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于秋·门隔花深梦旧游, 夕阳无语燕归愁。

    因近日秋闱事繁, 故许多琐事暂且压下不提。又过两日, 秋闱已毕,三甲尽出。圣上赐下琼林宴, 再过两三日, 便要启程往塞北去秋猎。宁安帝姬随太后往重元寺去了, 竟不能成行。宋笙妤与她素日要好,同进同出, 今陡余自身, 不免觉着身侧寂寂, 便是秋猎也无趣三分。

    这日容和帝姬领着福阳、汝阳两位宗姬往朝阳宫来, 宋笙妤得了讯正迎出来, 笑道:“我|干坐着,正无趣呢, 赶巧七姐姐就领着他们来了。”

    福阳宗姬容光艳艳,一派神采飞扬;汝阳宗姬略清瘦些,一双眼睛最为灵动, 打眼瞧过去就藏着古灵精怪。二人双双上前, 与宋笙妤见礼道:“请九姨母安。”

    宋笙妤忙命二人起身, 叫他们往大炕上坐。二人除了斗篷,手挽着手在大炕一侧舒舒服服地坐了。宫婢捧吃的茶来,福阳宗姬以手隔开, 道:“我不吃茶。”

    描绫在侧道:“回宗姬话, 这不是茶, 是才熬的热奶|子。”

    如此,福阳宗姬方接过吃了。

    宋笙妤举起一双银筷子,夹了一块糖送到福阳宗姬面前小碗中,“福阳尝尝这芝麻花生糖。”

    福阳宗姬面露苦色,“我倒想吃,却不能了。”伸出手来,比了比宽,“昨儿才量的,腰又粗了这么些。母亲说,若再这么,只怕一屋子绣裙都要重新量了做。”

    “福阳姐姐吃不得,我吃得。”汝阳宗姬自取了银筷子,笑着夹起一块:“九姨母,这块赏了我罢。”

    福阳宗姬嗔道:“独你最爱气人。”

    容和帝姬上前,抚着宋笙妤肩膀在她身侧坐了,与她一并歪在大炕一侧,笑吟吟指着福阳宗姬:“福阳,旁的不吃也罢了,这块糖,你是必要尝尝的。”一面说,一面指了指她碗中那块糖。

    “这里头又有什么缘故?”福阳宗姬捡起吃了,这才问容和帝姬:“七姨母,快说了与我们听。”

    “这原是你们九姨母自个儿动手做的,不知她近日着了什么魔,从前不爱这些,现下倒一门心思学着做甜的点心和果脯,林林总总地说出来,真真要把她小厨房里的御厨给愁死了。”容和帝姬道:“前两日还进了一碟子给父皇,难为父皇不爱甜的,竟将那一碟子都吃尽了。”

    说至此处,心内不免感叹一回。与宋笙妤摆在一处瞧,再别提她,便是帝姬里头第一个立住脚的宛和帝姬,也没得过这样的疼爱。父皇真正将宋笙妤捧在手心,爱若眼珠,是他的掌上珠、心尖宝。

    福阳并汝阳二位宗姬听了,忙恭维赞叹了一回。说方才那芝麻花生糖是如何如何香甜,难得的是甜而不腻,唇齿回甘。

    宋笙妤忙叫停:“倒听得人牙酸,哪里就这样好了,依我看,竟比不上御厨做的一半。”

    “九妹妹,话不是这样说。”容和帝姬搂住她肩膀,道:“你是天家帝姬,洗手作羹汤已是屈尊降贵,依我说,有个模样这就很好,谁认真指着这个过活了?御厨打小就学这个,倘使他们做得不如你,只怕也进不了宫门。”

    说得宋笙妤露齿而笑,击掌笑道:“七姐姐说得是,正是这个理儿呢。”

    福阳宗姬既动了筷子,便再没停下来的理。筷子不停,一连吃了两三块糖,又吃了几块果脯,举着热奶|子热热地吃了许多。忽想起一事,与宋笙妤道:“九姨母听没听人说,今岁殿试三甲已出来了。状元郎出身陈郡祈氏,那日骑着高头大马,一派器宇轩昂。生得出众异常,恍如卫玠再世,好似宋玉重归。那日我、汝阳还有庆阳一并在绝品楼上,眼瞧着那位状元郎打马而过。庆阳与我说了什么,姨母你且猜一猜,保管猜不着?”

    宋笙妤一早听盛瑢相告,祈庭风金榜题名,位列殿试第一,乃是今岁状元郎。只是她近日总在朝阳宫里没出去,故不知这里头竟还有许多有趣的事。如今福阳宗姬提及,不免生趣,倚着身侧大迎枕,面上带笑:“大抵是盛赞了一回状元郎的俊容。”

    “我就说了,姨母猜不着。”福阳宗姬扯了扯汝阳宗姬的衣袖,笑不可遏,“汝阳你记不记得,庆阳那日问我:‘福表姐,这状元郎生得这样好,怎么不叫他做探花,偏要做状元?’”

    打进士里挑生得斯文俊秀的人物做探花是规矩,故前三甲里头,探花总是生得最出众的一个。难怪庆阳宗姬有此一问。

    宋笙妤并容和帝姬也忍不住跟着笑,她又问福阳宗姬:“今岁探花郎竟不出挑?”

    “谁晓得,总之我没见着。”福阳宗姬扣着腰间禁步,提及探花郎,竟像是极不欢喜模样。

    “怎么不出挑,也是万里挑一的人物,只是同状元郎摆在一处,竟失色三分了。”汝阳宗姬到底回了这话。

    福阳宗姬素日心宽,宋笙妤再没见过她这模样,不免瞧了一回容和帝姬,容和帝姬摇了摇头,以示不知。宋笙妤只得忍住,又与他们散散碎碎说了些话,左不过是往塞外去要带些什么,要玩些什么。

    不多时容和帝姬便起身道:“闹了你许久,这就领着他们出去了。”

    宋笙妤颔首,待三人走至殿门,又将福阳宗姬唤住:“福阳你留一留,那日二姐姐过来,落了支赤金簪子在这里,你一并带回去。”

    福阳宗姬只得留步,仍旧退回来坐着。

    吩咐描绫将簪子拿来,宋笙妤问福阳宗姬:“瞧着你不欢喜的模样,怎么,与那位探花郎有些过节?”

    “谁与他有过节。”福阳宗姬蹙眉:“只盼着生生世世与他无瓜葛才好呢!”

    宋笙妤接过描绫拿来的簪子瞧了一眼,递到福阳宗姬跟前。“好好地说话,有什么话不能告诉我?”

    福阳宗姬拿过簪子,忽仰头道:“我没什么不能告诉九姨母的,只是九姨母有话不能告诉我。”

    她闻言略怔,丽容稍顿,认真道:“我没什么要瞒着,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既有此一言,我就想问问九姨母待盛瑢之心如何?”言辞说得松快,到底几根手指绞在一处,生生透出几分小女儿心思来。

    宋笙妤瞧见了,却只作不知,秀眉扬起,道:“我如今唤他一声连珺,自然待他是倾心相许,此生不移的心思。”

    “想必那些传言是真,盛瑢待姨母你亦如是了。”福阳宗姬面上透出三分落寞,喃喃道:“我虽唤你一声姨母,却比你还长一岁,今岁十七了。虽出身宗室,到底十七也是该相看人家。”

    她了然问:“二姐姐相中了探花郎?”

    “是去岁就相中的。金陵慕容氏嫡长子,今岁双十,尚未娶妻。听闻慕容氏家风严正,正妻尚未过门,不许纳妾。去岁他往我们府上来拜访父亲,父亲与他口头定下婚事,只等秋闱过了,就请今上赐婚。”

    宋笙妤沉默许久,纵有千言万语,此刻唯有缄默。福阳宗姬挤出个笑来:“这是好事,我原该欢喜……只是没料到眨眼就到了出阁的年纪,太快了些。”

    真正的缘故都藏在心底,只她自个儿知道罢。

    “是件好事。”她也硬挤出个笑来,虽瞧着勉强,却仍美冠群芳,颜色无双,叫人恍惚。“待你出阁,姨母一定为你添妆。”

    “既有了这话,就该捡出些压箱底的好东西来,寻常物件如何拿得出手?”

    宋笙妤应了,只道届时她想要什么,就给什么。福阳宗姬听了透出些欢喜模样,又坐了一刻,方起身告辞。临走前握了握宋笙妤的手,轻声道:“九姨母姿容盖世,倾世无二。盛亲王人似玉山,品格无双。世上再没比你们更般配的人了。”

    她已改口,不唤盛瑢,只说盛亲王。

    宋笙妤回握了她的手,道:“借你吉言。”

    待福阳宗姬去了,宋笙妤自在大炕上坐了些时候。问绢自外头进来,将话与描绫说了,又拿了只匣子给她。描绫颔首结果,往内殿里去,隔着两三步回话:“主子。”

    她一手撑着额,随口应了一声。描绫道:“才问绢回来了,说王爷收了糖和果脯,瞧着果然喜欢。又命问绢拿回一只匣子。”

    宋笙妤这才回神,整了整身子,道:“拿上来。”

    描绫奉上匣子,她打开看了,只见里头摆着一枚红叶,上镌一行小字:愿许人间有白头。

    她举着那枚红叶,打心底生出欢喜、溢出甜蜜来。凝视着那行字,口中喃喃:“红叶之盟、白头之约,都是缘分天成。”

    描绫不敢出声,只立在一旁候着。又过一时,方听宋笙妤道:“拿下去,仍摆在那个箱子里。”

    她应声捧着匣子下去,问绢凑过来瞧,只见那箱子里摆着许多四方匣子、长拜匣、又有许多荷包,林林总总,已攒了半箱。

    问绢抿着唇笑:“瞧着这架势,再过些时候就该再腾出一只箱子来摆东西。如今帝姬心意已明,只不知今上何时肯松口。”

    “松口?只怕还早呢。”描绫掰着指头算:“前头还有一位容和帝姬、一位宁安帝姬,另有宛和帝姬府上的福阳宗姬。总要他们有了人家,皇上才肯松口说咱们主子的事,且等着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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