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第三日的黄昏时刻, 萧莫言才从昏睡中醒来, 这一觉, 睡得她是从来没有的神清气爽、通体舒泰，那精神劲儿之好, 连本来打算以眼泪攻势好好数落数落她的红衣都不好再多说什么了。
看着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的人那一脸生龙活虎的劲儿，还未从大喜大悲中缓过神来的众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公子, 你身上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红衣不确定地再问了一次。
做着伸展运动的人不解地看着她, “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啊？就是感觉睡久了身子骨像生锈了一般，我想多活动活动”。
“哦。”
没想到那神秘人给的药这般神奇, 红衣觉得自家公子今日这般模样简直跟打了鸡血似得。
对于这三日所发生的事，赵月容几人是只字未提，萧莫言恍若未觉，亦半字不问。
直到用完晚膳后, 将大哥送到了衙门口，看着赵月容母子回了房，她才突然严肃了神色，气哼哼地拉着红衣的手回到屋子中。
“红衣，你跟我来。”
“公子，你怎么了这是？”见着自家公子面上突然浮出薄怒之色，红衣满脸的不解。
“嘭”的一声, 身后的花梨木雕花大门被人大力关上。
萧莫言满脸不豫地看着她, “你说我怎么了？”
“额……奴婢实在猜不出公子你的意思。”
看着越来越逼近的人, 红衣下意识地往墙角退去, 最后退无可退时, 面前人突然“咚”的一声给她来了个典型的“壁咚”式包围。
红衣微微挑眉看着面前的人，不明白她此举到底几个意思。
萧莫言一手撑在红衣身后的墙上，一手挑起她的下颌，眯着眼睛仔细地审视着她。
可惜这丫头身高比她高了不少，她虽捏着她下颌，却是还得仰望她，这么一来，气势一下就矮了一大截。
被她这一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的人垂眸俯视着面前动作轻佻地挑着自己下颌的人，不解之余是满心的无奈，哎，也只有她敢这般对她了……
要是别人敢这样，那人是否还活在世上都还是个未知数。
她满眼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人，由着她气哼哼地挑着自己的下颌，“公子，你到底怎么啦？奴婢可是哪里做错了惹了您不高兴？您说出来奴婢马上改”。
改改改……你要怎样都由着你……公子你最大……
对于她知错能改的态度，萧莫言却是半点都不满意，冷哼了一声后，捏着她下颌的手指稍稍加了些力道，不悦着声音道：“妞儿，给爷说说，你趁着爷睡觉的这几日，到哪里去浪了？”
浪？红衣满脸无辜地摇摇头，“奴婢没浪啊？”
有你这病号在床上待着，她能去哪里浪？
“撒谎！”
萧莫言一把扯开她的衣衫，指着她肩胛处缠着的白色纱布，“你没去浪？这些伤是哪里来的？”
虽然这丫头在自己面前刻意掩饰，但敏锐如她，又怎会看不出她细微动作里透露出的这些信息？
看着赌气般看着她的萧莫言，红衣眼神闪了闪，想了想，才解释道：“奴婢是不小心被疯狗咬了。”
“疯狗？”泥煤啊？那疯狗得疯成什么样子，才能一下跳这么高咬到这地方？
看着自家公子一脸明显不相信的样子，红衣勾唇一笑，索性就往身后的墙上一靠，一边气定神闲地整理着被萧莫言扯得凌乱的衣衫，一边慢悠悠解释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公子您那日‘睡着了’之后，奴婢大半夜的却辗转反侧突然睡不着，就起来去街上溜达了一圈，不巧这一溜达，就不小心遇到了不知哪家养没拴好的‘疯狗’，奴婢一个不注意，就被它给咬了一口。”
萧莫言是何等的聪明的人，从渗血的纱布一眼就看出来了，红衣身上的伤必然是刀剑造成的，哪里会是什么疯狗咬的。
将前后事情一想，她便轻易猜得出来，以着红衣火爆的性子，怕是去找楼玉浅的麻烦去了。
“那‘疯狗’怎样了？”
红衣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面上露出一丝不甘心来，“差点就可以把那狗东西宰了炖狗肉，可惜那一下刺偏了，让它跑了”。
看来楼玉浅那家伙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
萧莫言抬手，轻轻抚上红衣的伤处，叹了一口气，“红衣，痛吗？”。
“公子觉得呢？”
一阵沉默之后，萧莫言想说些什么，却是话还未出口，眼前突然寒光一闪，待她反应过来，好久未曾见到的“寒冰刺”已是近她脖颈处毫厘的距离。
“红衣？”
红衣面色冰冷地看着萧莫言，“与其看你这般折腾地活在世上，我现在想，不如立马给你一个痛快，早些送你上路，你说，好不好，公子？”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红衣却是半点不承她的情，“每次都对不起，萧莫言，你知道，你的对不起有多廉价？”
每次每次，她都那般任性，那么不听话，那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若早知如此，她早就该了结了她的性命！免得她此次这般让她患得患失，成疯成魔。
“红衣……对不起……”
“够了！”红衣眼神冰冷地看着萧莫言，“你扪心自问，你几时将我们视作过家人？你哪次为我们着想过？”
“我……”萧莫言神色黯然地陷入沉默。
“萧莫言，你我之间的契约，到此为止。”过家家的游戏，她红衣再没精力同她玩儿下去了。
“为什么？”
“这场戏，恕我不再奉陪……”
红衣“唰”的一声收回“寒冰刺”，冷漠地越过萧莫言往门外走去，“你知不知道，做你的‘亲人’很累”。
不仅每日要为着你的安全提心吊胆，你还老是这般任性，动都不动就人事不省、命悬一线，让人……心力交瘁……
红衣很想知道，是不是，斩断这份本不该有的牵绊后，她就能淡然面对萧莫言的死亡？
这人的身子，就算没有外力的刺激……也最多活不过两年……两年……若她陷下去了，之后的岁月，她该怎么办？
她萧莫言带她出了那般血海地狱，却是不过转瞬，又要将她丢下……
“这是最后一次。”
离开时，她反手与萧莫言扔了一根裹着纸条的细小竹筒。
“红衣……”
怔怔地看着头也不回地离去的人，萧莫言满眼的不舍，很想挽留，却是最终，不知为何，步子突然变得似千斤重，她怎般努力都动不了。
红衣……红衣……
月色如流水，透过窗棂，落在屋中孑然而立之人的身上，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
“对不起。”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她会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
这一夜之后，红衣和萧莫言之间的气氛就突然变得怪异起来了。
除了必要的话语，两人之间谁也不会再多说一句，沉默的氛围着实让赵月容两母子看得难受，连对人情世故不甚敏感的楚成风感觉到了不对。
问两人，却是谁都只是摇摇头不多说一句，一个照着往常一般忙里忙外没半个闲下的时候，一个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就只把自己关在书房不知在捣鼓着什么。
这样无形的疏离，着实让其他几人看着忧心。
楚成风用了不到半日的时间，便是彻底查清了刺杀自己父亲的真凶。
只是，对于行刺楚父的真凶是赖二狗那个小混混的事实，萧莫言没半点的惊讶，待她听到那人交代说是有人指使的，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让刘典史依照律法处置，便再不问下文了。
兰城内，对于楚莫言用足迹之法找出真凶的事情，让城里的百姓再次对她刮目相看，人们没想到，这年轻的县令，果真是有些了得本事的，不亏是上了皇榜的人，竟然用这种法子就将刺杀楚老爹的真凶找了出来。
人们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对于她的事迹，众人就觉得这人越是惊才绝艳、能力非凡，连那些以前在暗地里将她说得一文不值的人，再说起她时，眼里都带上了几分敬佩。
不知从何时开始，兰城百姓再谈起那个叫做萧莫言的人时，眼里已经再没了半分鄙夷，更多的是，他们都未曾察觉的自豪。
对于外面对她看法的改变，萧莫言自然是无丝毫的关心，只一日到晚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捣鼓些什么。
直到没多久之后，城里突然来了一队锦衣卫。
在上前百姓的围观中，少有地穿上了官服的萧莫言，恭谨地跪在尖声细气的传旨太监面前，恭听圣恩。
面对召她进京的圣旨，萧莫言面色镇定地接了下来，待将一行人安顿好后，她立马差人将刘云飞给叫到了书房。
“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萧莫言径直越过刘云飞身边，将书房的门窗关好后，才转身，面色凝重地看着他，“刘典史，本官的确有要紧的事，想要托付于你”。
纵观这衙门上下，她左思右想，发现，到头来，竟然只能将这之后的事托付与夜离央与她的人。
看着萧莫言脸上是从来没有的凝重，刘云飞郑重地点点头，“大人尽管吩咐便是，下官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莫言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没感觉到外面有什么人后，才走到书桌旁，从满满的一堆书册中间抽出一本装订成册的书本，转身交予一旁满脸不解的刘云飞。
“这是本官这几日连夜赶出的成果，还望在本官离开兰城之时，刘典史能继续将这些推行下去。”
推行下去，这是什么意思？
刘云飞翻开手中装订得有些难看的薄薄的一本书册，待将第一页粗略浏览一遍后，明白了萧莫言用意的他猛然睁大了眼睛，“大人你这是……”
“本官这一去京城，再回来，都不知年岁几何了……”萧莫言苦笑一声，莫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回不回得来都是个问题，“本官好不容易才在兰城站稳了些脚跟，打好了基础，不愿这耗费许久的心血白白浪费”。
看着萧莫言竟是一步一步将织造坊的发展路径写得清清楚楚，刘云飞不仅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他早闻这萧大人有心要让兰城的织造坊壮大起来，却竟是不知，他的想法如此周全，其思虑之深，所见之远，连他这外行都看得惊讶满满，若是照着他设定的路子一步步走下去，不出三年时间，兰城织造定能享誉全国。
看着刘云飞满眼的震惊，萧莫言不以为意道：“这‘兰城织造’，可谓本官的第一个心血，我不想因为我的离开，而误了它的锦绣前程。”
“所以”，她看着刘云飞道，“我希望刘典史，能继承本官的意志，将我兰城的织造业发扬光大，再以官家织造带动民间织造，服务州府的同时，助力百姓创收，促进兰城经济走向多样化纵深发展，彻底摆脱贫困的帽子”。
“大人深谋远虑，下官实在佩服。”
“还有”，萧莫言继续道，“不知你可听过，我曾在长安王殿下放言说过，本官有法子，能让民间稻田亩产翻番，以解决百姓温饱”。
“亩产翻番？！”这接二连三“耸人听闻”的话语教刘云飞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却是不待他从震惊中回神，萧莫言突然一脸神秘地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小册子还望刘大人好生保管，若是泄露给了云国，我敢肯定，几年之后，你夜国之势，与云国相比，定打马不及。”
若是真能让稻田亩产翻番，那必然会是绝密的存在，他刘云飞又怎敢大意？
“请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小心保管，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刘云飞抬头，认真地审视着面前蓝衣搏带的公子，他终是知道，这人为何得王爷如此重视，这平凡的躯壳之下，竟然藏的是经世之才。
只是，这京城之程，一去不知吉凶多少……这人……
刘云飞郑重恭谨地与萧莫言拜了拜，然后，抬头关心地看着她道：“大人，此去京城之路，定然不会太平，还望一路小心。”
他这是在提醒她？呵，这其中暗藏的杀机，她萧莫言又怎会看不清？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话题道：“刘典史，你知道本官为何走之前要将这些东西给你吗？”
刘云飞抬头看着她，面带不解之色，的确，他不明白，为何这萧大人在走之前，要将这些留给他？
“其实，这兰城会变成怎般样子，与我萧莫言来说，半分干系都没有。”就算老爹一家住在这里，她对这里的感情，也实在淡薄得很。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自己的家到底在哪里。
刘云飞声色恭谨道：“还请大人解惑。”
见刘云飞小心地将书册收在了怀里，萧莫言才转身，打开窗户，倚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柳色青青，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后，她才转头看向安静等在一旁的刘云飞道：“我只是感激王爷对我的宽厚，想与他送一个礼物罢了。只愿有他所在之地，能以我萧莫言微薄之力，助他所守护的夜国民富兵强，长治久安。”
这是……送与王爷的礼物？
“对了，对于运河的开凿事宜，本官在后面将利弊已写得很是清楚，到时还望刘典史与王爷说声，望他多加考虑，有我写的那些，我夜国与云国水军对上，未必就是输。”
萧莫言这交代后事般的话语让刘云飞皱了眉头，他是察觉出来什么了吗？
“大人……”
“刘典史”，萧莫言眼色幽幽地看着容色复杂的刘云飞，“本官这一去，必是九死一生，若是可以的话，以后我大哥一家，你能否多加照拂？老爹的养育之恩，我还未好好报答呢”。
呵呵，果然，刘云飞闭上眼睛，良久之后，眼神犀利地看着萧莫言，“依下官看来，大人是知道什么了？”
萧莫言默默勾唇一笑，坦然道：“都到这个地步了，若是我还未看出什么的话……”
萧莫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就枉费我萧莫言这么一个脑瓜子了”。
然后，在刘云飞诧异的眼神中，她取出红衣早先与她的那枚塞了纸条的细小竹筒，“我自然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苏家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呢”。
她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苏家已暗中抵达夜国之事？
刘云飞皱眉危险地看着她，“那大人想怎么做？”
“刘典史莫紧张”，萧莫言满脸轻松地对他笑笑，“本官什么也不会做”。
除了，这一路会拼死活着，苏家怎样，夜离央怎样，她都不会管。
见着刘云飞面露不解之色，萧莫言轻松地解释道：“我承王爷恩情颇多，如今，也该是报答他的时候了。索性我一身是毒，不过一两年后，也就一抔黄土，与其浪费了这条命，不如帮着王爷替他与苏家挡了这一刀，若能洗了我萧家冤屈，对我来说，也算知足。”
“大人真这么想的？”
见那刘云飞面上仍是怀疑之色，萧莫言面色瞬时垮下，冷笑道：“你以为我是怎么能掌握苏家动静的？若我萧莫言有别的想法，你怀里那东西，此时早已在云国手里了！”
“什么意思？”
萧莫言转过头，不再看他，“本官为什么要告诉你其他的事？你走吧，本官乏了。”
见他不愿再多说，刘云飞只得告辞，“下官告辞”。
“等等。”
刘云飞转身，看向背对着他的人。
“若是……我没能活着回来，到时，能否帮我与王爷说一声……那一刀……我萧莫言，没想过要取他命……”
她以这天下为局，夜离央这颗棋子对她来说，是处于天元之位的重要存在，她又怎会轻易让他覆灭……在她眼里，成败系他一身，他的命，她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要。
“大人放心，下官定会转告王爷的。”
刘云飞恭谨地与她揖了礼，转身沉默地走出书房，临离开之时，他转身，看着身后身形单薄的人，欲言又止，却终是只一句“保重”。
抬头看向院子，执着扫帚的红衣女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处。
想着怀里的东西，刘云飞微微叹了一口气，兹事体大，看来他有必要立马飞鸽传书告知王爷，若是书册所说事情无假，那么，萧莫言的存在，对王爷来说，不，对整个辉夜国来说，比十个苏家、萧家都重要无比。
待书房外再无人声，萧莫言的脸上，慢慢浮上明显的倦意，她附身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在暖风中拂动的翠绿柳条，眼神慢慢变得空洞麻木，直到一声猫叫，在院墙上响起，才唤回她些微心神。
她转动着眼珠子朝声音来源处看去，良久，才开口呐呐道：“呐，其实，我很怕死……但是……我这里好累。”
她低头有些痛苦地敲了敲脑袋。
暖阳中，趴在窗边的女子，噙着眼泪的眼里满是恐惧，“被杀的话，是不是会很痛……”
我为什么要这么忍着？！为什么要压抑着？！为什么要听之任之？！为什么要有所顾忌？！
为什么啊？！明明都活成了这般惨不忍睹的样子！还在忍什么？忍什么？！
她萧莫言不会恨，但也不会再忍！她不欠谁的！
凭什么忍！凭什么！
压抑了许久的人，满眼猩红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周身所及之物，被她尽数砸碎……
“啊！”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人，所有的情绪，都在今日爆发，满带痛苦的呐喊，久久响彻在兰城上空。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向衙门的方向看去。
被萧莫言书房的动静惊动的红衣和赵月容母子，就看着站在一片凌乱之中的人，满眼猩红，抚着半边脸面，笑得疯狂。
“哥哥……”
那书房里的人，似乎，已经疯了。
她一会儿面容魔魅，笑得嗜血疯狂，一会儿又脸色哀戚，哭得歇斯底里，这般大悲大喜的模样，看着着实让人担心。
不知多了多久，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的人才停了疯魔般的举止，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凌乱，突然一脚将挡着自己的椅子踢开，不屑道：“姐姐还怕你们了？！”
然后，在赵元杰母子惊诧的眼神中，萧莫言竟是就无事人一般，披头散发，甩着衣袖大摇大摆地往衙门外去了。
“哥哥！”
赵元杰本想去追的，却是被红衣给拦了下来。
“你们留在家里，我跟着她。”
红衣将手中扫帚往赵元杰怀里一扔，便是几个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萧莫言也往外走去。
＊
萧莫言并没有找任何人，只是在一众百姓惊诧不解的视线中，恍若不觉地买了两坛子桂花酿，然后提着酒大摇大摆地往城外走去。
兰城最高的地方，是城边念慈寺内的千机塔。
参天的大树，伸出的枝叶将塔顶的大半遮去，斑驳的光影随着一阵阵的风，调皮地在瓦楞上跳舞，给这片香火鼎盛的佛门禁地带来别样的灵动气息。
此时，塔顶，一人坐于之上，三千发丝，在暖风中放肆飞扬。
萧莫言一手撑着身后的屋脊，一手提起手中的酒坛，张嘴放肆地喝了起来，酒水入喉，没有前世酒水那般的刺激辛辣，清凉中满口桂花飘香，隐隐还有些水果发酵的甜味，几口下去，整个身心似乎都灌得舒畅。
待喝了个痛快之后，她才眯眼看向脚下的世界，小小的城镇，低矮的楼阁，狭窄的街巷，那般渺小沧桑。
这里的风，不似寺外那般带着夏初的燥热，隐隐似乎还有些清凉，让人心神如醍醐灌顶一般清醒。许是这佛门胜地的香火气，化去了她心中的不少戾气，此时的她，心中异常平静。
“我佛慈悲。”不知为何，她竟喃喃念出了这句。
花朵转身摸向身旁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水，递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红衣。
“你我之间，无需多说，既然来了，就陪我喝个痛快，咱们今日，不醉不休！”
……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便是将手中的一坛子酒解决了个干净，眯眼醉醺醺地看着头顶旋转颠倒的蓝天白云，打了个酒气十足的饱嗝，然后身子向后一倒，便是倒在了身后之人的怀里。
“这十几年的时间……对我来说……怎么就像是以这天，这地为牢笼的囚禁……红衣啊，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解脱？”
看着在院子里活动筋骨的人那一脸生龙活虎的劲儿，还未从大喜大悲中缓过神来的众人满脸的不可思议。
“公子, 你身上真的没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红衣不确定地再问了一次。
做着伸展运动的人不解地看着她, “没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啊？就是感觉睡久了身子骨像生锈了一般，我想多活动活动”。
“哦。”
没想到那神秘人给的药这般神奇, 红衣觉得自家公子今日这般模样简直跟打了鸡血似得。
对于这三日所发生的事，赵月容几人是只字未提，萧莫言恍若未觉，亦半字不问。
直到用完晚膳后, 将大哥送到了衙门口，看着赵月容母子回了房，她才突然严肃了神色，气哼哼地拉着红衣的手回到屋子中。
“红衣，你跟我来。”
“公子，你怎么了这是？”见着自家公子面上突然浮出薄怒之色，红衣满脸的不解。
“嘭”的一声, 身后的花梨木雕花大门被人大力关上。
萧莫言满脸不豫地看着她, “你说我怎么了？”
“额……奴婢实在猜不出公子你的意思。”
看着越来越逼近的人, 红衣下意识地往墙角退去, 最后退无可退时, 面前人突然“咚”的一声给她来了个典型的“壁咚”式包围。
红衣微微挑眉看着面前的人，不明白她此举到底几个意思。
萧莫言一手撑在红衣身后的墙上，一手挑起她的下颌，眯着眼睛仔细地审视着她。
可惜这丫头身高比她高了不少，她虽捏着她下颌，却是还得仰望她，这么一来，气势一下就矮了一大截。
被她这一举动弄得莫名其妙的人垂眸俯视着面前动作轻佻地挑着自己下颌的人，不解之余是满心的无奈，哎，也只有她敢这般对她了……
要是别人敢这样，那人是否还活在世上都还是个未知数。
她满眼无奈地看着面前的人，由着她气哼哼地挑着自己的下颌，“公子，你到底怎么啦？奴婢可是哪里做错了惹了您不高兴？您说出来奴婢马上改”。
改改改……你要怎样都由着你……公子你最大……
对于她知错能改的态度，萧莫言却是半点都不满意，冷哼了一声后，捏着她下颌的手指稍稍加了些力道，不悦着声音道：“妞儿，给爷说说，你趁着爷睡觉的这几日，到哪里去浪了？”
浪？红衣满脸无辜地摇摇头，“奴婢没浪啊？”
有你这病号在床上待着，她能去哪里浪？
“撒谎！”
萧莫言一把扯开她的衣衫，指着她肩胛处缠着的白色纱布，“你没去浪？这些伤是哪里来的？”
虽然这丫头在自己面前刻意掩饰，但敏锐如她，又怎会看不出她细微动作里透露出的这些信息？
看着赌气般看着她的萧莫言，红衣眼神闪了闪，想了想，才解释道：“奴婢是不小心被疯狗咬了。”
“疯狗？”泥煤啊？那疯狗得疯成什么样子，才能一下跳这么高咬到这地方？
看着自家公子一脸明显不相信的样子，红衣勾唇一笑，索性就往身后的墙上一靠，一边气定神闲地整理着被萧莫言扯得凌乱的衣衫，一边慢悠悠解释道：“其实事情是这样的，公子您那日‘睡着了’之后，奴婢大半夜的却辗转反侧突然睡不着，就起来去街上溜达了一圈，不巧这一溜达，就不小心遇到了不知哪家养没拴好的‘疯狗’，奴婢一个不注意，就被它给咬了一口。”
萧莫言是何等的聪明的人，从渗血的纱布一眼就看出来了，红衣身上的伤必然是刀剑造成的，哪里会是什么疯狗咬的。
将前后事情一想，她便轻易猜得出来，以着红衣火爆的性子，怕是去找楼玉浅的麻烦去了。
“那‘疯狗’怎样了？”
红衣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哼，面上露出一丝不甘心来，“差点就可以把那狗东西宰了炖狗肉，可惜那一下刺偏了，让它跑了”。
看来楼玉浅那家伙也没好到哪里去，只是……
萧莫言抬手，轻轻抚上红衣的伤处，叹了一口气，“红衣，痛吗？”。
“公子觉得呢？”
一阵沉默之后，萧莫言想说些什么，却是话还未出口，眼前突然寒光一闪，待她反应过来，好久未曾见到的“寒冰刺”已是近她脖颈处毫厘的距离。
“红衣？”
红衣面色冰冷地看着萧莫言，“与其看你这般折腾地活在世上，我现在想，不如立马给你一个痛快，早些送你上路，你说，好不好，公子？”
“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红衣却是半点不承她的情，“每次都对不起，萧莫言，你知道，你的对不起有多廉价？”
每次每次，她都那般任性，那么不听话，那么不珍惜自己的生命！若早知如此，她早就该了结了她的性命！免得她此次这般让她患得患失，成疯成魔。
“红衣……对不起……”
“够了！”红衣眼神冰冷地看着萧莫言，“你扪心自问，你几时将我们视作过家人？你哪次为我们着想过？”
“我……”萧莫言神色黯然地陷入沉默。
“萧莫言，你我之间的契约，到此为止。”过家家的游戏，她红衣再没精力同她玩儿下去了。
“为什么？”
“这场戏，恕我不再奉陪……”
红衣“唰”的一声收回“寒冰刺”，冷漠地越过萧莫言往门外走去，“你知不知道，做你的‘亲人’很累”。
不仅每日要为着你的安全提心吊胆，你还老是这般任性，动都不动就人事不省、命悬一线，让人……心力交瘁……
红衣很想知道，是不是，斩断这份本不该有的牵绊后，她就能淡然面对萧莫言的死亡？
这人的身子，就算没有外力的刺激……也最多活不过两年……两年……若她陷下去了，之后的岁月，她该怎么办？
她萧莫言带她出了那般血海地狱，却是不过转瞬，又要将她丢下……
“这是最后一次。”
离开时，她反手与萧莫言扔了一根裹着纸条的细小竹筒。
“红衣……”
怔怔地看着头也不回地离去的人，萧莫言满眼的不舍，很想挽留，却是最终，不知为何，步子突然变得似千斤重，她怎般努力都动不了。
红衣……红衣……
月色如流水，透过窗棂，落在屋中孑然而立之人的身上，透着难以言喻的孤寂。
“对不起。”
这一切，很快就会结束的，她会给所有人一个满意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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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之后，红衣和萧莫言之间的气氛就突然变得怪异起来了。
除了必要的话语，两人之间谁也不会再多说一句，沉默的氛围着实让赵月容两母子看得难受，连对人情世故不甚敏感的楚成风感觉到了不对。
问两人，却是谁都只是摇摇头不多说一句，一个照着往常一般忙里忙外没半个闲下的时候，一个除了吃饭睡觉之外就只把自己关在书房不知在捣鼓着什么。
这样无形的疏离，着实让其他几人看着忧心。
楚成风用了不到半日的时间，便是彻底查清了刺杀自己父亲的真凶。
只是，对于行刺楚父的真凶是赖二狗那个小混混的事实，萧莫言没半点的惊讶，待她听到那人交代说是有人指使的，也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让刘典史依照律法处置，便再不问下文了。
兰城内，对于楚莫言用足迹之法找出真凶的事情，让城里的百姓再次对她刮目相看，人们没想到，这年轻的县令，果真是有些了得本事的，不亏是上了皇榜的人，竟然用这种法子就将刺杀楚老爹的真凶找了出来。
人们这一传十十传百的，对于她的事迹，众人就觉得这人越是惊才绝艳、能力非凡，连那些以前在暗地里将她说得一文不值的人，再说起她时，眼里都带上了几分敬佩。
不知从何时开始，兰城百姓再谈起那个叫做萧莫言的人时，眼里已经再没了半分鄙夷，更多的是，他们都未曾察觉的自豪。
对于外面对她看法的改变，萧莫言自然是无丝毫的关心，只一日到晚将自己关在书房里，不知捣鼓些什么。
直到没多久之后，城里突然来了一队锦衣卫。
在上前百姓的围观中，少有地穿上了官服的萧莫言，恭谨地跪在尖声细气的传旨太监面前，恭听圣恩。
面对召她进京的圣旨，萧莫言面色镇定地接了下来，待将一行人安顿好后，她立马差人将刘云飞给叫到了书房。
“大人可是有事吩咐？”
萧莫言径直越过刘云飞身边，将书房的门窗关好后，才转身，面色凝重地看着他，“刘典史，本官的确有要紧的事，想要托付于你”。
纵观这衙门上下，她左思右想，发现，到头来，竟然只能将这之后的事托付与夜离央与她的人。
看着萧莫言脸上是从来没有的凝重，刘云飞郑重地点点头，“大人尽管吩咐便是，下官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萧莫言竖着耳朵听了好一会儿，没感觉到外面有什么人后，才走到书桌旁，从满满的一堆书册中间抽出一本装订成册的书本，转身交予一旁满脸不解的刘云飞。
“这是本官这几日连夜赶出的成果，还望在本官离开兰城之时，刘典史能继续将这些推行下去。”
推行下去，这是什么意思？
刘云飞翻开手中装订得有些难看的薄薄的一本书册，待将第一页粗略浏览一遍后，明白了萧莫言用意的他猛然睁大了眼睛，“大人你这是……”
“本官这一去京城，再回来，都不知年岁几何了……”萧莫言苦笑一声，莫说不知什么时候回来，回不回得来都是个问题，“本官好不容易才在兰城站稳了些脚跟，打好了基础，不愿这耗费许久的心血白白浪费”。
看着萧莫言竟是一步一步将织造坊的发展路径写得清清楚楚，刘云飞不仅惊讶得睁大了眼睛，他早闻这萧大人有心要让兰城的织造坊壮大起来，却竟是不知，他的想法如此周全，其思虑之深，所见之远，连他这外行都看得惊讶满满，若是照着他设定的路子一步步走下去，不出三年时间，兰城织造定能享誉全国。
看着刘云飞满眼的震惊，萧莫言不以为意道：“这‘兰城织造’，可谓本官的第一个心血，我不想因为我的离开，而误了它的锦绣前程。”
“所以”，她看着刘云飞道，“我希望刘典史，能继承本官的意志，将我兰城的织造业发扬光大，再以官家织造带动民间织造，服务州府的同时，助力百姓创收，促进兰城经济走向多样化纵深发展，彻底摆脱贫困的帽子”。
“大人深谋远虑，下官实在佩服。”
“还有”，萧莫言继续道，“不知你可听过，我曾在长安王殿下放言说过，本官有法子，能让民间稻田亩产翻番，以解决百姓温饱”。
“亩产翻番？！”这接二连三“耸人听闻”的话语教刘云飞惊诧地睁大了眼睛。
却是不待他从震惊中回神，萧莫言突然一脸神秘地凑近他，在他耳边轻声道：“这小册子还望刘大人好生保管，若是泄露给了云国，我敢肯定，几年之后，你夜国之势，与云国相比，定打马不及。”
若是真能让稻田亩产翻番，那必然会是绝密的存在，他刘云飞又怎敢大意？
“请大人放心，下官定当小心保管，书在人在，书亡人亡。”
刘云飞抬头，认真地审视着面前蓝衣搏带的公子，他终是知道，这人为何得王爷如此重视，这平凡的躯壳之下，竟然藏的是经世之才。
只是，这京城之程，一去不知吉凶多少……这人……
刘云飞郑重恭谨地与萧莫言拜了拜，然后，抬头关心地看着她道：“大人，此去京城之路，定然不会太平，还望一路小心。”
他这是在提醒她？呵，这其中暗藏的杀机，她萧莫言又怎会看不清？
她没有回答，只是转话题道：“刘典史，你知道本官为何走之前要将这些东西给你吗？”
刘云飞抬头看着她，面带不解之色，的确，他不明白，为何这萧大人在走之前，要将这些留给他？
“其实，这兰城会变成怎般样子，与我萧莫言来说，半分干系都没有。”就算老爹一家住在这里，她对这里的感情，也实在淡薄得很。
她到现在都不知道，在这个世界，自己的家到底在哪里。
刘云飞声色恭谨道：“还请大人解惑。”
见刘云飞小心地将书册收在了怀里，萧莫言才转身，打开窗户，倚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柳色青青，浅浅地叹了一口气后，她才转头看向安静等在一旁的刘云飞道：“我只是感激王爷对我的宽厚，想与他送一个礼物罢了。只愿有他所在之地，能以我萧莫言微薄之力，助他所守护的夜国民富兵强，长治久安。”
这是……送与王爷的礼物？
“对了，对于运河的开凿事宜，本官在后面将利弊已写得很是清楚，到时还望刘典史与王爷说声，望他多加考虑，有我写的那些，我夜国与云国水军对上，未必就是输。”
萧莫言这交代后事般的话语让刘云飞皱了眉头，他是察觉出来什么了吗？
“大人……”
“刘典史”，萧莫言眼色幽幽地看着容色复杂的刘云飞，“本官这一去，必是九死一生，若是可以的话，以后我大哥一家，你能否多加照拂？老爹的养育之恩，我还未好好报答呢”。
呵呵，果然，刘云飞闭上眼睛，良久之后，眼神犀利地看着萧莫言，“依下官看来，大人是知道什么了？”
萧莫言默默勾唇一笑，坦然道：“都到这个地步了，若是我还未看出什么的话……”
萧莫言点了点自己的脑袋，“就枉费我萧莫言这么一个脑瓜子了”。
然后，在刘云飞诧异的眼神中，她取出红衣早先与她的那枚塞了纸条的细小竹筒，“我自然也不是坐以待毙之人，苏家的一举一动，我都看在眼里呢”。
她的意思是，她早就知道，苏家已暗中抵达夜国之事？
刘云飞皱眉危险地看着她，“那大人想怎么做？”
“刘典史莫紧张”，萧莫言满脸轻松地对他笑笑，“本官什么也不会做”。
除了，这一路会拼死活着，苏家怎样，夜离央怎样，她都不会管。
见着刘云飞面露不解之色，萧莫言轻松地解释道：“我承王爷恩情颇多，如今，也该是报答他的时候了。索性我一身是毒，不过一两年后，也就一抔黄土，与其浪费了这条命，不如帮着王爷替他与苏家挡了这一刀，若能洗了我萧家冤屈，对我来说，也算知足。”
“大人真这么想的？”
见那刘云飞面上仍是怀疑之色，萧莫言面色瞬时垮下，冷笑道：“你以为我是怎么能掌握苏家动静的？若我萧莫言有别的想法，你怀里那东西，此时早已在云国手里了！”
“什么意思？”
萧莫言转过头，不再看他，“本官为什么要告诉你其他的事？你走吧，本官乏了。”
见他不愿再多说，刘云飞只得告辞，“下官告辞”。
“等等。”
刘云飞转身，看向背对着他的人。
“若是……我没能活着回来，到时，能否帮我与王爷说一声……那一刀……我萧莫言，没想过要取他命……”
她以这天下为局，夜离央这颗棋子对她来说，是处于天元之位的重要存在，她又怎会轻易让他覆灭……在她眼里，成败系他一身，他的命，她看得比她自己还重要。
“大人放心，下官定会转告王爷的。”
刘云飞恭谨地与她揖了礼，转身沉默地走出书房，临离开之时，他转身，看着身后身形单薄的人，欲言又止，却终是只一句“保重”。
抬头看向院子，执着扫帚的红衣女子，正一眨不眨地看着这处。
想着怀里的东西，刘云飞微微叹了一口气，兹事体大，看来他有必要立马飞鸽传书告知王爷，若是书册所说事情无假，那么，萧莫言的存在，对王爷来说，不，对整个辉夜国来说，比十个苏家、萧家都重要无比。
待书房外再无人声，萧莫言的脸上，慢慢浮上明显的倦意，她附身趴在窗台上，看着窗外在暖风中拂动的翠绿柳条，眼神慢慢变得空洞麻木，直到一声猫叫，在院墙上响起，才唤回她些微心神。
她转动着眼珠子朝声音来源处看去，良久，才开口呐呐道：“呐，其实，我很怕死……但是……我这里好累。”
她低头有些痛苦地敲了敲脑袋。
暖阳中，趴在窗边的女子，噙着眼泪的眼里满是恐惧，“被杀的话，是不是会很痛……”
我为什么要这么忍着？！为什么要压抑着？！为什么要听之任之？！为什么要有所顾忌？！
为什么啊？！明明都活成了这般惨不忍睹的样子！还在忍什么？忍什么？！
她萧莫言不会恨，但也不会再忍！她不欠谁的！
凭什么忍！凭什么！
压抑了许久的人，满眼猩红地看着周围的一切，周身所及之物，被她尽数砸碎……
“啊！”
压抑了这么多年的人，所有的情绪，都在今日爆发，满带痛苦的呐喊，久久响彻在兰城上空。
街上行人纷纷驻足，向衙门的方向看去。
被萧莫言书房的动静惊动的红衣和赵月容母子，就看着站在一片凌乱之中的人，满眼猩红，抚着半边脸面，笑得疯狂。
“哥哥……”
那书房里的人，似乎，已经疯了。
她一会儿面容魔魅，笑得嗜血疯狂，一会儿又脸色哀戚，哭得歇斯底里，这般大悲大喜的模样，看着着实让人担心。
不知多了多久，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哭的人才停了疯魔般的举止，她怔怔地看着眼前的凌乱，突然一脚将挡着自己的椅子踢开，不屑道：“姐姐还怕你们了？！”
然后，在赵元杰母子惊诧的眼神中，萧莫言竟是就无事人一般，披头散发，甩着衣袖大摇大摆地往衙门外去了。
“哥哥！”
赵元杰本想去追的，却是被红衣给拦了下来。
“你们留在家里，我跟着她。”
红衣将手中扫帚往赵元杰怀里一扔，便是几个起身，不远不近地跟着萧莫言也往外走去。
＊
萧莫言并没有找任何人，只是在一众百姓惊诧不解的视线中，恍若不觉地买了两坛子桂花酿，然后提着酒大摇大摆地往城外走去。
兰城最高的地方，是城边念慈寺内的千机塔。
参天的大树，伸出的枝叶将塔顶的大半遮去，斑驳的光影随着一阵阵的风，调皮地在瓦楞上跳舞，给这片香火鼎盛的佛门禁地带来别样的灵动气息。
此时，塔顶，一人坐于之上，三千发丝，在暖风中放肆飞扬。
萧莫言一手撑着身后的屋脊，一手提起手中的酒坛，张嘴放肆地喝了起来，酒水入喉，没有前世酒水那般的刺激辛辣，清凉中满口桂花飘香，隐隐还有些水果发酵的甜味，几口下去，整个身心似乎都灌得舒畅。
待喝了个痛快之后，她才眯眼看向脚下的世界，小小的城镇，低矮的楼阁，狭窄的街巷，那般渺小沧桑。
这里的风，不似寺外那般带着夏初的燥热，隐隐似乎还有些清凉，让人心神如醍醐灌顶一般清醒。许是这佛门胜地的香火气，化去了她心中的不少戾气，此时的她，心中异常平静。
“我佛慈悲。”不知为何，她竟喃喃念出了这句。
花朵转身摸向身旁另一坛未开封的酒水，递与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红衣。
“你我之间，无需多说，既然来了，就陪我喝个痛快，咱们今日，不醉不休！”
……
不一会儿的功夫，她便是将手中的一坛子酒解决了个干净，眯眼醉醺醺地看着头顶旋转颠倒的蓝天白云，打了个酒气十足的饱嗝，然后身子向后一倒，便是倒在了身后之人的怀里。
“这十几年的时间……对我来说……怎么就像是以这天，这地为牢笼的囚禁……红衣啊，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