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胜十年, 对辉夜国来说, 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 翻春之际青州兰城地方官员内外勾结私采铁矿一事尚未落幕,隔了不到两月, 南州的雾江一带就又出了“水猴子”结群害人这样耸人听闻的怪事。

    而那些可怕的“水猴子”什么人不伤,偏生伤的是长安王的人, 整船上千的精锐将士, 没战死沙场为国捐躯,反而是折了大半在那些凶煞的水猴子手里, 一个个铁血男儿眨眼间就成了那些怪物的盘中餐,让人无不扼腕叹息。

    当那艘本是载着上千人数的楼船在清晨之际出现在邰州葛县的码头时,整个码头被浓厚的血腥味笼罩,满船一片呻-吟哀嚎之声, 让一直等在那里接应的刘家人看得震惊万分,当他们急匆匆赶到船上救人时,整个甲板上一片血流成河,到处是残肢断臂,简直是惨不忍睹,如此骇人景象,让上去的人个个都白了面色, 更有甚者直接吓得瘫软在地。

    传言, 那次“水鬼作祟”, 连长安王本人都受了重伤, 此消息一出, 整个朝野哗然,当今圣上一怒之下,当即下旨全国缉拿嫌疑最大的叶庭封,以及假扮萧家嫡女妄图“鸠占鹊巢”的萧莫言,并命人广招民间异士,势要将雾江一带的“水猴子”清理干净,以慰那些死去的将士在天之灵;随后,在文太后的一再要求下,他又派了两千精兵前往邰州接应,将余下之人全数平安接回了幽都。

    长安王夜离央自那事之后,好长时间都是卧病在床、闭门不出,宫廷的太医在王府中进进出出,却是没人能探出半点有用的消息来,也不知他伤情如何。

    其他大难不死逃过一劫的人,回来后个个对“水猴子”一事缄口不语,当日景象太过凄惨,他们生怕多说一字惹得噩梦连连。

    却是不久之后,雾江“水鬼为患”的故事便是在整个幽都传开了。

    为什么会一下出现那么多的“水猴子”呢?

    有传是因为船上载了邪物才惹了成群的“水猴子”出现;亦有传言是有人故意将血腥之物藏在了船里,才引来喜欢血腥的“水猴子”追撵不休,却是当日太过混乱,留下的一切已不足为证,不管如何说,都只是空口无凭罢了。

    此事中,突然出现的叶家人和神秘失踪的萧莫言,让人们不得不怀疑,此事也与萧莫言有关。那日众目睽睽之下,那突然出现的叶家人说她是叶家嫡女,而并非萧家嫡女,她亦当众承认了,便有人推测,莫不是因她伪装萧家嫡女不成行迹败露,狗急跳墙,便与叶家人里应外合,引来江中水鬼残害人性命,以趁机逃脱?

    若非突然出现的叶家人,怕是谁都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为何,两人那一出虽是教人费解,但她假扮萧家嫡女的事实已是坐实;后来苏家的人亦公开宣称,在此之前,对萧莫言的真实身份并不知情,现在问题的根源,自然就落在了楚建平和叶家身上,他们到底打着如何的算盘和意图,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有风声传出来,说是楚建平已被朝廷的人秘密带往幽都。

    一时间,萧莫言好不容易树立起的形象再次在百姓心中坍塌,她不仅假扮萧将军之女毁坏萧家名声,事迹暴露后为逃脱罪责,不惜引来“水猴子”害了几百条的鲜活生命,罪行罄竹难书,耸人听闻!

    后又不知何处传出,她在兰城为官时,长年不亲政务,凡事推与下面人做,不仅在内好逸恶劳、荒淫无度,在外还欺压百姓、杀人枉法,为嫁入长安王府,更是不惜一切手段,谋害了萧家真正嫡女萧悦灵的性命,可谓恶毒不堪!

    此事一传开,百姓一时间义愤填膺,不少地方竟是自行组成“扫叶队”,但凡遇到姓叶的或是女扮男装的女子,均是逃不脱重重盘问,有嫌疑的,甚至会被直接扭送官府。

    萧莫言如今境况,便如那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民间更是传出了顺口溜,“萧家无辜惹莫言,贼子偷官罪滔天;窃了皇粮两三年,祸国殃民命难安”。

    这上面的还好,更是有人直接编了这么几句,明目张胆地骂她淫-乱,什么“水性逐浪浪不断,杨花轻撩撩尽欢”的……哪个闲得没事儿乱编的?!!!

    *

    “……”

    我靠!

    坐在茶肆喝茶的人听到上面两句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什么叫“偷官”?

    她不明白自己堂堂正正考取的功名,怎么就叫做“偷官”了?

    官家都未发话,你民间的人听了几句闲言碎语,就直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水猴子”作祟这么大的屎盆子往她头上扣,凭什么?

    谁带头造的谣?!!!她要弄死他!!!!

    “啪”的一声,她将手里的茶杯重重往桌上一扔,整个人便“嚯”地一下站起身来,引来旁人注目连连。

    她瞪着那几个一边拍手一边念着顺口溜的熊孩子,脸都快绿了,哪家不负责的大人,竟然教孩子念这种淫词艳语?……她哪里水性杨花了?

    “给我站住……”

    却是还未说完,一只手突然从背后伸出,将她的嘴巴紧紧捂住。

    “唔唔……乃放开……”萧莫言瞪着眼睛气得身子直抖,掰着身后人的手努力想挣脱他的桎梏。

    “乖啊,别闹别闹,哎,你什么时候发病不好,怎么偏偏这时候发病”,叶庭封一边皱眉制住她的挣扎,一边满脸赔笑地与旁边好奇看过来的众人解释道,“不好意思各位,我家三妹羊角风发作了,若是吓着各位了,还请海涵一二,我们这就带她去治病……”

    “泥煤……羊角……唔唔……”

    这神经病敢说她犯了羊角风?!!萧莫言气得眼睛都红了,对着叶庭封又是踢又是推的。

    却是那人一副习惯了的样子,牢牢制住她不让她挣脱,“大哥错了,三妹别生气,忍着些,大哥这就带你去看大夫”。

    看你妹的大夫!听着这话的人一口气差点上不来,气得直接抡拳头往叶庭封身上招呼,“乃才唔病……唔唔……”

    气字当头,她才管你什么叔叔伯伯!越想越气之下,她恨不得将整个茶摊子都给掀了!让他们这些没事儿吃多了撑着的闲人造谣!

    看着这撒疯打泼的人,旁人不少就信了叶庭封的话,同情地摇摇头,催道:“兄弟,我看你这妹子病的不轻啊,还是赶紧送去城里看看大夫吧,不然伤着谁了可不好。”

    “是是,多谢兄台关心”,叶庭封歉意地看了那人一眼,随即转头与身边着黑色斗篷的人打了个眼色,“二弟,别坐着了,赶快帮我一把,咱一起将三妹扶到车上去,不然吓着别人了可不好”。

    “泥……煤!”

    那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便径直起身,合力将不断挣扎的女子给“扶”到了不远处的马车上。

    众人看着这离去的三兄妹,不免为那长相平凡的女子感叹,“哎,可怜,这样子以后怎么嫁的出去?”

    *

    “放开!”

    待马车走了好远,叶庭封和夜云修两人才将萧莫言放开。

    被流言气得不轻的萧莫言一把将面前小桌上的东西“哗啦啦”一声尽数砸到地上,却仍是余怒未消,瞪着叶庭封火大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你们知不知道,这么一出下来,我之前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你们以为我撑到现在是为了什么?!”

    如今,她什么都没有了,就连红衣都……思及此,她眼睛已开始发红起来。

    看着气得身子直抖的人,叶庭封好言好语道:“莫要动怒,丫头,动怒伤肝。”

    “伤你妹的肝!你这么淡定,那是因为他们口中说得不是你!”

    懒懒地靠在一旁开始咬指甲的人瞥了她一眼,淡淡道:“你怎知本座没被人说过?”

    萧莫言一哽,这才想起,这人当年似乎因为一个男人背叛叶家的事在整个云国传得沸沸扬扬,此后,他似乎销声匿迹了好久,后来才以长乐宫宫主的身份重新出现在世人面前……不过,这都是好久远的事了。

    “你既然知道,就放我回去。”

    “放你回去干什么?做长安王妃?”

    萧莫言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才道:“但就这样离开,我心有不甘。”

    叶庭封与她笑了笑,安慰道:“素来世人愚钝得很,从来人云亦云,若是你没那能力去改变,又何须在意?不过徒增烦恼罢了。”

    那就由着他们胡乱评说?萧莫言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在意!”

    她在意……为何她在意的一切会转眼间烟消云散……说不是梦,却又与梦有何不同?

    “我在意,为何苍天让我走这一遭,到头来却似一场大梦,什么都没有了……”萧莫言压抑着眼神里的疯狂,眼神幽幽地看着叶庭封道,“你这样带我离开,算是彻底毁了我,你觉得我会甘心?”

    叶庭封看着萧莫言,语重心长道:“丫头,你何不就当这是一场梦?待你哪日醒来,一切不过过往虚妄罢了。”

    “我不想。”

    叶庭封叹了一口气道:“看来你心有挂念,放不下。”

    “对,我放不下,所以我要去争!”

    叶庭封满脸遗憾,“可是你爹娘想你,本座受他们所托,必须要将你带回去”。

    “我以前,从来未忘自己身份,但现在,我万分不想做这叶家人。”

    萧莫言红着眼睛瞪着他良久,才转过头,深呼了一口气后,看向窗外,视线却是慢慢模糊起来。

    胸口积郁的情绪翻涌得厉害,她不管怎么压抑,都控制不住,“咚”的一声,死死捏紧的拳头终是忍不住重重地砸在面前的小桌上。

    看着低头无声哭泣的人,车上另外两人,均是沉默了下来。

    “咚咚咚……”一拳一拳的响声在车上响起。

    泪水一滴一滴落,拳头一拳一拳砸下,萧莫言却是丝毫感知不到半点疼痛,不够,不够,心头郁结的情绪,却是怎么都找不到出口,她好痛苦,好痛苦……

    “够了。”

    不知砸了多少拳后,一只手伸出将她的手牢牢握住,让她无法妄动半分。

    “云汐,会痛的。”

    听着夜云修的话,她整个身子跟着一僵,在体内“情蛊”的作用下,她的身子便不由自主地靠向了他的怀中。

    那人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安慰她道:“你不喜欢,我把他们杀了就是。”

    听到此话的萧莫言眼色一暗,“我并未要让他们死,且这世上众生千千万万,你又如何杀得尽?”

    夜云修抱着她,不说话。

    “我与你说了好多次了,我不是云汐”,看着车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她无力道,“实话告诉你,我体质特殊,这情蛊对除了能控制我的身体外,什么用都没有,我对你并没有多余的感觉”。

    “无妨。”他并不奢求她喜欢或是爱上他,只要能陪在他身边,足以。

    片刻之后,待情绪稍微平静了些,萧莫言才又指着车外道:“我想出去陪陪红衣。”

    “好。”夜云修只犹豫了一下,便放开了她。

    萧莫言便钻出了车厢,老实地坐在红衣身边,沉默不语地看着她。

    良久之后,她小心地开口道:“红衣,我来陪你了。”

    车轱辘的轮转声“轱辘轱辘”地在脚下响起,执着马鞭的人却只是一眨不眨地看着前方,似乎根本没有听到她的话,就僵直着身子坐在那里,像一具木偶,身上没有半分属于活人该有的气息。

    看了面前的人半晌,萧莫言默默从她手中拿过马鞭,沙哑着声音道:“我来吧”。

    这时,身子僵硬地坐在她身边的人转过头一转不转地看着她,像看一个陌生人。

    萧莫言与她笑了笑,随即扬起鞭子,“啪”的一声将手中鞭子挥出,落在前面的马儿身上,随着马儿的嘶叫,瞬时马车的速度便快了不少。

    “红衣,你看,鞭子是这么使的。”

    那人看了看她,僵硬的嘴唇突然张了张,“公……子……”

    正低头看着手中马鞭出神的人猛地一惊,转头满眼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的人,“红衣,你在叫我吗?”

    却是这次那人转过头去,依旧是双眼无神地看着前面,并未再看她一眼,似乎适才那声,只是萧莫言她自己的幻觉罢了。

    “红衣。”

    见着如此情景,萧莫言的神情瞬时黯然了下来,看着手里的马鞭,也跟着开始发起呆来,她的红衣,怕是永远都认不得她了。

    此前,这话她亦是从红衣嘴里听到几次,起初她也是满心的惊喜,以为红衣还可醒过来,她明明还在呼吸,身子也是温热的,哪里像个死人?哪里知道,她那不知哪里冒出来的怪叔叔叶庭封说,这只是此人留在这具身子的一抹执念罢了,红衣本人并不会清醒。

    因为,她早已死了。

    初时醒来的萧莫言,接受不了红衣死亡的消息,看着那躯体温热,鼻翼间有呼吸的人站在她的面前,她怎么也不相信,她的红衣,几日不见,就变成了被“续命蛊”附身的一具活尸。

    “续命蛊”并非真的能续命,它只是一种寄生在死尸身上,靠寄生宿主来帮它吸食鲜血存活的蛊虫罢了。

    蛊虫分子母蛊,叶庭封能控制红衣,便是因为他身上有母蛊,可以控制和影响子蛊,以此让红衣这种活死人听他的话乖乖做他的傀儡。

    看着唯叶庭封是从的红衣,她起初以为是他杀了红衣,那人却是说,在碰到红衣时,她已是受了重伤,命之将陨,只不过与他说了几句话,人便断了气。

    那她之前,是遇到了什么?是苏家的人干的吗?好长的时间,她都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红衣,对不起……”

    挑开帘子看着外面对着红衣默默垂泪的人,叶庭封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丫头也是坎坷”。

    一旁的夜云修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可知杀红衣的真凶是谁?”

    叶庭封摇摇头,“我碰到他时,他便只剩一口气了”。

    *

    他是在追萧莫言的路上无意间遇上冷无心的,那时,浑身是血从马上摔下来的人,离萧莫言的距离,也不过几里,却是这几里的路程,他也再是撑不下去了。

    初时看到那浑身是血倒在地上的人,叶庭封并未上心,他本是想让抬轿的傀儡直接从他身上跨过去的,是地上本以为死去的人抓住了他家傀儡的脚让他走不得的。

    “有何事?”若是寻常,他是没这耐心与一将死之人周旋的,却是那日他在后面跟得实在无聊,一时兴起才多注意了他几眼。

    “……帮我个忙……”那人抬头的功夫,他便看到他胸口碗口大的血窟窿,里面有汩汩的鲜血不断冒出,看着这般重的伤势,他一眼便断定,这人没救了。

    “你是有什么愿没了?”

    素来人死前如他这般,大多是有未了的心愿。

    “求你……带我……去见……我家公子一面……”那时,失血过多的人莫说说话,就是连抬头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却是不知哪里来的力量,他硬是撑住了最后一口气未咽下去,“我想见她……最后……一眼”。

    见着脚下的人浑身是血,身上无一处完好,他当时只是觉得他可怜,便道:“你家公子是谁?我怎么带你去见他?”

    “她在……前面……”他看到他努力的转头看向前面的方向,“就在……前面……”

    那一眼,满是眷恋不舍。

    最后,那人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却是依旧撑着最后一口气向前看去,“公子……我在……这里……”

    顺着那人的视线,他看向远处依稀能看清的队伍,不觉心生诧异,再看此人一身红衣,大胆猜测道:“你家公子莫不是萧莫言?”

    “求你……带我去……见她……我……不想死……我想……陪着……她……”

    “是吗?”他看着面前明明不惧怕死,却是满面泪流的人,有些动容,“原来你就是她身边的冷无心”。

    却是听他如此一说,地上本已快断气的人,眼里突然迸发出一丝生机来。

    “你敢伤她……我红衣……做鬼都不……放过你!”

    看着地上的人死死地抓住他的傀儡,他赶紧安抚道:“放心,我是她的亲叔叔,我不会伤她的。”

    “叔叔吗?很……好。”

    地上的人却是再无力气问更多,眼里的最后一抹生机,在夕阳的余晖中,迅速消散。

    *

    对叶庭封来说,初时,他并不能理解这冷无心对萧莫言抱着的是一种怎样的感情,直到醒来得知这样情况的萧莫言一个人看着红衣的背影沉默地坐了一天,他才似乎明白,为何那冷无心,生前对她有如此深的执念。

    后来,他又允了她的要求,让红衣陪着她,他便看她与红衣两人安静地坐在悬崖边坐了一整天,直到夕阳西下,天边最后一丝光辉消失在地平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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