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室内, 安静得没有半点人声, 夜云修突然想起, 与云汐在冷宫度过的那段时日,也如这般清冷, 没有半点人气,但对他来说, 却是这一生最为幸福的回忆。

    因为这浩大的天地之中, 独有那一隅是属于他和云汐的,无人可染指。

    真如世人口中的“世外桃源”, 清贫又如何,有那人在,便是自在。

    从床上撑坐起来,看着静静靠在床边沉睡的人, 他突然生出隔世的恍惚,就怕这如今的一切只是一场浮生大梦,转眼梦醒,一切化为虚妄。

    “云汐……”

    抬手试探地碰了碰面前的人,分明与记忆无法重合的陌生面孔,触感那般真实,带着触动灵魂的熟悉。

    指尖在那人眉间流连, 触摸那一抹平静的温柔……

    “这最后的路, 让我陪你一起走下去可好?”

    若是早知道服下“噬心”就可以遇到你, 他就不会多去虚度了那许多年华……

    这人世很脏, 你跟我一到去一处无人能寻得的地方, 安安静静地度过这剩下的时日好吗?

    他们都有那么多人爱着、护着,我却一直只有你。

    曾今的每日,我都与上苍祈祷,我不要权力,我不要富贵,我只要我的云汐回来,你说过,会在万万人之后等我,让我一定要活着,等你……你果然未与我失约。

    这次,能陪你一同奔赴黄泉,这便是苍天于我最大的福祉。

    “回来了……便好。”

    寂静昏暗的室内,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昏黄暮色下,苍白薄抿的唇慢慢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弧度。

    回来了,我便可以将我的所有统统都与你,亦再不会让人能有机会欺你分毫。

    我们还如以前一般好吗?这次,你想去哪里我都可以陪你去了,再无宫门高墙可阻你我去路。

    是否神佛真存于世,不愿他屠戮众生,便应了他的愿,与他这杀孽沉重的刀,找回了丢失已久的鞘?

    ————

    萧莫言醒来时,就看着原本躺在床上的夜云修不知何时已是醒了过来,正坐在床上,一眨不眨地不知看了她多久。

    “你醒了?”

    她坐直了身子,伸手去探了探他的额头,见着已无之前的时冷时烫,便是微微松了一口气,看着他道:“谢天谢地,终是醒来了。”

    “我睡了多久?”

    “也没多长时间,差不多半日的功夫,比起我当时一睡就睡好几日可好多了”,萧莫言颇为佩服地看着他道,“身子觉得怎样?可是有哪里不舒服的地方?”

    夜云修摇了摇头,“好了很多了”。

    听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萧莫言赶紧取过一旁的茶壶与他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先喝口茶润润嗓子”。

    趁着他喝茶的功夫,她看了眼周围,见着屋子里已是一片昏暗,便是起身寻了火折子将屋子里的灯全部给点亮,然后转身看着他道:“饿了没有?”

    床上正是执着茶碗喝水的人抬头看向她,片刻功夫后才回道:“饿了。”

    “有没有什么想吃的?”

    “随意。”

    “好,你等下,我这就去厨房去与你端些粥来。”

    看着匆匆出门的人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床上的人才将视线从门口收回,低头将手里的茶水喝完,然后轻轻将茶碗搁在床头上。

    却是正在此时,一只灰白的高脚蛛突然落在了他的指尖,正要松开茶碗的手指动作一滞。

    看着手上彷徨无措的小家伙,床上的人开口道:“放心,本座不与你为难。”

    说完,他便是将手从茶碗旁移开,让小蜘蛛能顺着手指爬上柜子,然后看着它迅速逃进了柜缝中消失不见。

    “哟,小子,什么时候变得这般仁慈了?”

    在门口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的叶庭封拉着舒晏的手满脸揶揄地走了进来。

    听着门口的人声,夜云修将手收回来,重新藏回袖中,转头看向自顾寻了一旁的太师椅坐下的叶庭封道:“有什么事?”

    见他如此,叶庭封抱着手臂不虞道:“没礼貌的小子,你外叔祖我好心好意过来看你,你不叫声外叔祖就算了,连个招呼都不愿打,亏得我老人家这般关心你,气死老夫了。”

    天知道,他一听到这边动静便赶过来,就是为了想听听这便宜侄孙叫自己一生外叔祖的……一想到这个古怪的冰山开口叫自己外叔祖,他就觉得特别有成就感。

    却是床上的人看都不再看他一眼,竟是兀自闭眼养起了神来,

    “没良心的臭小子,本座真是白疼你了”,叶庭封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拉着一旁的舒晏要他与自己评理,“小雀儿你说,这臭小子是不是忒没良心了?外叔祖我掏心掏肺地想对他娘俩好,你瞧他怎么对我的?本座一来睬都不睬一下,你说本座这心啊,越说越拔凉拔凉的,小雀儿,呜呜,本座心里委屈啊……”

    说着,他就要扯起坐在一旁的舒晏的衣袖开始擦起莫须有的眼泪……

    “你别扯我袖子。”

    见他又开始演戏,还拉着自己一起,舒晏百般不愿地努力要扯回自己的袖子。

    “小雀儿,怎么连你都这样对本座,呜呜……”

    “你不许扯我的袖子。”素来爱干净的舒晏哪里容得别人这般在自己的袖子上蹭来蹭去的,便是再也不管他是谁,他哭他的,他努力地救着自己的袖子,直到一声冰冷如玉石之响的声音突然在屋子里响起,“谢谢”。

    两人动作一顿,纷纷向声音来源处看去。

    “你说什么?”叶庭封觉得自己老了,似乎幻听了。

    他刚才听到什么了?谢谢?不可能!这冷情薄性的小子怎么可能与他说谢谢?

    这次,床上的人转过头,看着他重复道:“本座说,谢谢”。

    他知道,多亏了这人拿出叶家的身份来,不然,这西南王是不会轻易饶过他的,虽然如今的他再也不惧他一个小小的西南王,却是如今云汐在这里,叶家的身份能与他们免去诸多麻烦也是好的。

    “哇,小雀儿”,叶庭封满脸高兴地看着舒宴,求证道,“我这侄孙居然跟我这个外叔祖说谢谢?”

    舒晏大着胆子白了他一眼,“谢谢就谢谢呗,有什么好惊讶的”。

    叶庭封颇为高兴地看向夜云修,“算你小子有良心,既然你这般识趣,放心,外叔祖以后会继续罩着你娘俩的,以后谁敢再欺负你们,你与我说,我去给你们出气”。

    “不用管我,将云汐保护好就是了。”

    “你小子倒是有心。”

    夜云修素来不爱与人扯东扯西,便是又转入主题道:“不知叶宫主来此是有何事?”

    叶庭封从小茶几上的果盘里捡了一枚杏仁递到舒晏嘴里,不满地看着他,“本座当然是来看你死透没的,臭小子!还有,本座都说了多少次了,要叫外叔祖!”

    夜云修看着他道:“我的亲人,从来都只有云汐一人。”

    见他如此,叶庭封没好气地切了一声,不管不顾道:“反正本座当你这外叔祖是当定了,你爱叫不叫。”

    “随你。”

    夜云修看了他一眼,转过头,再是不理半分。

    屋子里的氛围顿时陷入尴尬。

    过了一会儿,叶庭封也自觉无趣起来,看着床上沉默不语的人嫌弃道:“算了,一点都不好玩儿,本座懒得跟你浪费时间了,就问你一句,下一步你可有什么打算没有?”

    一旁的舒晏看着他满肚子腹诽,这屋子里到底是谁在浪费时间?早说这句不就得了?

    见他终是入了正题,床上的人才又抬头看向他道:“没有。”

    叶庭封挑了挑眉头,翘着二郎腿撑着头道:“小子,说这话你可是在认真?我们家那臭丫头说这话,本座还可以理解,但若是你的话,你觉得本座信你?”

    别的不说,如今怕是那辉夜国的小皇帝那里,这家伙与云国暗中勾结的把柄一大堆,不过是现在还未与他发难而已。

    夜云修多看了一眼他翘起的二郎腿,“本座说的实话”。

    太师椅上的叶庭封打量了他几眼,见他真不似在说假话,便是放下二郎腿,皱眉道:“这幽都于你形势如何,我想你当是比我这外叔祖清楚才是,就不用我来提醒你了吧?”

    夜云修丝毫不在意道:“本座不会有事。”

    “你就这么自信?”

    “他们想要的,本座给他们就是了”,夜云修看着他道,“我如今最想去的地方,你当是最清楚,无非就是云汐身边,她一定要去幽都的话,那里是地狱,我都会陪着她”。

    听他说此话,叶庭封叹了一口气,“我劝你最好不要去,以前,本座不知道你与我叶家还有层关系,还可当做一个局外人一般,将你这二十多年的际遇当一场波折颇多的折子戏看;却是如今,你既是本座名义上的侄孙,本座就不得不心生几分同情了,便是不忍心你再受苦,乖侄孙,你明白吗?”

    “收回你的同情心,我夜云修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这所有的路都是我自己选的,只要能活着等到云汐的出现,任何的苦、任何的代价我都愿意付出,一切与你等无关。”

    “好了好了,外叔祖错了,那些旧事我们今儿就不提了”,叶庭封继续道,“外叔祖今儿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句,你身份特殊,幽都的这片泥潭,你还是早日脱身才好,不然以后就更难了。趁着这次你和丫头回去,就把该了的都了了吧,然后跟我们一起回濋州,好好过一过普通人的日子,外叔祖跟你说,我们叶家的本家可是阁好地方,你去了绝对不会后悔”。

    床上的人袖中的手紧了紧,看向门外的方向,声音有些小心翼翼,“可以吗?”

    他早听说,叶家深居流云国濋州深山之中,长年避世不出,所居之地宛若人间仙境,很是让世人艳羡。

    叶庭封没有回答他,只若他一般,亦转头看向了门口的方向。

    那里,端着粥的人已是不知站了多久。

    室内是良久的寂静,像是在等待最终的审判。

    “当然可以。”

    若是幽都的事情顺利处理完了,她便带着他一道回叶家去,去解开她心中长久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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