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栖梧·牙板数敲珠一串, 梁尘暗落琉璃盏。

    “姐姐, 我今日见了一人。旁人不能告诉, 倒能与你说。”

    宁安帝姬将兔子糖人给了画楼,画楼接过了, 寻出一只玻璃的水滴花瓶插住。与兰舟笑道:“这是暹罗国的贡品, 总不知拿它做什么, 眼下瞧着倒剔透。”

    宁安帝姬整了整衣裳,端坐着道:“我坐稳当了, 想说什么?”

    宋笙妤把|玩着禁步上缀着的如意结, 侧着身子, 眼睛上挑, 悄悄地看宁安帝姬面色, 口中道:“我今日买糖人时,遇着盛亲王了。”

    “你见着他, 又怎么?”

    “一并说了些散碎的闲话,倒觉着他是个极有意思的人。”

    宁安帝姬何等聪慧,只消宋笙妤提及盛瑢, 便已知泰半。画楼端茶来, 她接过茶盅, 也不吃,只擎在手中细思。半晌方轻声道:“我亦素闻盛王冠绝京华,品貌无双。他又是长长久久在京里的, 家中也很有些根基。你若喜欢, 我帮着你在母后跟前说一说。临走前总要为你办成了这件事。”

    宋笙妤陡然抬头, 面上一片绯红。她直着脖颈嚷:“姐姐总爱取笑我,不过是随意说些琐事,哪里就扯到那上头。”

    宁安帝姬忽而笑道:“你倒急了。你有件事原不知道,如今我告诉你。盛王太妃出身南阳上官氏,昔日长住京中,与母亲比邻而居,二人原是闺中挚友。曾定了个约,来日若养一双郎君或是姑娘,便令他们义结金兰。若是一儿一女,应合二姓之好。”她倾身过去,一手撑在小几子上,揶揄道:“你说说,今日|你觉着盛王很好,盛王前些时候又慕你成疾,岂不极好?世上再没这样美满的好事了。”

    宋笙妤原无此意,只觉盛瑢为人风度极好,又很有趣。也不知怎么,说与宁安帝姬听时,倒带着小女儿的羞涩。如今被她说破,不期然面红耳赤,竟像是窗户纸被人捅破,一时间又是欢喜又是羞怯,竟呐呐不知言何。

    许久方涨红了脸道:“姐姐说起浑话来了,我不理姐姐,这就回去了。”说着径直从炕上下来,也不要人扶,横冲直撞往外去了。

    宁安帝姬的乳|母秦嬷嬷捧着东西进来,见状道:“才来还好好地,怎么这会子倒像是置气了?宜安帝姬到底年纪小,帝姬虽病着,也该想着谦让妹妹才是。”

    “她哪里是置气,不过是我说中了她的心事,借着粗莽的举止欲盖弥彰罢了。”宁安帝姬往后靠了靠,好叫秦嬷嬷在脚踏上坐下。“不必理她,明儿就好了。”

    秦嬷嬷摩挲着她的手掌,只是笑:“宜安帝姬待帝姬好,我们都瞧在眼里。”

    宋笙妤原为中宫嫡出,今上何等厚爱,落地就赐了封号。说句放肆的话,宫里这么些帝姬,能和宜安帝姬相提并论的,那是一个都没有。宜安帝姬于容和帝姬等,虽也是姐姐地叫着,到底不如待宁安帝姬这样亲厚。

    宁安帝姬静静瞧了一刻窗外,掉转头来看向秦嬷嬷,道:“明儿我就走了,原想带着嬷嬷一并过去,只是照福宫里没个说话办事有分量的人,又不能够。兰舟他们到底年纪轻,有些事不好调度。左思右想,到底只能留嬷嬷在宫里,才才最放心。”她顿了顿,又道:“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回来,难保有人不生出异心。旁人都罢了,我只信嬷嬷你。”

    秦嬷嬷连连点头,瞧着她,隐有哽咽之意,到底忍住了。吸了吸鼻子,道:“帝姬安心跟着太后主子往重元寺去,只当是去游山玩水,照福宫有老奴在,还请帝姬放心。”

    “嬷嬷在这里,我再没什么不放心了。”

    二人说了一回话,那厢兰舟领了送膳内侍进照福宫来,又来请示宁安帝姬。宁安帝姬吩咐用膳,又留下秦嬷嬷一并用。兰舟叫人搬了一只矮凳,上头摆了些饭食,又取过一只杌子叫秦嬷嬷坐了。

    秦嬷嬷谢了一回,这才坐了。

    宁安帝姬因见桌上一碗红糖肘子做得鲜亮喷香,自个儿又不吃,便命画楼:“把这肘子给嬷嬷端过去。”

    画楼端了肘子过去,又举着一双上镶象牙的长筷子将肘子肉分开,夹起送到秦嬷嬷碗里,笑道:“嬷嬷请吃肘子。”

    “多谢楼姑娘。”秦嬷嬷吃了一筷子肘子肉,又似想起些事,问画楼道:“寻常宜安帝姬往照福宫来,都领着帛姑娘,今日怎么倒领着绫姑娘?”

    画楼闻言笑道:“想是画帛犯懒,天冷了她就不爱走动。”到底不肯提是画帛做错事叫罚了。

    这画楼并上画帛,原是一对双生子。他们亲娘原在皇后主子身前伺候,唤作澜皙。因她服侍得好,出身也略比常人高些,故皇后早早开恩将她放了出去。后养了一双姑娘,养到六岁,便送进来服侍主子。皇后见二人生得好些,就留下了,预备着给两位帝姬使唤。长名画楼,给了宁安帝姬;妹名画帛,服侍宜安帝姬。

    秦嬷嬷最识趣,只提这一句,便再不提。又举着左手翻覆一回,叹息道:“真不知道日子是怎么过去的,一晃神我们帝姬就这样大了,竟像是从指缝间溜走的。偏这回又病得这样重,要往寺庙里去。眼见着婚事又要耽搁下来……”

    “怎么算是耽搁,我倒想多留两年。”宁安帝姬半真半假道:“母后厚待我,我私心想着要服侍她几年再出去呢!想是满天神佛听着我心里的话,才叫我生这场病。一是为生|母祈福,二也是为母后求泽。”

    秦嬷嬷却道:“帝姬心里爱重皇后主子,便是出阁了,照样敬重。我倒听闻前些时候盛亲王害了一场病……啧啧,多好的模样根基……”

    她这一叹,原是为着宁安帝姬。原先听着众人口中所传,像是要令盛亲王尚宁安帝姬。如此品貌人才,她自然为宁安帝姬欢喜了一回。喜色尚未掩去,却听闻盛亲王对宜安帝姬一见钟情,病由此生,如何叫她不惋惜。这样一桩好姻缘,到底不能成。

    又叹宜安帝姬实在生得娇艳无双,纵使天姿国色摆在她面前,也只能成陪衬。那模样,也太好了些。

    秦嬷嬷心生一恻,只怕美极便成祸端。这念头只在心中一闪过,极快就过去了,秦嬷嬷不敢叫它在心里停留。

    次日才用了早膳,宁安帝姬就要跟着太后离宫往重元寺去。

    故命画楼往坤仪宫来回话:“我们帝姬说,原该亲自过来请皇后主子安,辞别皇后主子。只是偏身子不中用,不能过来是一,恐病体侵了皇后主子,又是一。左思右想,只能命奴婢过来,叩请皇后主子安。”

    皇后亦万般不舍,想去送宁安帝姬,身份界限压在这处,却又不能过去。想着她素日的好处,心内柔肠寸寸成结。又念及此去不知归期,心内愈加疼痛,眼中含泪,哽咽道:“告诉宁安,叫她安心。只管将养身子,养好了就回来,记着母后念着她。过些时候我领着宜安过去瞧她,有什么想吃的要用的,只管传话回来,叫人预备着送过去。”

    画楼皆一一应下。

    皇后又道:“别叫你主子等,回去罢。”

    “是,奴婢告退。”画楼应声而退。回照福宫来,与宁安帝姬复述一遍。宁安帝姬扎挣着叫画楼扶起来,朝着坤仪宫方向,重重叩了几下头。

    才站直身子,却见那厢宋笙妤匆匆过来,拉着她的手道:“姐姐千万早些回来,我等着你。”

    宁安帝姬回握道:“我一好就立刻回来,半刻不敢停顿。”

    宋笙妤连连点头,眸中璀璨跟着一并扑棱坠落。抽噎着送宁安帝姬坐到软轿上,她悔道:“昨日姐姐说玩笑话,我不该发恼。原是我的错处,姐姐别急着。”

    “别哭。”宁安帝姬撩|开车窗帘子,扯出个笑来,柔声道:“我过些时候就回来了。”

    宋笙妤颔首:“我等着姐姐。”

    宁安帝姬似有别话,偏欲言又止。宋笙妤忙道:“姐姐有什么话只管说,我都听着。”

    “时光不等人,情谊也匆匆。心宝,你若真有了叫你欢喜的人,千万别错过。”

    “好,我都记着。”宋笙妤赶忙应下,话音才落,那厢又有人来催。宋笙妤忙命抬轿,再不挽留,目送着宁安帝姬的轿子去了。

    软轿渐远渐小,末了终究消失在宫墙那端。

    因着宁安帝姬往重元寺去的原故,宋笙妤很萎靡了一段时候。间或想起尚在盛王府的那盆山茶,偏他总不送来。按着她往日的脾性,早该使人去拿了。这回不知怎么,倒连出个声响都不敢,唯恐叫盛瑢晓得自己很想要那盆花。

    恍恍惚惚、心神不宁间,夏倾衡并乔今星婚期已至。不过这么些时候,宋笙妤再想起夏倾衡,波澜竟不过尔尔,说来已成寻常。

    描绫回话时尚有些胆怯,宋笙妤却云淡风轻道:“乔大姑娘出嫁,又那样远,我自然该去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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