满都是对裴景行的歉疚,自然应下。

    到了地儿一看,这位真是会享受啊。

    裴景行的帐篷不算大,里面却精致非凡,除了寝具和武器架,还用屏风隔出一个小间,不知是做什么用的。

    帐篷里面有一名亲兵正在煎茶,另一名亲兵从锅里取出煮好的羊腿,用银制小刀将肉切成薄薄一片,蘸好了调味料,整整齐齐的摆在盘子里。

    裴景行本人则卸了铠甲,穿着一身常服,头发也散了,正冒着湿气,他软塌塌地靠在豹皮垫子上,眯着眼睛看着她。

    “坏心肝小骗子!”他吐出一颗枣核,精准地打在林菁身前的地面上,令她止了步。

    林菁道:“上获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利用我也是要付出代价的!”

    “连大总管都说功过相抵了,我也被你关了挺久的了,裴小将军,做人要向前看,总盯着那点恩恩怨怨是成不了气候的。”

    裴景行被气笑了,“你这腔调怎么那么像‘左不太平’?”

    “你私下给他取这样的诨名,左平知道吗?”

    这时帐篷外有人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有个人叫‘裴景不行’,说他不行就不行,行也不行。”

    左平掀了帘子进来。

    林菁稍微挪开一点,方便这两只炸了毛的斗猫对视。

    “你来干嘛?”裴景行不善地问道。

    左平一脸坦然地道:“刚巧路过,听到有人不行,就过来看看能不能帮上一帮。”

    “可别,我还想多太平些日子,你这忙不如去突厥大营帮,肯定能为大昭立功。”

    “不好不好,不及裴小将军上获之功,听说你们还演了一出戏?”左平看向林菁,笑道,“没想到假牢变成真牢了吧?”

    裴景行跟戳到逆鳞一样站了起来,道:“那是她欠我的!”

    林菁的确不喜欢欠人的感觉,她投降道:“好吧,你说,要什么代价。”

    裴景行看了左平一眼,立刻道:“进我的跳荡团,跟我戍边去。”

    林菁:“戍边?”

    左平走到一旁,煎茶的亲兵立刻递过去一杯暖茶,在地上放下软垫,他坐下后,那名切羊腿的亲兵也将一碟切好的肉连同案几一起放在他身前。

    裴景行道:“不等大军拔营,我直接去甘州,五日后便走。”

    如果没意外的话,这个冬天应该不会再出现大动干戈的战局,但开了春就不好说了,被东突厥打乱的边境重镇需要重新布防,甘州地理位置尤其重要,它夹在东突厥、西突厥和吐谷浑之间,是兵家必争之地。裴景行虽然是次子,却可以看出裴元德是真的用心栽培,也没有因为是亲子而畏手畏脚,这是让他去独挑大梁,的确是个攒军功积累经验的好时机。

    但她心里又有其他牵挂,有个人是她势必要见上一面的——东突厥退兵后,尉迟读武也会回长安,最要紧的线索在他身上。

    左平在旁边若无其事地道:“这羊肉不错,没个把时辰可炖不到这个火候,最好的滋味,总要足够的时间才能品尝到。”

    林菁合上双眼,风里雨里练就的定性又重新回到身上,她再睁开眼时,躬身行礼道:“属下这就去做好去甘州的准备。”

    裴景行似笑非笑地看了左平一眼,大掌一挥道:“去吧。”

    左平用帕子擦了手,也起身道:“告辞。”

    林菁跟左平一同出来,两人默契地往马厩方向走去。

    她去领火炼的时候,发现那个赭衣奴已经不在了,现在伺候马匹的,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请问,之前照顾这个马厩的人去了何处?”

    “死了。”

    “谢谢。”

    左平先一步出来,骑在马上等她。

    林菁翻身上马,左平高举令牌,两骑出营。

    战后的草原尤其空旷苍凉,斜倚天边的云下,只有鹰还在盘旋。

    左平勒住马,林菁同时停下,转身看他。

    大营里耳目太多,看出左平去马厩的意图后,她就知道他有话要对她说。

    “昨天我接到一个消息,跟你有关,猜猜看。”

    “不会是陈恪想调我回长安吧?”林菁可猜不出那些达官贵人的奇思妙想。

    “错了,有惩罚。”

    林菁叹了一口气,“左校尉,你是跟裴小将军学坏了吗?”

    “你对我的品性有什么误解?我不是趁人之危的人,这惩罚就先记下,因为你恐怕也顾不上这些了。”

    林菁意识到有点严重了,她问道:“究竟是什么?”

    “长安城林家遭了贼,舅父已派高手护住你姑姑和兄长,你自己要小心了,幽州大营是裴大总管的地盘,很多人不敢造次,但甘州……可就不一定了。”

    “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张彦祺跺了跺脚,还未褪去少年稚气的脸上满是无聊,他眼睛一阵乱瞄后,悄悄向另一名斜倚在立柱旁的士兵身边凑过去,小声问道,“左队正,你说他们能找到突厥的牙帐吗?再拖下去,咱们大昭这天……”他伸出生了冻疮的手指向上捅了捅,话尾意犹未尽。

    左平慢慢抬起头。

    “你说什么?”

    他蹙着眉,一双凌厉的眼眸压在阴影之下,冷不丁地扫来,如暗处隐伏的猛兽骤然间显露出身形。

    在这冷风料峭的荒芜之地中,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张彦祺一触左平的目光,浑身立刻竖起了寒毛,他咽了下口水,一边往后缩,一边慌道:“我、我就是随便说说……左队正勿怪!”

    他心里不断后悔,明明都快忍到值哨完毕了,偏偏功亏一篑,招惹了这位煞星。

    这位“左队正”据说来头不小,曾是皇帝身边的千牛备身。

    千牛卫是大昭十六卫中最有讲究的一卫,共二百七十四个人,个个都是千挑万选出来的贵族子弟,其中千牛备身品级最高,只有十二人,父辈官衔不得低于三品,必须嫡系嫡子出身,通过文武考试之后,样貌和人品也得过关,最后,还得有一口标准的金陵洛下音,按民间的说法,进千牛备身的难度不亚于皇帝选妃。

    左平从十一岁起便跟在圣人身边,这次被调来中军做校尉,只等拿了军功,回去便能进北衙禁军任职。只可惜,前几天外出巡逻时,遇到了右厢的虞侯姜泓,不知怎地起了冲突,将对方打了个半残,最后闹到了裴大总管面前,这才降为了队正。

章节目录

王朝无战事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吴瑕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吴瑕并收藏王朝无战事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