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约住·桃杏依稀香暗渡。谁在秋千, 笑里轻轻语。

    “往皇上那处去问刘福, 皇上现下有空子见我没有。”

    描绫自应是去了, 尹篍见宋笙妤确有正事,便收了笑闹的心, 当下道:“才听丫头们说, 苑姑娘吹了凉风, 往屋子里去歇息了。稚姑娘,咱们去瞧瞧她?”

    陆稚雁颔首应了, 又看向从大姑娘, “从姑娘与我们同去?”

    从姑娘摇头道:“这会子该是我吃药的时候了。”

    宋笙妤正理衣裳, 闻言便问:“吃什么药?从姑娘, 你病了?”

    “并不曾生病。”从姑娘抚着心口, 笑说:“不过是原先在家中时,母亲太娇惯我。乃至孤身随父亲往大成来, 母亲仍难安心。好歹命大夫开了补养的方子,教我|日日吃一剂,一是强身健体, 二也是安她的心。”

    “这原是你母亲一片慈母心。”陆稚雁道。

    宋笙妤深有所感, 也跟着点头。此间话了, 四位姑娘四下散开。不多时描绫回来,“回主子话,皇上请主子这会子就过去。”

    宋笙妤于是过去, 却见皇上坐于位上, 正看不远处众门阀士子射箭。她隔着两三步模样与皇上见礼:“宜安请父皇安。”

    “这会子你倒乖。”皇上见了她面上就漾出笑来, 伸手出去拉她:“有什么紧要事?”

    宋笙妤起身,任由皇上牵着自个儿,在他身侧位上坐了。因娇|声道:“我有一事求父皇,父皇许不许我?”

    “想必又是瞧中什么稀罕物件了。”皇上笑着与刘福说了一声,才道:“自小到大,但凡朕有的,只消你开口,什么不给你?要朕许你,也该先说说是什么事。”

    宋笙妤搂着他臂膀耍赖:“父皇先许我,我才告诉你呢!”

    “你先说了朕听。”皇上面上虽笑意愈深,到底未曾被她动摇。

    宋笙妤无奈,只得停了手下动作,低着头闷闷道:“我近来听着个信,说是宫里吴淑妃殁了。吴国想叫大成送位帝姬过去,以维邦交,是这样不是?”

    吴淑妃殁也好,吴国求和亲帝姬也罢,所知者不料寥寥数人,宋笙妤从何而知?

    皇上面上不显,目光微冷,睨了刘福一眼。刘福当下会意,悄声退了下去。

    宋笙妤见皇上不答话,又问:“父皇告诉我,是这样不是?”

    皇上因笑着哄她道:“左不过都是些旁枝末节的小事,心宝不必忧心这些。左右不是咱们宜安过去。”

    这话一出,宋笙妤便知此事是真。当下仰头问:“这事果然是真的?”见皇上不作声,立时又问:“父皇预备命谁过去?”

    这话自然更不必皇上说,如今宫|内仅余帝姬三位,容和帝姬已下旨赐婚,帝皇旨意,决不可改。既说了不必她去,那必是宁安帝姬过去。

    宋笙妤已知此事绝无转圜,不由悲从中来,眼泪带泪,哀声求道:“还请父皇心疼心疼姐姐罢!”说着便起身,提起裙摆,噗通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哭道:“我不想往吴国去,难道八姐姐就能往吴国去了?八姐姐素日羸弱,如今尚在重元寺礼佛。千里迢迢往吴国去,姐姐如何经受得起?”

    皇上立时蹙眉:“心宝起来!”

    宋笙妤双目含泪,心知已成定局,皇上必不肯依她。心内悲痛不已,趴伏在地上,哀哀哭了一回。

    皇上不舍见爱|女如此,心意却已定,万不可改。当时两下为难,如何言表?

    见描绫等瑟瑟站于一旁,不免怒从心起,喝道:“还不快扶帝姬起来?”

    描绫骇然一抖,忙与知锦二人上前,一左一右将宋笙妤扶起。宋笙妤被他们牢牢架住,偏又挣扎不开,心中怨忿,扭着身子喊道:“父皇好狠心,今日是姐姐,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我。”

    “胡闹!”皇上一面气恼她太不懂事,一面又心疼她哭得厉害,只怕伤身。再不能安坐,起身强压她在位上坐了,耐着性子劝慰:“心宝与宁安如何相比?心宝是朕心头至宝,朕爱若眼珠,如何肯使心宝往属国去?”

    原先皇上说的话宋笙妤句句都信,如今却生出许多猜疑来。因恶从心起,抽噎着直视他,反问道:“父皇说爱我若眼珠,必是我想嫁谁就能嫁谁。如今我慕盛瑢,父皇若真疼我,何不立即赐婚。也好叫我知道,这疼惜是真的,而非嘴上的话茬!”

    这番话实在大逆不道,便是描绫等听了,亦倒吸一口凉气。

    “帝姬慎言!”柳贵嫔才过来,就听着这话,当下惊惧不已,登时脱口而出。

    皇上心内郁气骤生,跌坐在位上,指着宋笙妤连声道:“好,好得很。柳贵嫔,你瞧!这就是朕疼了这么些年的帝姬!终究都是白疼她了!”

    柳贵嫔见皇上气得面色发白,忙上前轻抚他心口,劝道:“皇上息怒!宜安帝姬年纪小,难免脾气僵些,她有口无心,皇上若真信了才不好呢!说句真心实意的话,父女间拌嘴是寻常,何必真动气?”

    “你听听她说的那些话,朕瞧着她是要气死朕才肯罢休!”

    “就是想着素日帝姬开皇上心的好处,也请皇上止了这份气罢。”柳贵嫔一面柔声劝解,一面又唤宋笙妤:“帝姬快认了错,好叫皇上舒心。”

    偏宋笙妤并不知错,又气恼皇上令宁安帝姬往吴国去和亲,当即立起身来,扬声道:“我并未做错,柳贵嫔怎可叫我认错?”又道:“方才我的话句句真心实意,我与盛瑢两|情|相|悦,父亲既明言不必我往属国去和亲,何故不允我?”

    “帝姬!”柳贵嫔厉声呵止了她。

    皇上此时反倒止了气,瞧着宋笙妤看了许久,竟像是不认得她了。柳贵嫔恐皇上忽然发难,急道:“描绫,帝姬乏了,还不快扶帝姬回去歇着?”

    描绫应声上前,待要扶她,忽听皇上道:“罢了。”

    众皆不及反应,便听他问:“你心意已定,必要嫁给盛瑢,绝不肯改?”

    宋笙妤站直了身子,昂首扬眉,一字一句道:“是。我是大成的嫡帝姬,我的婚事必要我自个儿做主,不得为旁人所左右。”

    皇上忽冷笑一声,唤人取笔墨来拟旨。“朕今日如你所愿,只求你问心无愧,来日绝不言悔!”

    宋笙妤毫不畏惧,只道:“多谢父皇,宜安终生绝不言悔,好坏都是自个儿的日子!”

    皇后不在此处,皇上与宋笙妤口角几句,就要拟旨赐婚。柳贵嫔纵为盛瑢姨姐,此刻亦震惊不已,几近失措。

    “皇上三思!帝姬及笄才过……”

    皇上却道:“朕意已决!”

    皇上要拟旨赐婚,寻常内侍服侍不了。小内侍得了令,便往外来找刘福。

    刘福正审行宫里领头的总管和嬷嬷,只听他冷笑道:“你们素日在行宫,主子们一年不定来一回,倒养出你们偷奸耍滑的性子来。这些我今日不与你们理论,只说另一桩事。想着你们松快的日子久了,连怎么服侍主子都忘了。我只问你们一句,那些话是谁传到宜安帝姬耳朵里去的,如今自个儿站出来。我问时查出来了,还能从轻罚。倘使叫皇上发落,你们且瞧着罢。素日好|性儿的皇后主子,今次可没过来。”

    众人哪里知道他口中的“那些话”是什么,皆缩手缩脚地立在那里,悄悄别过头对视,皆面面相觑,不解其意。

    刘福冷声道:“怎么,不该说的时候个个都能说会道,真到了该你们说的时候,偏就哑巴了?”

    其中有个嬷嬷是打前朝就在行宫里服侍的,伺候过太后,故资历老些。只见她壮着胆子上前一步,强笑道:“刘副总管,不是我们不知道回话。只是打宜安帝姬进了行宫,就没叫行宫里的奴才近身服侍过。寻常贴身伺候的是描绫并知锦他们四个,另有一位澜皙姑姑,是皇后主子赐下来的,如今主持海棠轩中大小事宜。咱们委实插不进手,又如何传话呢?”

    “照你这话说来,那些话竟像是自个儿长了腿,才跑到帝姬耳朵里去的?”这话才落,便见那厢遥遥跑过来个小内侍。定睛一眼,是在皇上身侧服侍的。

    刘福见他有话要说,忙弯下腰,小内侍凑过来,附耳与他将方才的事都说了。刘福登时击掌道:“这下要糟!”说着便吩咐一个内侍继续审问,自回皇上那处去。

    已有小内侍捧着朱砂、空旨在旁候着,刘福忙上前接过,定了定心神,才捧着上前去。

    只见皇上端坐位上,柳贵嫔柳眉微蹙,站于一侧。宜安帝姬傲然立于堂前,面上犹带泪痕,目光明亮,瞧着毫不认输的模样。

    刘福心下打鼓,捧着笔墨行至皇上身前,小心翼翼道:“皇上?”

    皇上不理会他,兀自提笔蘸取朱砂,站起身来,在空白圣旨上落笔写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惟仰择帝婿,必赖纯良之质。尔令盛王盛氏,文才兼备、得质龙章。今朕九女宜安,端赖柔嘉、温恭芳淑。今承朕圣谕,降宜安帝姬为盛王妃,缔良缘之永怀,绵鸿禧之久长。钦哉。[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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