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止课业繁杂，小小年纪就已经被五六位大臣围着转了，左辞对亲生儿子就没有太心慈手软了，楚敛本意看着孩子似乎不堪重负，很是怜惜，不过细细一想，啧，可比她幼年过得享受多了。
左辞听了她的感叹，说了句“谁能有你那么变态的经历。”而后转身吩咐为左止授课的学士，减少了一部分暂时可以挪后的内容。
楚敛“”
楚敛伏在左辞的膝上，乌漆长发用帕子绞干后披散了一身，绿衣黑发就着松油灯盏翻看卷宗，左辞指尖一寸寸抚过她的发丝。
外面凄风冷雨，檐下成了一幅密密的雨帘，手中滑过的是她锦缎般的长发，浓黑似墨，当那刺目的银白映入眼帘时，他的手陡然一僵。
“怎么了”楚敛正翻看着手中的青册，察觉到左辞的异常，抬头看他却被轻轻按了下去。
“没事，是冷风进来了。”左辞弯唇一笑，低头那一根银丝深深映入眼底，原不过双十有四的年纪，却生了白发，这样长长的一根，很容易湮没在一头乌发中。
“啊，是宫人窗子都忘了关。”楚敛什么都没有发觉，只以为湘帘忘了关窗子。
她最近因为天气潮湿的缘故，一直缩在宫殿里不大肯动弹，这手臂的伤口终究是有些酸疼麻痒的，要一直靠在熏笼上才舒服些。
“可是又不舒服了，这熏笼里应放些草药的好。”左辞看她的肩膀僵了许久不曾动弹，一动又皱着眉，低声说着将手覆在她的肩上轻轻的揉着。
“嗳，无大碍，过些日子伤口愈合就好了。”楚敛舒服的样子像只懒洋洋的猫，闭着眼睛很惬意。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是近来太累了，微弱的烛光透过帐子只余淡淡暮色般的光辉，帘帐上的山水画倒是若隐若现，雾蒙蒙的感觉。
“少主，换药了。”湘帘端着托盘进来，左辞遂拿着书册起身避出，湘帘服侍楚敛宽衣解带露出包扎的地方，解开查看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依你之见，任重此人如何”左辞偶尔也会问问她关于朝廷的看法，
“比不得江郡王灵动，不过却很适合镇守城池，他们两个倒是应当颠倒一番。”
左辞沐浴净身，散着湿发从屏风后走出来，穿着绛紫色的外衣，发梢还湿哒哒的往下滴水，他身边从前贴身伺候的只有漠河，现在满宫室的宫人。
“今日我来给陛下束发吧。”左辞诧异的看了一眼她，只见楚敛接过锦帕，覆盖在头发上绞干，手指的探入他的发间，带着温凉的气息，按在头皮上让人放松，楚敛将紫金冠亲手给左辞戴上，又为他系好玉带。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楚敛低头将玉佩给左辞系在腰带上，又抬头为他端正衣冠，笑着说了一句。
她对左辞说“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人生对她来说是割裂的，一半是锦衣玉食的皇后，一半是腥风血雨的楚敛，她每每清醒过来，又觉荒唐茫然。
“你可以只做薛楹。”左辞说。
“是吗”楚敛不是个擅长剖析内心的人，一个人是否能够干干净净的摒弃过去，去做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楚敛对此是不清楚的。
殷斯总是问她“您会一直执掌乌衣骑吗”
楚敛会很快反问他“对，不然你以为陛下是耽于儿女情长的人吗”无论多么的喜欢，也会渐渐被其他的东西消磨取代，楚敛在乌衣骑的渗透根深蒂固，左辞现在不会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过好自己的一生，她似乎也不是很好的妻子和母亲，楚敛一切都是自己慢慢摸索的，左辞不是疑心重的人，这应该是她所庆幸的。
她没有母族，眼下已是过了共患难的时节，她要想一想，如何坐稳现在的位置。
左辞是打算将阿止册封为太子的，因是他亲手抚养出来的，所以格外不同，其实只要左止不出现任何意外，他们并没有什么忧患。
“皇后娘娘，江郡王妃觐见。”
江郡王妃缓缓走了进来，楚敛看着她，像是没有见过异族人，这对楚卿来说不足为奇，何况这是未曾谋面的皇后。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楚卿对她行礼，太怪异了，这感觉太怪异了。
“郡王妃无须多礼，请落座吧。”
“臣妾见皇后娘娘生得很面善，似乎见过一般。”说完这话，楚卿却越看越心惊，这双眼睛太像了，她微微握紧了袖子里的手，脊背发冷，脸上笑容也渐渐僵硬，蓝色的眸子失了神一般。
楚敛一时间喉间如梗在噎，真是没想到，楚卿还能看出她来，她率先出声打破了静寂，佯装莞尔道“郡王妃，你怎么了”
楚卿倏然被清越女声惊醒，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皇后在看，忙敛眉垂首，轻声窘迫道“臣妾失态了。”
“无妨。”楚敛靠在迎枕上，半掩在袖中的白皙手指微微屈起，目光清湛地看着楚卿，微微笑道。
“多谢娘娘。”
楚卿转回心思，不可能，楚敛这么多年都没再有过任何消息了，连江郡王也没听说过，他又做的是损阴德的事情，兴许是死了的。
天下间，长得相像的人不计其数，没道理，没道理，况且眼前的是一位女子。
楚敛失神的看着楚卿，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据说第二次是一对双生子，她是有福气的，人人都这样说，楚敛不知道，这对楚卿来说，是不是福气。
如果说找一个位高权重的夫君，就是莫大的福气，那她可以说是气运鸿厚了，甚至，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可是，任谁知她一生历程，也说不出你好福气这种话。
到了如今，困守后宫，她不需要再去拿着剑去拼命，就连饮鸠剑也只是悬挂起来，很少会有人想起来，这柄剑曾经名动江湖。
福气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楚卿想要悬壶济世，这不是戏言，可是她现在也同其余贵妇人没什么不同，一身医术也没了用武之地。
蓦然，楚敛想起了一个和楚卿命运出奇相似的女子，云裳夫人，她比之楚卿更加悲伤。
而她的医术用在了夫君的身上，能够挽救另一个人的性命，楚卿是否感到失落呢。
“天气晴暖，不如出去走一走。”楚敛还不习惯这样高高在上的，去面对一群她不熟悉的女子。
楚卿踟躇了一会，终是开口问道“听说娘娘也是江陵人啊”
楚敛瞥了她一眼，答道“是啊，本宫出自江陵薛氏。”
薛氏楚卿浑身一震，她的眼睫几次扑扇轻颤，终是问道“那敢问娘娘，可识得一个名为楚敛的人”
皇后是薛家的女儿，楚敛跟在摄政王身边，既然如此，必然认识楚敛的吧。
“知道啊。”楚敛想看看她的反应，故意顿了顿，却见楚卿欲言又止，想来是碍于宫规，说不出口。
她看着楚卿，想起幼年的女孩子，娇嫩天真，楚敛那时候一点没有心慈手软，现在她应该让楚卿解脱了，继续说“已是死了。”
“什么”楚卿的反应很激动，差点绊了一跤，楚敛心想，这可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楚卿低首请罪道“臣妾失态了。”
“无妨。”
她不止是自己恍了眼还是真的，那居于高位的薛皇后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笑，苍凉淡薄，但一瞬间就消失了，转眼散去。
是她，看错了吗
她以为楚敛一直都不会死，其实他在做的事就是与死亡而行，还曾念叨过祸害遗千年，她本应该是高兴的，但现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她一面向外走着，一面想起了从前。
在从前的铸剑山庄，崖山后的春藤在冰雪消融时，悄悄的从枯草丛里钻了出来，她与兄弟姊妹满山遍野的跑，等到春末的荼蘼开了满山。
“妾身只是突然想一个地方，那地方很美。”
“不知那令郡王妃念念不忘地方什么样子”楚敛顺着她的话接着往下问。
楚卿望着远方思绪渐渐飘远，阳光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周围的宫人早闻知江郡王有一位异族王妃，有些年纪小的悄悄的看郡王妃，楚卿却一点也不介意，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而她轻声开口道:
“那个地方有巍峨的山门，色彩绮丽的华柱，高低重叠的阁楼，楼阁水榭间有翠色衣衫的侍女穿过，有一幢九丈七重的玉栏杆楼阁。
那里的天很高，总是湛蓝湛蓝的，头上云却似乎很低，低到触手可及，站在远处看，那里山岚滚滚，连绵不绝的山脉，秋日长着许多芦苇”
楚卿的声音渐渐暗哑，眼前浮现出湮华楼里的人，清风分花拂柳而来，穿过九曲长廊，吹过紫藤花架，拂起堂里人的湖色衣衫，有人站在高楼吟箫，有人在引吭高歌，有人在倚栏远望。”
“那可真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楚敛说。
楚卿笑了，怅然若失道“是啊，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楚敛没有再往下问，她再问下去就是自讨苦吃了，楚卿留恋的，是她不喜的。
楚卿却如释重负，她该放下所有的仇恨了，死的兄弟姊妹，她一直都不敢回想，现在那个人已经死掉了，真好，真好，善恶有报。
东宫有侍讲陪读，左止在宫里并不孤单，唯一的小殿下，尊贵优渥，每日来向楚敛请安，回来问她“母后，何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阿止，怎么会问这个”楚敛没有回答，反问了他。
“这是今日大学士讲的，我还不太明白。”左止想的比其他孩子会多一点，也会举一反三，但涉及到人情世故时，未免会想得太多。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楚敛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她看着左止干净的双眼，似有千斤的石头压在双肩，舌头也几乎僵硬，该怎么说。
“他人予己善，己必以善报之，己予他人之恶，心则以恶报之。”
做下恶事，折磨你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良心。
左止默然，父皇说，阿止，你的母后不同于寻常的母亲，不是所有的母亲都要理所当然的为孩子付出，她需要做的是将你养大，教给你生存的技能，再好一些，告知你一些人情世故。
你的母后，不会理所当然的为你付出。
左止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觉得母后这个人，不太相信亲情的，人们总是迷信于血脉，但谁能说，因为我生于你的血脉，所以你就要为我生死不顾。
这是不对的，父母恩赐我骨肉，当感激。
但若认为父母应为我血泪倾付，这不该是理所当然的。
“母后，这是什么”左止看见楚敛手边的名册，他认得这是乌衣骑的东西。
楚敛说“这是长令使的人选。”左止明白的点点头。
乌衣骑的长令使必须出自乌衣骑，从楚肆开始，他就意图将乌衣骑作为自家的一部分，子子孙孙的传递下去，可惜这个想法很快就夭折了，因为姜笺出手，楚敛有些没想明白的，猛然就明白了。
姜笺想必是发现了楚肆的意图，在他们的眼中，乌衣骑是忠于陛下的存在，若是融入了楚家，这算是什么呢，所以，他才不惜毁了楚虞。
尽管他也同样认同，楚虞是下一代长令使最合适的人选。
左止很小就知道乌衣骑，因为那时左辞已经把他当作唯一的储君培养，所以如果左止走上歧路，这会是很棘手的事情。
转眼已是这么多年，楚敛摸摸左止的耳朵，她能为左止所做的，并不多。
黎明来临，晨雾弥漫，长安城被细密的雨雾笼罩，杨柳垂帘，楚敛有些想念江南了，似乎连水都是温柔缱绻的。
楚敛抬起手，这双手已经完完全全不同于旧时了，干净柔软，白皙如玉，再也看不出曾经有过杀戮的痕迹，沾染过最灼热的鲜血，也拭过婴孩的眼泪。
她已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谁能想到，现在的皇后，是为皇族驱使的长令使。
左辞对她其实已经甚好，不仅直接封她为皇后，也没有想方设法夺走她手中的乌衣骑，楚敛自然也不愿意交付的。
瑕山的草木浓密，左辞让宋凌等人在后面等候，自己上来走到楚敛身边，问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楚敛说“只是想出宫看看。”
“你第一次进入长安城的时候，我们约在这里见面。”左辞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他现在续起了胡子，显得有些儒雅的威仪，据说是因为看朝中大臣这样子很有风姿，楚敛看着很好笑。
“陛下，您第一次知道我的女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左辞摇了摇头，说“已经想不起来了。”
楚敛倒也没有失望，她只是，已经觉得恍惚了，江陵，楚家，荼蘼她印象中鲜明又浓烈的一切，渐渐的淡化了，飞逝了。
“仿佛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明明那么的浓烈，想不起来当初的心情了。”当时是何等的悲愤不甘，死死求生，她竟然再也触摸不到，难道是因为离开的太久远了吗，还是因为皇后娘娘的身份已经令她沦陷。
“你喜欢吗”
“什么”
“喜欢自己如今的样子吗”左辞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负手望着山下的皇城，说“如今的你，磨光了所有的棱角，从锋芒毕露的利剑变成了温润的玉石，也有了自己的心思，在乎的血脉，好还是不好”
楚敛闻言低下眉眼，卷而翘的羽睫掩住了眸色，弯唇淡笑了笑，素手抚过衣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多年前，我曾用楚虞的话与陛下回答过，现在，我明白了他临死前的一番话。”
左辞看向她，等着她说，楚敛缓缓道“我问他有软肋了，是不是要后悔的。”
“他怎么回答”
楚敛抬起眼眸，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缓缓地说“他说，这不一样，我心甘情愿的，不一样。”
其实，拥有软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为在这看似无情的世间，触摸到温暖的，真实的存在，牵绊才能隔阂了生死之间的距离。
左辞闻言笑了，他笑声如少年清朗，楚敛记忆里的人，随着风渐渐远去，她孺慕的父亲，钦佩的兄长，貌合神离的妻子，往日种种，一如风烟拂散，她现在是大燕皇后。
曾经的楚敛，其实是多么令人不喜的呀，连他都直言她虚伪的面目丑陋。
“尔为山中之石，石中之玉。”左辞说。
初见为山石，冷硬黑坚，剖开石皮，见玉，温润而泽。
正文完
左辞听了她的感叹，说了句“谁能有你那么变态的经历。”而后转身吩咐为左止授课的学士，减少了一部分暂时可以挪后的内容。
楚敛“”
楚敛伏在左辞的膝上，乌漆长发用帕子绞干后披散了一身，绿衣黑发就着松油灯盏翻看卷宗，左辞指尖一寸寸抚过她的发丝。
外面凄风冷雨，檐下成了一幅密密的雨帘，手中滑过的是她锦缎般的长发，浓黑似墨，当那刺目的银白映入眼帘时，他的手陡然一僵。
“怎么了”楚敛正翻看着手中的青册，察觉到左辞的异常，抬头看他却被轻轻按了下去。
“没事，是冷风进来了。”左辞弯唇一笑，低头那一根银丝深深映入眼底，原不过双十有四的年纪，却生了白发，这样长长的一根，很容易湮没在一头乌发中。
“啊，是宫人窗子都忘了关。”楚敛什么都没有发觉，只以为湘帘忘了关窗子。
她最近因为天气潮湿的缘故，一直缩在宫殿里不大肯动弹，这手臂的伤口终究是有些酸疼麻痒的，要一直靠在熏笼上才舒服些。
“可是又不舒服了，这熏笼里应放些草药的好。”左辞看她的肩膀僵了许久不曾动弹，一动又皱着眉，低声说着将手覆在她的肩上轻轻的揉着。
“嗳，无大碍，过些日子伤口愈合就好了。”楚敛舒服的样子像只懒洋洋的猫，闭着眼睛很惬意。
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许是近来太累了，微弱的烛光透过帐子只余淡淡暮色般的光辉，帘帐上的山水画倒是若隐若现，雾蒙蒙的感觉。
“少主，换药了。”湘帘端着托盘进来，左辞遂拿着书册起身避出，湘帘服侍楚敛宽衣解带露出包扎的地方，解开查看伤口重新上药包扎。
“依你之见，任重此人如何”左辞偶尔也会问问她关于朝廷的看法，
“比不得江郡王灵动，不过却很适合镇守城池，他们两个倒是应当颠倒一番。”
左辞沐浴净身，散着湿发从屏风后走出来，穿着绛紫色的外衣，发梢还湿哒哒的往下滴水，他身边从前贴身伺候的只有漠河，现在满宫室的宫人。
“今日我来给陛下束发吧。”左辞诧异的看了一眼她，只见楚敛接过锦帕，覆盖在头发上绞干，手指的探入他的发间，带着温凉的气息，按在头皮上让人放松，楚敛将紫金冠亲手给左辞戴上，又为他系好玉带。
“君子无故，玉不离身。”楚敛低头将玉佩给左辞系在腰带上，又抬头为他端正衣冠，笑着说了一句。
她对左辞说“有时候，分不清自己到底是谁。”
人生对她来说是割裂的，一半是锦衣玉食的皇后，一半是腥风血雨的楚敛，她每每清醒过来，又觉荒唐茫然。
“你可以只做薛楹。”左辞说。
“是吗”楚敛不是个擅长剖析内心的人，一个人是否能够干干净净的摒弃过去，去做一个完全陌生的人，楚敛对此是不清楚的。
殷斯总是问她“您会一直执掌乌衣骑吗”
楚敛会很快反问他“对，不然你以为陛下是耽于儿女情长的人吗”无论多么的喜欢，也会渐渐被其他的东西消磨取代，楚敛在乌衣骑的渗透根深蒂固，左辞现在不会
从来没有人告诉过她，该怎么过好自己的一生，她似乎也不是很好的妻子和母亲，楚敛一切都是自己慢慢摸索的，左辞不是疑心重的人，这应该是她所庆幸的。
她没有母族，眼下已是过了共患难的时节，她要想一想，如何坐稳现在的位置。
左辞是打算将阿止册封为太子的，因是他亲手抚养出来的，所以格外不同，其实只要左止不出现任何意外，他们并没有什么忧患。
“皇后娘娘，江郡王妃觐见。”
江郡王妃缓缓走了进来，楚敛看着她，像是没有见过异族人，这对楚卿来说不足为奇，何况这是未曾谋面的皇后。
“臣妾拜见皇后娘娘。”楚卿对她行礼，太怪异了，这感觉太怪异了。
“郡王妃无须多礼，请落座吧。”
“臣妾见皇后娘娘生得很面善，似乎见过一般。”说完这话，楚卿却越看越心惊，这双眼睛太像了，她微微握紧了袖子里的手，脊背发冷，脸上笑容也渐渐僵硬，蓝色的眸子失了神一般。
楚敛一时间喉间如梗在噎，真是没想到，楚卿还能看出她来，她率先出声打破了静寂，佯装莞尔道“郡王妃，你怎么了”
楚卿倏然被清越女声惊醒，才发现自己一直盯着皇后在看，忙敛眉垂首，轻声窘迫道“臣妾失态了。”
“无妨。”楚敛靠在迎枕上，半掩在袖中的白皙手指微微屈起，目光清湛地看着楚卿，微微笑道。
“多谢娘娘。”
楚卿转回心思，不可能，楚敛这么多年都没再有过任何消息了，连江郡王也没听说过，他又做的是损阴德的事情，兴许是死了的。
天下间，长得相像的人不计其数，没道理，没道理，况且眼前的是一位女子。
楚敛失神的看着楚卿，她已经是三个孩子的母亲，据说第二次是一对双生子，她是有福气的，人人都这样说，楚敛不知道，这对楚卿来说，是不是福气。
如果说找一个位高权重的夫君，就是莫大的福气，那她可以说是气运鸿厚了，甚至，她的儿子被立为太子，可是，任谁知她一生历程，也说不出你好福气这种话。
到了如今，困守后宫，她不需要再去拿着剑去拼命，就连饮鸠剑也只是悬挂起来，很少会有人想起来，这柄剑曾经名动江湖。
福气这种事，谁说得准呢。
楚卿想要悬壶济世，这不是戏言，可是她现在也同其余贵妇人没什么不同，一身医术也没了用武之地。
蓦然，楚敛想起了一个和楚卿命运出奇相似的女子，云裳夫人，她比之楚卿更加悲伤。
而她的医术用在了夫君的身上，能够挽救另一个人的性命，楚卿是否感到失落呢。
“天气晴暖，不如出去走一走。”楚敛还不习惯这样高高在上的，去面对一群她不熟悉的女子。
楚卿踟躇了一会，终是开口问道“听说娘娘也是江陵人啊”
楚敛瞥了她一眼，答道“是啊，本宫出自江陵薛氏。”
薛氏楚卿浑身一震，她的眼睫几次扑扇轻颤，终是问道“那敢问娘娘，可识得一个名为楚敛的人”
皇后是薛家的女儿，楚敛跟在摄政王身边，既然如此，必然认识楚敛的吧。
“知道啊。”楚敛想看看她的反应，故意顿了顿，却见楚卿欲言又止，想来是碍于宫规，说不出口。
她看着楚卿，想起幼年的女孩子，娇嫩天真，楚敛那时候一点没有心慈手软，现在她应该让楚卿解脱了，继续说“已是死了。”
“什么”楚卿的反应很激动，差点绊了一跤，楚敛心想，这可是值得高兴的好事。
楚卿低首请罪道“臣妾失态了。”
“无妨。”
她不止是自己恍了眼还是真的，那居于高位的薛皇后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丝笑，苍凉淡薄，但一瞬间就消失了，转眼散去。
是她，看错了吗
她以为楚敛一直都不会死，其实他在做的事就是与死亡而行，还曾念叨过祸害遗千年，她本应该是高兴的，但现在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该是什么反应，她一面向外走着，一面想起了从前。
在从前的铸剑山庄，崖山后的春藤在冰雪消融时，悄悄的从枯草丛里钻了出来，她与兄弟姊妹满山遍野的跑，等到春末的荼蘼开了满山。
“妾身只是突然想一个地方，那地方很美。”
“不知那令郡王妃念念不忘地方什么样子”楚敛顺着她的话接着往下问。
楚卿望着远方思绪渐渐飘远，阳光落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周围的宫人早闻知江郡王有一位异族王妃，有些年纪小的悄悄的看郡王妃，楚卿却一点也不介意，或者说她已经习惯了，而她轻声开口道:
“那个地方有巍峨的山门，色彩绮丽的华柱，高低重叠的阁楼，楼阁水榭间有翠色衣衫的侍女穿过，有一幢九丈七重的玉栏杆楼阁。
那里的天很高，总是湛蓝湛蓝的，头上云却似乎很低，低到触手可及，站在远处看，那里山岚滚滚，连绵不绝的山脉，秋日长着许多芦苇”
楚卿的声音渐渐暗哑，眼前浮现出湮华楼里的人，清风分花拂柳而来，穿过九曲长廊，吹过紫藤花架，拂起堂里人的湖色衣衫，有人站在高楼吟箫，有人在引吭高歌，有人在倚栏远望。”
“那可真是个很美丽的地方。”楚敛说。
楚卿笑了，怅然若失道“是啊，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楚敛没有再往下问，她再问下去就是自讨苦吃了，楚卿留恋的，是她不喜的。
楚卿却如释重负，她该放下所有的仇恨了，死的兄弟姊妹，她一直都不敢回想，现在那个人已经死掉了，真好，真好，善恶有报。
东宫有侍讲陪读，左止在宫里并不孤单，唯一的小殿下，尊贵优渥，每日来向楚敛请安，回来问她“母后，何为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阿止，怎么会问这个”楚敛没有回答，反问了他。
“这是今日大学士讲的，我还不太明白。”左止想的比其他孩子会多一点，也会举一反三，但涉及到人情世故时，未免会想得太多。
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楚敛从来不是什么好人，她看着左止干净的双眼，似有千斤的石头压在双肩，舌头也几乎僵硬，该怎么说。
“他人予己善，己必以善报之，己予他人之恶，心则以恶报之。”
做下恶事，折磨你的，从来不是别人，而是自己的良心。
左止默然，父皇说，阿止，你的母后不同于寻常的母亲，不是所有的母亲都要理所当然的为孩子付出，她需要做的是将你养大，教给你生存的技能，再好一些，告知你一些人情世故。
你的母后，不会理所当然的为你付出。
左止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觉得母后这个人，不太相信亲情的，人们总是迷信于血脉，但谁能说，因为我生于你的血脉，所以你就要为我生死不顾。
这是不对的，父母恩赐我骨肉，当感激。
但若认为父母应为我血泪倾付，这不该是理所当然的。
“母后，这是什么”左止看见楚敛手边的名册，他认得这是乌衣骑的东西。
楚敛说“这是长令使的人选。”左止明白的点点头。
乌衣骑的长令使必须出自乌衣骑，从楚肆开始，他就意图将乌衣骑作为自家的一部分，子子孙孙的传递下去，可惜这个想法很快就夭折了，因为姜笺出手，楚敛有些没想明白的，猛然就明白了。
姜笺想必是发现了楚肆的意图，在他们的眼中，乌衣骑是忠于陛下的存在，若是融入了楚家，这算是什么呢，所以，他才不惜毁了楚虞。
尽管他也同样认同，楚虞是下一代长令使最合适的人选。
左止很小就知道乌衣骑，因为那时左辞已经把他当作唯一的储君培养，所以如果左止走上歧路，这会是很棘手的事情。
转眼已是这么多年，楚敛摸摸左止的耳朵，她能为左止所做的，并不多。
黎明来临，晨雾弥漫，长安城被细密的雨雾笼罩，杨柳垂帘，楚敛有些想念江南了，似乎连水都是温柔缱绻的。
楚敛抬起手，这双手已经完完全全不同于旧时了，干净柔软，白皙如玉，再也看不出曾经有过杀戮的痕迹，沾染过最灼热的鲜血，也拭过婴孩的眼泪。
她已是这世间最尊贵的女子，已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谁能想到，现在的皇后，是为皇族驱使的长令使。
左辞对她其实已经甚好，不仅直接封她为皇后，也没有想方设法夺走她手中的乌衣骑，楚敛自然也不愿意交付的。
瑕山的草木浓密，左辞让宋凌等人在后面等候，自己上来走到楚敛身边，问她“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楚敛说“只是想出宫看看。”
“你第一次进入长安城的时候，我们约在这里见面。”左辞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他现在续起了胡子，显得有些儒雅的威仪，据说是因为看朝中大臣这样子很有风姿，楚敛看着很好笑。
“陛下，您第一次知道我的女子的时候，在想什么”
左辞摇了摇头，说“已经想不起来了。”
楚敛倒也没有失望，她只是，已经觉得恍惚了，江陵，楚家，荼蘼她印象中鲜明又浓烈的一切，渐渐的淡化了，飞逝了。
“仿佛都已经是几十年前的事情了，明明那么的浓烈，想不起来当初的心情了。”当时是何等的悲愤不甘，死死求生，她竟然再也触摸不到，难道是因为离开的太久远了吗，还是因为皇后娘娘的身份已经令她沦陷。
“你喜欢吗”
“什么”
“喜欢自己如今的样子吗”左辞站了起来，走到她的身边，负手望着山下的皇城，说“如今的你，磨光了所有的棱角，从锋芒毕露的利剑变成了温润的玉石，也有了自己的心思，在乎的血脉，好还是不好”
楚敛闻言低下眉眼，卷而翘的羽睫掩住了眸色，弯唇淡笑了笑，素手抚过衣袖，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道“多年前，我曾用楚虞的话与陛下回答过，现在，我明白了他临死前的一番话。”
左辞看向她，等着她说，楚敛缓缓道“我问他有软肋了，是不是要后悔的。”
“他怎么回答”
楚敛抬起眼眸，脸上浮现出回忆的神情，缓缓地说“他说，这不一样，我心甘情愿的，不一样。”
其实，拥有软肋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因为在这看似无情的世间，触摸到温暖的，真实的存在，牵绊才能隔阂了生死之间的距离。
左辞闻言笑了，他笑声如少年清朗，楚敛记忆里的人，随着风渐渐远去，她孺慕的父亲，钦佩的兄长，貌合神离的妻子，往日种种，一如风烟拂散，她现在是大燕皇后。
曾经的楚敛，其实是多么令人不喜的呀，连他都直言她虚伪的面目丑陋。
“尔为山中之石，石中之玉。”左辞说。
初见为山石，冷硬黑坚，剖开石皮，见玉，温润而泽。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