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帘外夜雨潺潺，芭蕉叶响，烛火噼啪结了几个灯花，湘帘为楚敛熏好了衣裳，走进来将换掉凉了的茶水，笑道:“这烛火结了灯花，必然是好事将近了。”
“但愿如此。”楚敛放下手中的乌衣骑卷宗，抬头接过湘帘递过来的木樨茶水，轻抿一口，只余满口苦涩与脑中清明。
“秦公子说，霓裳坊没有出现过秦家的商队。”
谁知楚敛听完反而嗤笑一声，淡淡道：“他也说出口，幸好早知道他们这种人都是什么嘴脸。”
秦川也不知道云竹鸢的踪迹，也许是不愿意告诉他们，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秦川历来也不是狠心的，反而怜香惜玉的很，知道霓裳坊的皆是女子。
湘帘听出楚敛语中嘲弄，疑惑道：“既然王妃不相信秦少爷，为何还要去见他？”
楚敛摇了摇首，手指摩挲着喝茶的碧玉莲花杯子，说：“还是得试一试，不然，怎么知道行不行，你想一下，我去找他之时，庆山王还未离开长安城，他就敢明目张胆的找上我，可见是个墙头草了。”
她没有什么朋友，到了这种时候，真是两眼一抹黑。
碧绿的栏杆外绣帘低垂，大红色的屏风上画有曲折的花枝，八尺宽的龙须席配上华贵锦褥，气候已凉却不寒冷，正是安睡时。
楚敛倚在床上阖了双目，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小公子也摊手摊脚的躺娘亲身边，呼呼大睡，锦簇撒了一把安神香进熏炉里，又卸了锦被给楚敛盖好，放下帘帐后，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庭外迷蒙雨色中只有廊下一盏盏青灯，几个小厮分别手里提着灯笼撑着伞，在风雨中摇摇晃晃，顾不得自己被打湿的半边肩膀，为左辞照亮了前行的路径，不时提醒道：“殿下小心，请您下雨地滑。”
他披着黑色斗篷，头戴紫金冠，从淅淅沥沥的雨里进来，清寒未减，漠河手中打着一把黑色的桐油纸伞，在外面廊下收了伞。
左辞眉眼清冷，将身上湿了的披风随手扔给下人，往里面走去，看见桌上还未动的菜肴，柔和了声气，问道：“王妃还没用膳吗？”
湘帘看着侍女接过了披风，吩咐了让人拿出去，又给殿下递上热巾子，听见左辞的问话，抬头瞧了瞧里面，说：“是，王妃娘娘带着小公子一直在等殿下，睡了有一时了。”
里面楚敛已经闻声醒来了，正听见两人对话，缓缓走出来，左辞还站在桌边，轻声慢语的说：“妾身命人备了茶饭，殿下也辛苦一天了，等一等也无妨。”
“以后我若是回来晚了，你不要多等，我在外面劳累也就罢了，还要带着你们母子休息不好。”这话很有些小意缱绻了，使人听着暖心。
一日一日如流水般过去，自从庆山王离开后，左辞行事顺利不少。
这日一早，左辞命人去请萧凤岐来，萧凤岐不在他自己的住处，往日都是左辞随叫随到的，今日却是小厮一个人回话，左辞多问了一句，道：“萧先生呢？”
小厮听到连忙回答：“回禀殿下的话，萧先生今天一早出门去了，说若是殿下来问，就转告殿下您，萧先生他要去见自己的堂弟。”
左辞心中了然，摆了摆手的：“行了，没事了。”
此时的萧凤岐正与萧均宁在一起，小酒馆外是桃红柳绿，酒馆里的客人喧闹，兄弟二人坐在其中并不显得另类，他们以前在家中的时候，很少有机会一起来这种地方喝酒。
说起这个萧均宁，是他的堂弟，心性狠毒，他们兄弟两个选择了不同的路，连他也想不清了。
这个堂弟到底想做什么，以往在家中的时候，萧均宁倒是常常与他比较高下，现在离开了家族，行事更是捉摸不定。
“听父亲说，堂兄在摄政王府很是得摄政王的青眼啊。”萧凤岐也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堂弟眼中的挑衅，仿佛是在说，你仅仅在摄政王府做一个小小的幕僚，在幕后为人出谋划策，而我是天子近臣，荣宠正盛，连那些得力的宦官也要看我的脸色。
“听说你与柏贤王走得很近。”
“是啊，不过是与柏贤王有一些知己之言，怎么，堂兄也想要结交吗？”萧均宁毫不在意的频频挑衅着堂兄的耐心，他一直都这么肆无忌惮，百无禁忌，萧凤岐本以为他进入长安城这么久，已经能够有所改进，现在一会面，算是知道了，依旧是死性不改。
还是说，一回到他这个做堂兄面前，就恢复本来面貌，不屑于掩饰了。
“我有什么图谋，与堂兄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若是妨碍了我家主公的脚步，自然就有所妨碍了。”
“啧，堂兄你急什么，眼下谁不知道，我，萧均宁，是朝野上下皆知的孤臣，你以为谁都想你吗，总是愿意掺和进这种事情里来。”萧均宁
“我和你们不一样，和你们这些功利的人都不一样，你看你们，一个个只顾得上沽名钓誉，我只是为了她一个人啊。”萧均宁自诩情深，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萧凤岐也没有听清楚。
萧均宁的心思昭然若揭，对柏贤王侧妃的觊觎不下于任何一个男人。
但是在柏贤王面前，他装的滴水不漏，正人君子的派头，任何人议论起云裳夫人，他也是一脸正色，仿佛只有淡淡的欣赏。
“堂弟，今日你我小酌两杯，算是解了之前的矛盾，如何？”
“既然堂兄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给面子，小二，上酒。”萧均宁转头就要叫人重新上酒，这一回头可不得了，她的眼睛看见坐在角落里为客人弹唱的少女和其父亲。
少女清丽瘦弱，看上去楚楚可怜，荆钗布裙，清贫至极，唱的曲子也带着低低的哀愁，而一旁的老爹爹手里捏着二胡拉着曲子。
萧凤岐眼睁睁的看着他就不对劲了，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住了。
“你过来，让我瞧瞧。”他的神情很恍惚，目光迷离的将少女叫过来，少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抬起手遮住少女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眉眼额头，轻灵婉然，白净标致，他情不自禁地感叹说：“真像啊。”
萧凤岐甚是无奈，本以为萧均宁是有意与他一较高低的，碰上个稍微美丽的少女就失了心魂，可见了这萧均宁竟然是个色令智昏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萧均宁到底是有什么执念，一直在一个女子身上，前些年在萧家的时候，他就一直憋着一股劲，
萧均宁草草回答了一句：“她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什么样的故人，竟然让你如此神魂颠倒？”
问出这句时，萧均宁已经不理会他了，转头去问人家怎么卖身了，价钱几何，萧鸣无奈就要起身离开，走的时候正听他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府？”
萧凤岐从回到住处，便沉思不语，他的小厮收拾好桌案，看见自家主子自从回来，就一直在发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叫道：“公子，怎么了？”
萧凤岐这才恍若惊醒一般，叫住小厮问道：“什么事？”
“殿下让您明日去书房。”
萧凤岐长舒一口气，他又在担忧什么呢，萧均宁又不少傻子，他当年为了在萧家有一席之地有辛苦上进他们都是知道的，疯了才会做出对大家都不利的事情来，谁不想位极人臣呢。
阿止头上覆着软绒绒的头发，自己坐在椅子上抱着小茶杯慢吞吞的喝水，呱哒呱哒的在床前走来走去，踩着侍女缝的小软帕鞋，迈着小步子咕咕唧唧的说话，左辞看他甚是可爱，抬手便将他抱起来。
楚敛正伏在一旁的桌案上写东西，而里间不时传出孩子咯咯的欢快笑声，左辞在外面听见不自觉也露出笑容来。
左止有父母在旁就高兴，抬手就将手里的七巧板砸向了侍女的手腕，当即现了一点红色，侍女却没有恼怒或者疼痛之色，而是鼓励一般的笑着朝小公子拍拍手，孩子就以为是很令人高兴的事情，拾起身边更大的东西扬起手要丢过去。
左辞在一旁正好看见了，见状立刻出声喝止了孩子的动作，道：“住手，阿止你过来，不许这样。”
小公子被吓了一跳，怔怔的扔开了手里的东西，不敢再有什么动作，踟躇着不敢过去，而一旁原本哄他的侍女也地垂下头，瑟瑟不已。
楚敛观他面色莫名不虞，走了过来，出声问道：“殿下，这又怎么了？”左辞这样的神色不吓人，但是很郑重，左止看到很害怕，他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看到吗，他方才是在做什么？”左辞拧紧了剑眉，格外的严肃。
“看到了，侍女在陪孩子玩耍啊，殿下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楚敛还不明白左辞为何会突然生气，笑着答道。
“这有什么呢，孩子调皮捣蛋是常理啊。”楚敛觉得左辞小题大做，不以为意。
谁知左辞是真的生气了，很严肃的说：“你这是错的，必须要更正。”
“是不是过错，”
左止不懂事，只是以为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怯生生的站在一旁，看着父母为了自己吵架，左辞冷声道：“你不可以这么教他，难道你幼年就是如此被教养的吗？”
楚敛深吸了一口气，说：“可是殿下，阿止与我不同，他的身份高贵，父母俱在，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忌惮与防备。”他应该拥有那种她不曾拥有的生活，舒适快乐。
左辞瞧着她，皱了皱长眉，耐心道：“就是因为他是王侯，才需要更多的规矩束缚他，他需要熟背《礼典》，知何可为，何不可为，通晓礼义仁德。
他从小就拥有太高的权利，如果没有繁琐的规矩，来作为他的层层底线，你知道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楚敛振振有词的道：“可我也是在那样一个随意杀人的境地长大，殿下，我并没有您说的那么可怕。”
楚敛手腕刚强冷硬，不近人情，左辞以前还蛮欣赏的，后来两人成了夫妻也没什么，也算是志同道合的，没出现过什么分歧，现在有了孩子，需要父母以身作则时，左辞才发现，楚敛这个性情，对他们的生活也会造成困扰。
左辞先是奇怪的看着她，她竟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的可怕之处，还是说不知道普通女子该是如何的，耐心道：“可是，清微，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克制心中的暴欲，连你自己不也是吗，你生长于那样的环境，本应更加理解这种感觉。”
楚敛无言以对，主要左辞说的都对，是她自己不能转圜过来，现在教左止的时候，以前看起来不算什么的瑕疵，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一一暴露出来。
“而且，清微，你觉得自己不可怕吗？”左辞抬眸住住的盯着她，目光犹如青空之下的泠泠清江水，语意清寒。
楚敛垂下眼帘，问道：“殿下如此认为吗？”的确挺可怕的，楚敛不可置否，她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但还是有天生的血脉之爱。
她说不好希望左止成长为什么样子，是端方慕礼的君子，还是如父母一般冷酷果决的人。
左辞注视着她的眼睛，泯然道：“这是事实，难道你忘记楚虞了吗？”
他不曾说出口的是，你忘记了和你相处了十余年的兄长吗，到了必要时刻，你不是也没有手下留情吗？
果然提到楚虞，楚敛再缄口不言，她对楚虞，没有那么的恨，因为谁不是自私的人，但，也没有那么的情深义重，不然，不会一剑结果了他。
过了半晌，她才勉强扯开嘴角，笑了笑说：“殿下您既然看的这么清楚，现在再说这些，岂不是毫无意义。”
三年未见，当楚虞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楚敛之所以没有命人下了杀手，除了对楚虞不可估计的埋伏有所忌惮，更是因为知道他已经威胁不到自己，其中有几分几两的心软，怕是楚敛自己都察觉不到。
不伤害一个人，不是因为你心软，而是因为对你已经无法构成威胁。
楚敛这个人，心性太过冷硬。
“不论是不是你本性冷酷，你的放任对阿止来说太残忍。”左辞很早就了解楚敛的性情，他希冀于在左止身上，她可以变得柔和平缓，能有作为母亲的自觉，不求如孟母一般，起码身上的杀气不要影响到左止。
湘帘一早将其余的侍女屏退了下去，看了看这对夫妻似乎没有接手孩子的意思，只好抱着小公子默默的躲在侧间。
楚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了转眼眸，语气冷淡的说：“妾身早就说过，不知道该如何作为一个母亲，殿下，这些您是一早就知道的，我们也说过的……”
“你在逃避，为何要如此？”左辞打断了她的解释，只看着楚敛，妻子是他自己抉择的，以前从不觉得会有什么矛盾，可是，现在才发现，有些问题，不是是否听话就能解决的，依旧存在。
大相径庭的处事方法以及性情，在一点一滴里体现出来，他们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出身决定了他们的相处中，必然要有所分歧。
楚敛其实不善于争吵，只能强撑着道：“殿下说的对，我就是逃避了，因为我没办法，殿下，你应该早就知道，我都和您说过我做不好。”她不曾感受过这样的温情，每每不过是凭借着本能，可是，更多的时候，还是要靠她自己来对阿止的态度。
对于孩子，她知道一言一行都很重要，她都知道，所以，她已经很努力的去做一个母亲该做的。
左辞“你原先在楚家的经历我知道一二，这给你留下了阴影，本王也理解你的难处，可你不能够再把错误带到孩子的身上。”
人人都觉得，楚敛于旧仇早该放下，她已是亲手杀了楚肆父子二人，又将楚家逼迫至此，如落水之犬，可其实她要的，哪里是这些。
楚敛的眼睛直直望向左辞，其实，不过是一个人无法理解另一个人罢了，他们的矛盾发生在孩子身上，这就严重了。
“我并不觉得这是错了，殿下，我只是想要给他周全的幼年，难道还不可以吗？”
“你想要把自己不曾得到的都给孩子，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弥补自己的所有不幸与伤口，我都能理解。”
楚敛从没想过这么深，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这么做会得到一种满足感，
“你错的地方在于，你的不幸，我可以帮你弥补，但你不能添加在一个已经得到了一切的孩子身上，他不懂的是非，没办法分辨什么是自己应该接受的，什么是他该拒绝的。”
楚敛所给孩子的，是一种无限宽容的溺爱，
左辞垂下眼帘，握住了楚敛的手腕，温热柔软的细腻皮肤，其实这是个女子，嗓音低沉地说：“清微，我不希望，日后亲手下令杀了我的长子。”
他迫切的希望，楚敛能够像天下所有的母亲，拿出一点真情实感来对待孩子，这伪善与冷酷，不该是他们教给孩子的。
“如果他残暴，即便是为藩王，我不能放任他为祸一方。”左辞说出这些话，并非真的就打算对左止如何，而是希望作为言传身教的楚敛，能够有所觉悟。
为所欲为，从来不应该是出现在一个皇室子弟身上，谨言慎行，克制理智，才应该是在他们身上体现出来的。
“你本应教导他，顾惜人命，怜悯好德，通晓礼仪，举止规束。”左辞目光严肃，声音沉压道。
“阿止，你过来。”对左止招了招手，叫左止过来，怜爱的将他抱了起来，这孩子聪慧果敢，他年至二十五，膝下才有了一个左止，自然十分看重。
“可是多少人，自小学的礼义廉耻，不也人面兽心吗？”楚敛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孩子软茸茸的头发，轻声问道。
“倘若真的如此，这就是命了，你只要知道，他不需要和你成为一样的人。”左辞夺声说道，楚敛就懂得了，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左辞说的都是对的。
左止尚未不明白，他现在的一切，都是由父母来教授的。
“我不将孩子抱离你的膝下，是因为父母在，孩子就应当由父母用心教养，父子、母子的关系不止是天生的血缘，更多的是长大过程中的教养相处，清微，我希望你能做一个好娘亲，能够以身作则，行事坦荡。”
左辞知道，楚敛对左止也是抱有慈母心肠的，他可以理解清微没有在正常的家族里长大，但不希望把这种遗憾带到孩子的身上。
他当然可以让孩子在外院，他自己和西席教导，让他不要受到清微的影响，不是只要生了孩子，就是会做父母，他膝下唯独这么一个孩子，自然是要悉心教养。
这个孩子是在他的期待中降临人世，他会给他最好的一切，也会让他成为最好的人，而不是最好的孩子。
“我知道了，殿下请放心。”
左辞这才放心的点点头，楚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垂眸敛目地说：“真是，烦劳殿下了。”
左辞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唇角，说：“我相信你，能够做得很好，我希望一起成长的，不止是阿止，还有你，能脱离往日的痛苦。”
楚敛不意突然会听到这么一句话，从没有人这样说过。
他们只是一味的说，十一，我希望你如何，为了楚家，为了乌衣骑如何如何。
第一次，有人说，我希望你为了你自己，而这个人，是她结发的夫君。
“殿下，您这让妾身无言感激了。”
“不必感激……”左辞正要说什么，左止已经凑了过来，他看见母妃的眼睛湿漉漉的，很疑惑的发出声：“母妃？”
似乎是被父母突如其来的争吵吓坏了，左止下午的时候都没敢再用任何物什砸人，他知道了这是不对的，即使这些下人不会生气。
父王说什么，他虽然一知半解，但都乖乖的听着。
到了晚上的时候，左辞从外面回来，左止毫无芥蒂的扑了上去抱住父王，左辞问他还有没有砸人，他倒是一脸骄傲的说没有。
“嗯，阿止如此听话，父王决定奖励你，可以实现你的一个小愿望。”左辞对于哄孩子很有一手，不慌不忙的，就能够将孩子的注意力抓到了。
左止跳了起来，双手攀着左辞的衣带，欢呼雀跃道：“父王，父王，我想要一只小狗。”
“嘘，要安安静静的在心里默念，要不然山里跑出来的精怪就会把你的愿望偷走了。”左辞抬了抬手指，俯身站在儿子面前，继续一本正经的告诉他：“你就好好许愿，就能实现愿望。”
“真的，真的能很快实现吗？”左止歪着头，看着父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左辞一脸正色，楚敛在旁忍不住想要发笑，但注意到左辞的目光，立即肃了颜色。
“要安安静静的不许分心，真心实意的向神仙许愿，否则愿望就不灵验了。”
“嗯嗯，我知道了。”小阿止就更认真的低下头许愿了，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仿佛把愿望握在手中。
左辞一手负到背后过去，将巴掌大的小白狗藏在身后，掩在宽大的墨绿袖子里，他扬起手臂，在虚空中伸手一捞，修长的手指微扬了一下，遂仿佛握住了什么的，又藏到背后去。
左辞阖着的眼又睁开，对左止点点头道：“现在，天上的神仙爷爷，已经把小阿止的愿望给父王了。”
“真哒？”左止仰着头，满目期盼，眸子如星辉灿灿。
左辞冲他微笑道：“嗯，真的，不过神仙只能实现一个愿望哦，不可贪心。”
“父王，在哪呢，在哪？”小阿止仰头眼巴巴的瞧着父王，一脸的期盼之色。
“在这里呢，它已经在父王的袖子里。”左辞脸上蕴了笑意，缓缓地伸出手，趴着一只短毛小黄白花狗，看见左止发出软软的叫声。
小花狗短短的小尾巴瑟瑟地夹在双腿间，两只前爪一点白色，黑色的小鼻子被舌头舔的濡湿，被左止抱在怀里安抚了一会儿后，渐渐的胆子大了起来，爪子踩着他的衣襟，爬上来舔了舔左止的脸颊和下巴。
小阿止抱着小狗咯咯的笑，露出糯米似的小牙齿，楚敛走过来摸摸他细软的头发，温声说：“父王好不好，厉不厉害啊？”
“父王最好，最厉害了。”小阿止声音糯糯的，看着小狗喜爱的不行，他抱着狗不肯松手，楚敛心想，左辞这个做父亲的可真是会投其所好。
“既然阿止这么喜欢，以后它就交给阿止来照顾了，你要给它起一个名字。”
“名字？”
“对，就像你叫左止一样，小狗也要有一名字的。”左辞耐心的循循善诱，楚敛看着他们一句一句的交谈，有些失了神。
这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是她似乎一点都没有这样的回忆，既然楚肆对她那么冷淡，为何她会那么的希望得到他的赞许呢。
是了，她记起来了，楚虞虽然没有这样对待她，可是他对楚虞是不差的，她是多么的羡慕楚虞。同样是“父亲”的儿子，兄长就能够得到“父亲”的种种爱护，是不是只要她足够努力优秀，“父亲”也会将这样的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若是从前，楚敛大概会自嘲一句多可笑，到了如今，竟然也能够淡然处之了。
“就叫小黑好了。”
左辞闻言抽了抽，蹲下来和左止面对面，商量着给小狗起个更好听的名字，楚敛唇角勾了勾，估计左辞没想到，他儿子这么没有文采博长，其实挺实际的。
“哇，真的好可爱啊。”
楚敛从来没养过狗，在楚家哪有这闲情逸致，和儿子一起坐在桌子上喂小狗吃的，软乎乎，毛茸茸的，哎呀，摸着简直太舒服了。
楚虞临死前说，他有了软肋，才会被云野鹤要挟。
楚敛如今也有了，她望着庭中围着小狗的一对父子，很困扰的，又很甜蜜的，这是很好很好的，也是来之不易的。
“但愿如此。”楚敛放下手中的乌衣骑卷宗，抬头接过湘帘递过来的木樨茶水，轻抿一口，只余满口苦涩与脑中清明。
“秦公子说，霓裳坊没有出现过秦家的商队。”
谁知楚敛听完反而嗤笑一声，淡淡道：“他也说出口，幸好早知道他们这种人都是什么嘴脸。”
秦川也不知道云竹鸢的踪迹，也许是不愿意告诉他们，毕竟一夜夫妻百日恩，秦川历来也不是狠心的，反而怜香惜玉的很，知道霓裳坊的皆是女子。
湘帘听出楚敛语中嘲弄，疑惑道：“既然王妃不相信秦少爷，为何还要去见他？”
楚敛摇了摇首，手指摩挲着喝茶的碧玉莲花杯子，说：“还是得试一试，不然，怎么知道行不行，你想一下，我去找他之时，庆山王还未离开长安城，他就敢明目张胆的找上我，可见是个墙头草了。”
她没有什么朋友，到了这种时候，真是两眼一抹黑。
碧绿的栏杆外绣帘低垂，大红色的屏风上画有曲折的花枝，八尺宽的龙须席配上华贵锦褥，气候已凉却不寒冷，正是安睡时。
楚敛倚在床上阖了双目，迷迷糊糊便睡了过去，小公子也摊手摊脚的躺娘亲身边，呼呼大睡，锦簇撒了一把安神香进熏炉里，又卸了锦被给楚敛盖好，放下帘帐后，轻手轻脚的退了出去。
庭外迷蒙雨色中只有廊下一盏盏青灯，几个小厮分别手里提着灯笼撑着伞，在风雨中摇摇晃晃，顾不得自己被打湿的半边肩膀，为左辞照亮了前行的路径，不时提醒道：“殿下小心，请您下雨地滑。”
他披着黑色斗篷，头戴紫金冠，从淅淅沥沥的雨里进来，清寒未减，漠河手中打着一把黑色的桐油纸伞，在外面廊下收了伞。
左辞眉眼清冷，将身上湿了的披风随手扔给下人，往里面走去，看见桌上还未动的菜肴，柔和了声气，问道：“王妃还没用膳吗？”
湘帘看着侍女接过了披风，吩咐了让人拿出去，又给殿下递上热巾子，听见左辞的问话，抬头瞧了瞧里面，说：“是，王妃娘娘带着小公子一直在等殿下，睡了有一时了。”
里面楚敛已经闻声醒来了，正听见两人对话，缓缓走出来，左辞还站在桌边，轻声慢语的说：“妾身命人备了茶饭，殿下也辛苦一天了，等一等也无妨。”
“以后我若是回来晚了，你不要多等，我在外面劳累也就罢了，还要带着你们母子休息不好。”这话很有些小意缱绻了，使人听着暖心。
一日一日如流水般过去，自从庆山王离开后，左辞行事顺利不少。
这日一早，左辞命人去请萧凤岐来，萧凤岐不在他自己的住处，往日都是左辞随叫随到的，今日却是小厮一个人回话，左辞多问了一句，道：“萧先生呢？”
小厮听到连忙回答：“回禀殿下的话，萧先生今天一早出门去了，说若是殿下来问，就转告殿下您，萧先生他要去见自己的堂弟。”
左辞心中了然，摆了摆手的：“行了，没事了。”
此时的萧凤岐正与萧均宁在一起，小酒馆外是桃红柳绿，酒馆里的客人喧闹，兄弟二人坐在其中并不显得另类，他们以前在家中的时候，很少有机会一起来这种地方喝酒。
说起这个萧均宁，是他的堂弟，心性狠毒，他们兄弟两个选择了不同的路，连他也想不清了。
这个堂弟到底想做什么，以往在家中的时候，萧均宁倒是常常与他比较高下，现在离开了家族，行事更是捉摸不定。
“听父亲说，堂兄在摄政王府很是得摄政王的青眼啊。”萧凤岐也不是傻子，一眼就能看出堂弟眼中的挑衅，仿佛是在说，你仅仅在摄政王府做一个小小的幕僚，在幕后为人出谋划策，而我是天子近臣，荣宠正盛，连那些得力的宦官也要看我的脸色。
“听说你与柏贤王走得很近。”
“是啊，不过是与柏贤王有一些知己之言，怎么，堂兄也想要结交吗？”萧均宁毫不在意的频频挑衅着堂兄的耐心，他一直都这么肆无忌惮，百无禁忌，萧凤岐本以为他进入长安城这么久，已经能够有所改进，现在一会面，算是知道了，依旧是死性不改。
还是说，一回到他这个做堂兄面前，就恢复本来面貌，不屑于掩饰了。
“我有什么图谋，与堂兄你有什么关系吗？”
“你若是妨碍了我家主公的脚步，自然就有所妨碍了。”
“啧，堂兄你急什么，眼下谁不知道，我，萧均宁，是朝野上下皆知的孤臣，你以为谁都想你吗，总是愿意掺和进这种事情里来。”萧均宁
“我和你们不一样，和你们这些功利的人都不一样，你看你们，一个个只顾得上沽名钓誉，我只是为了她一个人啊。”萧均宁自诩情深，说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声音渐渐低了下去，萧凤岐也没有听清楚。
萧均宁的心思昭然若揭，对柏贤王侧妃的觊觎不下于任何一个男人。
但是在柏贤王面前，他装的滴水不漏，正人君子的派头，任何人议论起云裳夫人，他也是一脸正色，仿佛只有淡淡的欣赏。
“堂弟，今日你我小酌两杯，算是解了之前的矛盾，如何？”
“既然堂兄都这么说了，我也不能不给面子，小二，上酒。”萧均宁转头就要叫人重新上酒，这一回头可不得了，她的眼睛看见坐在角落里为客人弹唱的少女和其父亲。
少女清丽瘦弱，看上去楚楚可怜，荆钗布裙，清贫至极，唱的曲子也带着低低的哀愁，而一旁的老爹爹手里捏着二胡拉着曲子。
萧凤岐眼睁睁的看着他就不对劲了，像是突然被什么吸引住了。
“你过来，让我瞧瞧。”他的神情很恍惚，目光迷离的将少女叫过来，少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战战兢兢的走了过来，抬起手遮住少女的下半张脸，只露出眉眼额头，轻灵婉然，白净标致，他情不自禁地感叹说：“真像啊。”
萧凤岐甚是无奈，本以为萧均宁是有意与他一较高低的，碰上个稍微美丽的少女就失了心魂，可见了这萧均宁竟然是个色令智昏的。
“你到底在想什么？”他不知道萧均宁到底是有什么执念，一直在一个女子身上，前些年在萧家的时候，他就一直憋着一股劲，
萧均宁草草回答了一句：“她的眼睛，很像我的一个故人。”
“什么样的故人，竟然让你如此神魂颠倒？”
问出这句时，萧均宁已经不理会他了，转头去问人家怎么卖身了，价钱几何，萧鸣无奈就要起身离开，走的时候正听他问道：“你愿不愿意跟我回府？”
萧凤岐从回到住处，便沉思不语，他的小厮收拾好桌案，看见自家主子自从回来，就一直在发愣，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叫道：“公子，怎么了？”
萧凤岐这才恍若惊醒一般，叫住小厮问道：“什么事？”
“殿下让您明日去书房。”
萧凤岐长舒一口气，他又在担忧什么呢，萧均宁又不少傻子，他当年为了在萧家有一席之地有辛苦上进他们都是知道的，疯了才会做出对大家都不利的事情来，谁不想位极人臣呢。
阿止头上覆着软绒绒的头发，自己坐在椅子上抱着小茶杯慢吞吞的喝水，呱哒呱哒的在床前走来走去，踩着侍女缝的小软帕鞋，迈着小步子咕咕唧唧的说话，左辞看他甚是可爱，抬手便将他抱起来。
楚敛正伏在一旁的桌案上写东西，而里间不时传出孩子咯咯的欢快笑声，左辞在外面听见不自觉也露出笑容来。
左止有父母在旁就高兴，抬手就将手里的七巧板砸向了侍女的手腕，当即现了一点红色，侍女却没有恼怒或者疼痛之色，而是鼓励一般的笑着朝小公子拍拍手，孩子就以为是很令人高兴的事情，拾起身边更大的东西扬起手要丢过去。
左辞在一旁正好看见了，见状立刻出声喝止了孩子的动作，道：“住手，阿止你过来，不许这样。”
小公子被吓了一跳，怔怔的扔开了手里的东西，不敢再有什么动作，踟躇着不敢过去，而一旁原本哄他的侍女也地垂下头，瑟瑟不已。
楚敛观他面色莫名不虞，走了过来，出声问道：“殿下，这又怎么了？”左辞这样的神色不吓人，但是很郑重，左止看到很害怕，他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没有看到吗，他方才是在做什么？”左辞拧紧了剑眉，格外的严肃。
“看到了，侍女在陪孩子玩耍啊，殿下怎么突然就生气了。”楚敛还不明白左辞为何会突然生气，笑着答道。
“这有什么呢，孩子调皮捣蛋是常理啊。”楚敛觉得左辞小题大做，不以为意。
谁知左辞是真的生气了，很严肃的说：“你这是错的，必须要更正。”
“是不是过错，”
左止不懂事，只是以为自己犯了天大的错误，怯生生的站在一旁，看着父母为了自己吵架，左辞冷声道：“你不可以这么教他，难道你幼年就是如此被教养的吗？”
楚敛深吸了一口气，说：“可是殿下，阿止与我不同，他的身份高贵，父母俱在，根本不需要那么多的忌惮与防备。”他应该拥有那种她不曾拥有的生活，舒适快乐。
左辞瞧着她，皱了皱长眉，耐心道：“就是因为他是王侯，才需要更多的规矩束缚他，他需要熟背《礼典》，知何可为，何不可为，通晓礼义仁德。
他从小就拥有太高的权利，如果没有繁琐的规矩，来作为他的层层底线，你知道他会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楚敛振振有词的道：“可我也是在那样一个随意杀人的境地长大，殿下，我并没有您说的那么可怕。”
楚敛手腕刚强冷硬，不近人情，左辞以前还蛮欣赏的，后来两人成了夫妻也没什么，也算是志同道合的，没出现过什么分歧，现在有了孩子，需要父母以身作则时，左辞才发现，楚敛这个性情，对他们的生活也会造成困扰。
左辞先是奇怪的看着她，她竟然不认为自己的行为有任何的可怕之处，还是说不知道普通女子该是如何的，耐心道：“可是，清微，并不是每个人都懂得克制心中的暴欲，连你自己不也是吗，你生长于那样的环境，本应更加理解这种感觉。”
楚敛无言以对，主要左辞说的都对，是她自己不能转圜过来，现在教左止的时候，以前看起来不算什么的瑕疵，因为各种各样的问题而一一暴露出来。
“而且，清微，你觉得自己不可怕吗？”左辞抬眸住住的盯着她，目光犹如青空之下的泠泠清江水，语意清寒。
楚敛垂下眼帘，问道：“殿下如此认为吗？”的确挺可怕的，楚敛不可置否，她没有和孩子相处的经验，但还是有天生的血脉之爱。
她说不好希望左止成长为什么样子，是端方慕礼的君子，还是如父母一般冷酷果决的人。
左辞注视着她的眼睛，泯然道：“这是事实，难道你忘记楚虞了吗？”
他不曾说出口的是，你忘记了和你相处了十余年的兄长吗，到了必要时刻，你不是也没有手下留情吗？
果然提到楚虞，楚敛再缄口不言，她对楚虞，没有那么的恨，因为谁不是自私的人，但，也没有那么的情深义重，不然，不会一剑结果了他。
过了半晌，她才勉强扯开嘴角，笑了笑说：“殿下您既然看的这么清楚，现在再说这些，岂不是毫无意义。”
三年未见，当楚虞再次出现在她面前时，楚敛之所以没有命人下了杀手，除了对楚虞不可估计的埋伏有所忌惮，更是因为知道他已经威胁不到自己，其中有几分几两的心软，怕是楚敛自己都察觉不到。
不伤害一个人，不是因为你心软，而是因为对你已经无法构成威胁。
楚敛这个人，心性太过冷硬。
“不论是不是你本性冷酷，你的放任对阿止来说太残忍。”左辞很早就了解楚敛的性情，他希冀于在左止身上，她可以变得柔和平缓，能有作为母亲的自觉，不求如孟母一般，起码身上的杀气不要影响到左止。
湘帘一早将其余的侍女屏退了下去，看了看这对夫妻似乎没有接手孩子的意思，只好抱着小公子默默的躲在侧间。
楚敛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转了转眼眸，语气冷淡的说：“妾身早就说过，不知道该如何作为一个母亲，殿下，这些您是一早就知道的，我们也说过的……”
“你在逃避，为何要如此？”左辞打断了她的解释，只看着楚敛，妻子是他自己抉择的，以前从不觉得会有什么矛盾，可是，现在才发现，有些问题，不是是否听话就能解决的，依旧存在。
大相径庭的处事方法以及性情，在一点一滴里体现出来，他们是如此不同的两个人，出身决定了他们的相处中，必然要有所分歧。
楚敛其实不善于争吵，只能强撑着道：“殿下说的对，我就是逃避了，因为我没办法，殿下，你应该早就知道，我都和您说过我做不好。”她不曾感受过这样的温情，每每不过是凭借着本能，可是，更多的时候，还是要靠她自己来对阿止的态度。
对于孩子，她知道一言一行都很重要，她都知道，所以，她已经很努力的去做一个母亲该做的。
左辞“你原先在楚家的经历我知道一二，这给你留下了阴影，本王也理解你的难处，可你不能够再把错误带到孩子的身上。”
人人都觉得，楚敛于旧仇早该放下，她已是亲手杀了楚肆父子二人，又将楚家逼迫至此，如落水之犬，可其实她要的，哪里是这些。
楚敛的眼睛直直望向左辞，其实，不过是一个人无法理解另一个人罢了，他们的矛盾发生在孩子身上，这就严重了。
“我并不觉得这是错了，殿下，我只是想要给他周全的幼年，难道还不可以吗？”
“你想要把自己不曾得到的都给孩子，其实，是在用另一种方式，弥补自己的所有不幸与伤口，我都能理解。”
楚敛从没想过这么深，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自己这么做会得到一种满足感，
“你错的地方在于，你的不幸，我可以帮你弥补，但你不能添加在一个已经得到了一切的孩子身上，他不懂的是非，没办法分辨什么是自己应该接受的，什么是他该拒绝的。”
楚敛所给孩子的，是一种无限宽容的溺爱，
左辞垂下眼帘，握住了楚敛的手腕，温热柔软的细腻皮肤，其实这是个女子，嗓音低沉地说：“清微，我不希望，日后亲手下令杀了我的长子。”
他迫切的希望，楚敛能够像天下所有的母亲，拿出一点真情实感来对待孩子，这伪善与冷酷，不该是他们教给孩子的。
“如果他残暴，即便是为藩王，我不能放任他为祸一方。”左辞说出这些话，并非真的就打算对左止如何，而是希望作为言传身教的楚敛，能够有所觉悟。
为所欲为，从来不应该是出现在一个皇室子弟身上，谨言慎行，克制理智，才应该是在他们身上体现出来的。
“你本应教导他，顾惜人命，怜悯好德，通晓礼仪，举止规束。”左辞目光严肃，声音沉压道。
“阿止，你过来。”对左止招了招手，叫左止过来，怜爱的将他抱了起来，这孩子聪慧果敢，他年至二十五，膝下才有了一个左止，自然十分看重。
“可是多少人，自小学的礼义廉耻，不也人面兽心吗？”楚敛顿了顿，抬手摸了摸孩子软茸茸的头发，轻声问道。
“倘若真的如此，这就是命了，你只要知道，他不需要和你成为一样的人。”左辞夺声说道，楚敛就懂得了，她不得不承认的是，左辞说的都是对的。
左止尚未不明白，他现在的一切，都是由父母来教授的。
“我不将孩子抱离你的膝下，是因为父母在，孩子就应当由父母用心教养，父子、母子的关系不止是天生的血缘，更多的是长大过程中的教养相处，清微，我希望你能做一个好娘亲，能够以身作则，行事坦荡。”
左辞知道，楚敛对左止也是抱有慈母心肠的，他可以理解清微没有在正常的家族里长大，但不希望把这种遗憾带到孩子的身上。
他当然可以让孩子在外院，他自己和西席教导，让他不要受到清微的影响，不是只要生了孩子，就是会做父母，他膝下唯独这么一个孩子，自然是要悉心教养。
这个孩子是在他的期待中降临人世，他会给他最好的一切，也会让他成为最好的人，而不是最好的孩子。
“我知道了，殿下请放心。”
左辞这才放心的点点头，楚敛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垂眸敛目地说：“真是，烦劳殿下了。”
左辞瞥了她一眼，抿了抿唇角，说：“我相信你，能够做得很好，我希望一起成长的，不止是阿止，还有你，能脱离往日的痛苦。”
楚敛不意突然会听到这么一句话，从没有人这样说过。
他们只是一味的说，十一，我希望你如何，为了楚家，为了乌衣骑如何如何。
第一次，有人说，我希望你为了你自己，而这个人，是她结发的夫君。
“殿下，您这让妾身无言感激了。”
“不必感激……”左辞正要说什么，左止已经凑了过来，他看见母妃的眼睛湿漉漉的，很疑惑的发出声：“母妃？”
似乎是被父母突如其来的争吵吓坏了，左止下午的时候都没敢再用任何物什砸人，他知道了这是不对的，即使这些下人不会生气。
父王说什么，他虽然一知半解，但都乖乖的听着。
到了晚上的时候，左辞从外面回来，左止毫无芥蒂的扑了上去抱住父王，左辞问他还有没有砸人，他倒是一脸骄傲的说没有。
“嗯，阿止如此听话，父王决定奖励你，可以实现你的一个小愿望。”左辞对于哄孩子很有一手，不慌不忙的，就能够将孩子的注意力抓到了。
左止跳了起来，双手攀着左辞的衣带，欢呼雀跃道：“父王，父王，我想要一只小狗。”
“嘘，要安安静静的在心里默念，要不然山里跑出来的精怪就会把你的愿望偷走了。”左辞抬了抬手指，俯身站在儿子面前，继续一本正经的告诉他：“你就好好许愿，就能实现愿望。”
“真的，真的能很快实现吗？”左止歪着头，看着父王，一双眼睛亮晶晶的。
左辞一脸正色，楚敛在旁忍不住想要发笑，但注意到左辞的目光，立即肃了颜色。
“要安安静静的不许分心，真心实意的向神仙许愿，否则愿望就不灵验了。”
“嗯嗯，我知道了。”小阿止就更认真的低下头许愿了，两只手紧紧的握在一起，仿佛把愿望握在手中。
左辞一手负到背后过去，将巴掌大的小白狗藏在身后，掩在宽大的墨绿袖子里，他扬起手臂，在虚空中伸手一捞，修长的手指微扬了一下，遂仿佛握住了什么的，又藏到背后去。
左辞阖着的眼又睁开，对左止点点头道：“现在，天上的神仙爷爷，已经把小阿止的愿望给父王了。”
“真哒？”左止仰着头，满目期盼，眸子如星辉灿灿。
左辞冲他微笑道：“嗯，真的，不过神仙只能实现一个愿望哦，不可贪心。”
“父王，在哪呢，在哪？”小阿止仰头眼巴巴的瞧着父王，一脸的期盼之色。
“在这里呢，它已经在父王的袖子里。”左辞脸上蕴了笑意，缓缓地伸出手，趴着一只短毛小黄白花狗，看见左止发出软软的叫声。
小花狗短短的小尾巴瑟瑟地夹在双腿间，两只前爪一点白色，黑色的小鼻子被舌头舔的濡湿，被左止抱在怀里安抚了一会儿后，渐渐的胆子大了起来，爪子踩着他的衣襟，爬上来舔了舔左止的脸颊和下巴。
小阿止抱着小狗咯咯的笑，露出糯米似的小牙齿，楚敛走过来摸摸他细软的头发，温声说：“父王好不好，厉不厉害啊？”
“父王最好，最厉害了。”小阿止声音糯糯的，看着小狗喜爱的不行，他抱着狗不肯松手，楚敛心想，左辞这个做父亲的可真是会投其所好。
“既然阿止这么喜欢，以后它就交给阿止来照顾了，你要给它起一个名字。”
“名字？”
“对，就像你叫左止一样，小狗也要有一名字的。”左辞耐心的循循善诱，楚敛看着他们一句一句的交谈，有些失了神。
这看起来有些眼熟，但是她似乎一点都没有这样的回忆，既然楚肆对她那么冷淡，为何她会那么的希望得到他的赞许呢。
是了，她记起来了，楚虞虽然没有这样对待她，可是他对楚虞是不差的，她是多么的羡慕楚虞。同样是“父亲”的儿子，兄长就能够得到“父亲”的种种爱护，是不是只要她足够努力优秀，“父亲”也会将这样的目光投注在她的身上。
若是从前，楚敛大概会自嘲一句多可笑，到了如今，竟然也能够淡然处之了。
“就叫小黑好了。”
左辞闻言抽了抽，蹲下来和左止面对面，商量着给小狗起个更好听的名字，楚敛唇角勾了勾，估计左辞没想到，他儿子这么没有文采博长，其实挺实际的。
“哇，真的好可爱啊。”
楚敛从来没养过狗，在楚家哪有这闲情逸致，和儿子一起坐在桌子上喂小狗吃的，软乎乎，毛茸茸的，哎呀，摸着简直太舒服了。
楚虞临死前说，他有了软肋，才会被云野鹤要挟。
楚敛如今也有了，她望着庭中围着小狗的一对父子，很困扰的，又很甜蜜的，这是很好很好的，也是来之不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