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声音, 众人转身看去,就见两队高大威猛的黑衣带刀侍卫上前将人群分开, 一辆华丽异常的马车慢慢驶了过来,如此显眼的行头, 就是不说,大伙儿也知道这是长安王府才有的架势。

    无关人士纷纷让开路,看着这辆醒目异常的马车停在陆萧将军的马前,好奇长安王殿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陆元杰看了一眼跟在马车旁的人, 眉头微微皱了皱, 随即下马, 朝着马车的方向行礼道:“恭迎王爷大驾。”

    却是未有半句人声从马车了传出,陆元杰抱拳的手紧了紧, 未得那人允许,他终是不敢抬头向前觑半分,只得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候车里人的发落。

    十几年的交情, 他又怎会不知, 王爷这是生气了。

    场面的氛围有片刻的凝滞, 众人均是紧张地看着马车的方向, 像等待审判一般,等着马车里的人出现。

    这时,坐在囚车的萧莫言也抬头向着马车的方向望去, 看着遮了所有视线的帷幔, 她眉头蹙了蹙, 随即垂眸将眼里涌现的情绪压下去,待心绪稍微平息了些,才转头看向随马车而来,从头至尾视线落在她身上的人。

    两人视线在空中交汇,在看到那人面上明显的心疼和关心之色时,萧莫言面有惊讶地愣了愣。

    这个人……

    再次见到萧君骅这个人,她突然就生出了些陌生的感觉,不过几个月的时间,这人就似乎彻底变了一个人般,没了他以前自诩的那种属于江湖浪子的浪荡不羁、恣意潇洒,从不将任何人任何事放在心上的人,如今是彻底脱去了那层掩饰自我的浮华,眼里再无明媚不羁,反而沉淀了许多她看不懂的心事,咋一看起来,让人会心生出些温润如玉的错觉。

    从一个恣意潇洒的江湖浪子,到一个承袭家业的贵族公子,她实在是揣摩不透他此时的想法,这个人,她似乎从来没有看懂过。

    总归,她明白的是,他如今身上已套上了他挣脱不了的枷锁,再不能如以前一般自在如风。

    不过,这是他自己选择的,更或者说,这是苏家帮他选择的路,她不想多做评说。

    打量了萧君骅片刻,她便移开了视线,低下头看着手上的镣铐,眉间复又归于平静。

    正在他俩对视的片刻功夫,马车里突然传出一声压抑的咳嗽声,不似假的,让低头沉默的人又忍不住抬头向前方看去。

    终于有人上前将那一层层阻隔她视线的帷幔和珠帘打开,隔着远远的,她依旧能看到坐在马车里着一身着墨色华服的人,一个多月的时间不到,那人似乎就瘦了一圈,面色亦不如以前红润,旧伤未愈吗?

    她看到他在魏喜的搀扶下下了马车,却是一眼未看站在马车前面的陆元杰,只视线越过人群,落在了自己身上。

    不过片刻的功夫,她便看到他深深地蹙起了眉头,撇开魏喜的搀扶,朝着她的方向走来,最终停在了她的面前。

    隔着囚笼,看着似陌生又似熟悉的人,萧莫言突然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王爷。”

    她垂着眸,有些不敢看他。

    不知为何,本来心情平静的她,在这人突然出现时,突然变得心绪纷乱慌张起来,明明期盼与这人的再次相见,就想知道他现在身上伤势如何就好,却是随着离那人的越来越近,她竟是心生了许多不自在出来,莫名的压迫感,突然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她撇开头,搅着攥在手里的衣袖,突然就想立马逃开这里,不愿让这人看到此时落遢的自己。

    要是能变小就好了,她就可以不断缩小自己的存在,逃进一个谁也进不来的地缝,让这人再也看不到自己。

    “给本王打开。”

    “可是……王爷。”

    “本王向来不喜欢说两次。”平静的话语,却是谁都能听出里面暗藏的狂风暴雨。

    囚车前的士兵听得竟是忍不住打一个寒战,他面有难色地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陆元杰,期待他的解围。

    “请王爷恕罪,您不能带走她,我等是奉了皇上口谕,要将这两人带往大理寺受审。”

    看着面前的昔日好友,夜离央冷哼一声,“好一个皇上口谕,既然如此,那本王也就不为难你了”。

    说完,他便向身边的魏喜使了个眼色。

    那厢正要向夜离央道谢的陆元杰还未将谢字说出口,就听见“唰唰唰”的一阵抽刀声,他心头猛地一震,抬头看向周围,自己的人马已是被黑衣卫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爷,你这是……”

    夜离央面色冰冷地看着他道:“既然你不放人,那本王抢就是了。”

    双方人马突然的抽刀对峙,让现场的氛围几乎陷入冰点。

    陆元杰握着刀柄的手犹豫再三,最终没有将佩刀抽出,他低头与面前人抱拳,歉意道:“还请王爷不要为难末将。”

    “到底是谁在为难谁,你比谁都清楚。”

    听着此话的陆元杰陷入一阵沉默。

    看着面前的人,夜离央眸色里划过一丝冰冷,黑色的漩涡之下,漏出一丝带着滔天杀意的幽光,在陆元杰感知到前瞬息熄灭,“仲渊,既然你已做好了选择,以后便好生做你的陆小将军”。

    如此话语,陆元杰哪里有听不懂的意思,他突然就慌了心神,看着夜离央欲言又止,“王爷……”

    却是夜离央再也不看他一眼,径直越过他,走到萧莫言面前,“来人,给本王打开,凡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周围的黑衣卫很快上前,将那保管钥匙的士兵制住,并从他身上搜下了钥匙。

    “将军。”

    “不许轻举妄动。”

    陆元杰看着站在囚车面前的夜离央,面色一片复杂难掩。

    十几年的友情和家族利益面前,他到底选了……

    萧莫言身上的镣铐,是夜离央亲自解开的。

    “言儿,我来晚了,你受委屈了。”

    他向至始至终沉默不语的萧莫言伸手道:“言儿过来,我们回家了。”

    回家?

    这突然出现的熟悉又陌生的词语,让萧莫言心中猛地一震,她抬头看着面前的人,面色一片迷茫,沙哑着声音道:“回家?”

    回什么家?她在幽都有家吗?

    “回我们的家”,夜离央看着她轻声道,“如果你不喜欢那里,我们再另选他处”。

    萧莫言没有立马回答,夜离央也没有催她,便站在那里,耐心地等着她的回答。

    直到半盏茶的时间后,她才下定了决心般,看着他点了点头道:“好。”

    看着面前向自己伸出手的人,夜离央原本冰冷的面孔慢慢漾上如水的温柔。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弯身将囚车上的人抱入怀中,转身向马车的方向走去。

    “等等。”

    夜离央停下来,低头看着她。

    “我有话想和云修说说。”

    夜离央转身看向夜云修的方向,“好”。

    说完,他便将萧莫言放了下来,看着她慢慢走向关着夜云修的囚车。

    看着走向自己的萧莫言,夜云修开口道:“你无需顾我,跟他一起离开便好。”

    萧莫言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他面前,看了他许久,才摇了摇头轻声道:“刚才我突然就感知不到与你的联系了,为什么?”

    是的,刚才被夜离央抱在怀里时,她突然心中一痛,原本对夜云修生出的那种无法明说的牵绊,似被人剪断了一般,再也感知不到对方的存在,心头空落落地就似少了什么。

    一句莫名的话语听得旁人一头雾水,这是什么意思。

    夜云修没有多做解释,只看着她道:“以后,你便自由了。”

    萧莫言摇了摇头,笃定道:“那不是‘情蛊’。”

    因为,那‘情蛊’除了让她不能离他太远外,根本就未有让她生出半点心动的感觉来,而那种无以言说的牵绊感来,她敢笃定,肯定与爱情无关。

    夜云修看着她,不说话。

    萧莫言无奈叹了一口气,看着他道:“谢谢你的成全。”

    “我不想要你的谢谢,你知道本座想要的是什么。”

    她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但是她现在给不起。

    “抱歉,云修”,看了看周围繁华的街市,她转身与他笑了笑,道,“原谅我的不好,但无论如何,请你记住,你永远是我的亲人”。

    说到这里,萧莫言话语顿了片刻,才又继续道:“经过这些天的相处,我大概看出来了,你其实不愿意将自己囿于权力富贵的漩涡中,既是不喜,便不要强迫自己,远离它们便好。”

    “是的,我不喜欢这些”,萧莫言看到,此时的夜云修,眼里万种情绪涌动,“可我从出生开始,便已深陷其中,又岂说挣脱就挣脱?云汐如此,我亦如此,且你我都走到了这一步,你又何须再劝我?”

    是啊,一切的一切,怎可说放下就放下?他如此,她又如何不是?

    可是,她又不希望他出什么事……

    她勉强与他挤出一个笑容道:“你不是说过,你有一处可称世外桃源的地方吗?……如果以后有机会的话,我也很想去看看……”

    “好。”

    明明只是不放心的嘱咐,萧莫言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此时两人的对话,带着些诀别的意味。

    临走之前,她看着安静地坐在囚车里的人,心头突然生出些许奇异的心酸和眷恋出来,“云修”。

    听着她的声音,囚车上的人一双晦暗无光的眼眸再次看向她,“就当我现在真的是你的云汐,此时此刻,我有句话,一定要对你说”。

    萧莫言看了一眼周围后,走近他的面前,轻声与他道:“不论如何,请你一定要好好活着,这世间,你我同在。若是可以,我会化身那天地万物……在万万人海……鼎盛繁华之后,看着你……我会陪着你,永远,永远。”

    人世间的陪伴,不仅限于爱情,还有亲情,很多很多种形式。

    说出这话的萧莫言,不知为何,突然就心生出一种负疚感来,这让她再是不敢看面前的人一眼,便转身向着身后的繁华走去,就怕看到他眼里的失望和被抛弃的心伤。

    所以,转身而去的她便没有看到,在她说完这句话后,囚车上的人猛地睁大了眼睛,蓦然泪流。

    “云汐!”

    死死手抓着囚车的人,不知是激动还是生气,指骨都开始泛起白来,他双眼发红地看着远去的人,众目睽睽之下,泪水不停地从脸上掉下来,竟是哭得像个孩子。

    明明只是短暂的分离,怎么看怎么就成了生死诀别一般?如此场景,一众围观百姓看得心生凄然起来。

    一旁的叶庭封看得心生不忍,走上前劝道:“乖乖侄孙啊,别哭,别哭啊,你哭得这么凶,外叔祖看着心疼。放心放心,外叔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眼睁睁看着你娘俩被欺负的,谁敢欺负你们,本座定让他们不得好死。”

    死死盯着前面的人并没有转头看他一眼,待那辆载着萧莫言的马车完全离开了视线,才收回视线,闭眼,将一切情绪重新收入一片死气沉沉之中。

    看着表情重新变得平静的人,众人有一瞬的错觉,似乎适才那哭得似个孩子的人,根本就不是他一般。

    “云修……”

    闻得外面动静,从马车上下来的段玉珠正要上前去安慰他,视线突然瞟见闻声朝她看来的陆元杰,脚下步子猛地一顿。

    “……玉珠?”

    明明知道对方的存在却一直不愿面对的两人,终是在这种场合见面。

    明明近在咫尺,两人之间却又像是隔了千山万水一般,陌生又疏离。

    “陆小将军。”

    还未从再见段玉珠的震惊中回过神来,陆元杰转身看向身后,见是萧君骅,问道:“何事?”

    萧君骅与他抱了抱拳,笑道:“今日舍妹承蒙阁下关照,此份‘恩情’,在下改日必当奉还。”

    听着这话的陆元杰皱了眉头,这人……

    “在下不过奉命行事,得罪之处,还望见谅。”

    萧君骅与他笑了笑,看了一眼段玉珠的方向,眼神有些悲悯,看着他道:“在下突然有些同情王爷和这位云安郡主,遇上你陆元杰,不知是幸还是不幸。”

    “你说什么!”

    “告辞。”

    不待陆元杰反驳什么,萧君骅手中马绳一紧,便是打马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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