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院静·无奈夜长人不寐, 数声和月到帘栊。

    太子大婚请期是个大阵仗, 请期过了就是亲迎, 又因许多事堆在一处,将这婚事往前提了又提, 故今次请期格外郑重些。

    京城尹氏原为皇后母家, 尹筎乃是尹氏长房嫡长女, 打小就与太子定下婚事。二人算得青梅竹马,又志趣相合, 实在算得天赐良缘。

    满京里的门阀贵女听了, 只有艳羡, 没有不赞的。

    尹氏已出一位皇后, 如今再得一位太子妃, 不啻烈火喷油,更令人仰望三分。唯有尹明与赵氏, 虽心内也百般欢喜,到底嫁姑娘出去,如在心上割肉, 其中滋味, 唯有自知。

    尹氏闹腾了一天, 乃至入夜方渐渐静下来。赵氏与尹明一并吃了晚饭,又坐了一刻,忽道:“丫头们的赏钱都给了, 外头的吉利也散出去了。”

    尹明按着她肩头, 轻叹一声:“总有这一日, 来迟来早总要来。”

    赵氏眼中有泪,偏又是大喜的日子,不好落下,只得别过头去,暗暗拭了。“我去瞧瞧筎儿。”

    “我也想见见,你坐着,叫人去请筎儿过来。”尹明将她唤住,吩咐丫头:“你去请姑娘来。”

    尹筎才吃了饭,正点了灯做针线,听丫头说父亲叫她过去,知道必有事告诉她。当下放了针线,换了身衣裳,披上斗篷,由丫头婆子簇拥着过来。

    打帘子进去,只见尹明与赵氏二人对坐于大炕上,皆静默不语,一派等她的模样。

    于是尹筎上前,见礼道:“女儿请父亲安,请母亲安。”

    尹明原要说免了这礼,话至嘴边,却又咽下去,最终出口却是:“咱们能承你这常礼的时候不多了。”说着便叫尹筎坐。“今日叫你过来,是我有些事要交代。”

    尹明细细打量尹筎,只见长女坐于灯下,柳眉杏眼,面似芙蓉。分明她才养出来时白胖模样尚在眼前,不知何时,坐在跟前的姑娘便成了这样,竟是个俏生生的美人儿了。

    “咱们父女极少有这样说话的时候。你年岁长上去,许多话我不便与你说,寻常你都跟着你母亲学为人处世的道理。如今你要出阁了,父亲少不得要告诉你两句话。”

    尹筎略低了头,轻声道:“女儿听父亲教诲。”

    “我这话,你不止要听,还得记在心里。”尹明牢牢盯着尹筎,见她面露诧异,仍不移开。待她点了头,这才放心。“皇家看重你,先是因着皇后主子,再是因你是尹氏出来的姑娘,最末才是因着你脾性好。未曾嫁入皇家时,皇后主子是你姑母,便是娇气些也无妨。半月之后你入了东宫,便再不同了,这点你得记着。往后你就是东宫里的太子妃,就是爹娘见了你,也得叩拜见礼,这是规矩。别因心肠软,倒坏了规矩。你记住了?”

    尹筎只觉舌尖坠这千斤巨石,想开口,却又艰难得很。末了终艰涩道:“女儿记住了。”

    尹明又道:“皇后素日疼你,婚事上从不苛待你。今次请期,亲下懿旨,请原嬉长帝姬入尹家,这是主子的恩典,你不能忘。”

    “是啊,皇后主子待你算得极好了,筎儿,你不能辜负主子的心。”赵氏听着,也添了一句。“原嬉长帝姬何等人物,总有十来年没见她出帝姬府了。这是主子并太子爷在给你挣脸面。”

    先皇拢共得了那么些皇子,末了只得了一对双生的帝姬。原是庆贵太妃养的,一双帝姬,只活了原嬉长帝姬一个,便是庆贵太妃也因产后失调,早早便去了。阖宫只这一朵花儿,自然先皇极疼,便是太后也格外疼惜些。原嬉长帝姬比今上小上五岁,先皇在世时便做主令她尚了金陵慕容氏嫡子为帝婿。只是那位帝婿福薄,没多少时候竟一病死了。先皇有心令帝姬再嫁,孰料帝姬坚贞,竟不肯松口,此后鲜出帝姬府。后今上即位,便封她为长帝姬。

    原嬉长帝姬贞烈端方,与皇后素日交好,也难得皇后说的话她肯听些。今日肯往尹氏来,必是皇后去求了她,这才使得。

    “这些我都记下了,姑母素日待我如何,我心里都知道。日后必视姑母为亲母,绝不敢忘。”

    赵氏见她一一应下,并无二话。又见她出落得越发端丽秀雅,更添不舍。心中柔肠似寸寸成结,将她整个人都一并绕住了。

    大成朝颂正二十四年冬,太子宋笙翊迎尹氏嫡女为太子妃。同年次月,容和帝姬尚主孙氏,福阳宗姬出阁,嫁至金陵慕容氏。

    福阳宗姬出阁极隆重,皇后与今上亲赐珍宝数,以作添妆。宜安帝姬亦有厚礼相赠,亲往帝姬府,送福阳宗姬出阁。

    福阳宗姬妆面已罢,喜娘瞧着她,满脸堆笑:“瞧瞧咱们宗姬,多标致。”

    福阳宗姬抬头,只见镜中人面上敷粉,面色极白。眉画得极细,唇色红得叫人心惊肉跳。她弯了弯唇,镜中人便跟着一并弯唇。待整眉肃容了,那人又与她是一样了。

    宋笙妤立在她身后,见她只瞧着镜子不说话,便上前打趣道:“都是要做新嫁娘的人了,还这样呆愣。一句话不说,竟像是傻了。”

    汝阳宗姬与庆阳宗姬只瞧着彼此笑。

    庆阳宗姬年纪小,不能憋住话,悄悄凑到汝阳宗姬耳边说:“汝阳表姐,福阳表姐今日竟不像是我往日见着的那个人了。那妆面也怪,偏喜娘爱哄人,说标致。”

    汝阳宗姬虽不懂,到底摆出一副姐姐的架子,告诉她:“你年纪小不晓得其中的道理,姑娘家出阁都是这样。”

    那厢福阳宗姬低下头,端茶要吃,却被袁妈妈拦住:“宗姬且慢,唇脂已上,不可再用水和点心了。”

    她小声道:“我今日早早地起来,没用一口水,渴得厉害。”

    袁妈妈虽心疼,到底不肯松口:“听我一句劝,今日不吃就不吃了,届时路上不能更衣,叫人听见了再笑话。好歹忍着过了今日,往后想吃什么没有?”

    规劝之下,福阳宗姬终究罢手,将茶盏放下。

    喜娘取盖头来,道:“宗姬,该盖盖头了,过会子新郎官就该来了。”

    熟料福阳宗姬竟道:“你们都出去,我有些话想与九姨母说。”

    喜娘赔笑道:“什么话要拘在这时候……”

    “没听着宗姬的话?”宋笙妤蹙眉扫她一眼,“什么时候轮着奴才做宗姬的主?”

    这位是说一不二的主儿,喜娘只得讪讪地收了笑,将盖头放下,与众人一并退了下去。

    汝阳宗姬与庆阳宗姬也退了出来,庆阳宗姬拍着胸口道:“汝阳表姐,成婚真是叫人怕极了,连口水也不让用,我往后不想成婚了。”

    汝阳宗姬笑着拧她的脸:“你才多大,就想着成婚的事了,不害臊。有想这事的工夫,随我往外去见见太子表兄新娶的太子妃岂不好?”

    “太子妃在闺中时咱们就见过,有什么稀奇?”话虽如此,到底跟着汝阳宗姬往外去了。

    屋内只余了福阳宗姬并宋笙妤,两人静默许久,福阳宗姬方缓缓道:“九姨母。”

    宋笙妤上前两步,按着她肩膀道:“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我今岁不能在京里过年了,成了婚,三日后回门了就要跟着他往金陵去,不知来年还能不能回来。汝阳并庆阳年岁太小,七姨母虽有心,到底不为皇上所喜。左思右想,唯有托付与九姨母。往后母亲若有什么事,还请九姨母帮衬一回。”

    宋笙妤瞧着镜中福阳宗姬的面容,不知怎么,心中倒想起才汝阳宗姬并庆阳宗姬说的话。上了这层妆面,竟真不像是往日的福阳。前些时候还一并玩闹的人,不过这么些时候,就知道事情轻重了。这虽是好事,难免叫人叹息。

    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宋笙妤轻声道:“福阳,她终究是我姐姐。”

    福阳宗姬点头,唇角露出笑来。“得九姨母这句话,我才安心。”

    话音才落,便听外头袁妈妈催:“宗姬,外头新郎官来了。”

    福阳宗姬不理她,只抬头看向宋笙妤:“九姨母替我将盖头盖上罢。”说着便抿着唇笑:“他们蝎蝎螫螫的,不要他们。”

    宋笙妤也露出笑来,伸手取了盖头,轻轻抖开,只见是块四角大红锦帕,上绣鸳鸯,边坠明珠,下漾流苏。她心间略动,抬手将那方锦帕盖到福阳宗姬头上。

    大红盖头遮住面容,似将天地一并分隔。福阳宗姬眼前朦朦胧胧一片红,闭着眼起身,屈膝与宋笙妤见礼:“谢九姨母。”待起身了,这才唤外头人进来。

    袁妈妈等人开了门一看,见她盖头已盖上了,皆大松一口气。喜娘、嬷嬷等人上前来搀她,拥着她往外去了。宋笙妤跟着往外来,只见宛和帝姬立在堂前,已哭成泪人。

    福阳宗姬走上前,宛和帝姬立时将她手死死握住,抽噎着道:“我的福阳往后就是慕容氏的人了,须记着,夫妻之间有什么事,不好一味刚烈,得懂着迂回婉转。只是但凡真受了委屈,也别忍着。传信回来告诉我。到底我是一国帝姬,拼死也要护着你。”

    福阳宗姬连连点头,听不着她说话的声音,只有强压住的哽咽声自盖头下传来。

    宋笙妤原不伤心,见这二人哭得不能自抑,倒真勾出三分不舍来。因道:“有什么委屈,告诉我也是一样。”

    宛和帝姬又是哭又是笑,连声道:“是了,告诉你九姨母。这世上只有憷她的,再没她不能的。”

    袁妈妈抹着眼泪在侧劝慰:“帝姬且容宗姬去罢,只怕误了吉时。”

    福阳宗姬为宛和帝姬独女,上无兄长,下无幼弟。所幸帝婿有个堂侄唤作陈瑞生,今岁十八,正能背福阳宗姬出阁。却说陈瑞生打外头进来,正要弯腰背福阳宗姬,不期然在这花团锦簇之中见着一张最耀眼夺目似璀璨明珠的面容,当下心酥身软,见其容色绝艳,已忘了自个儿身在何地。

    宛和帝姬见他愣在当场,如何不知其中究竟。当下便道:“瑞生,别舍不得你妹妹,快背她出去罢。”

    陈瑞生这才回神,立时转过身去,弯下腰背了福阳宗姬往外去了。

    一行人吹锣打鼓送福阳宗姬出嫁,此是后话,今暂不表。

    却说皇家连行三桩喜事,太后虽略好些,到底不过昙花一现,只隔了些时候,便又卧床不起。

    皇后亲奉汤药,宋笙妤也守在病榻边寸步不离。太后神志已失,一日里难有一个时辰清醒的时候。皇上有心想请了无方丈下山瞧瞧,熟料了无方丈竟只说时辰已至,不肯下山来,也再无别话。

    这日下了朝,皇上往寿康宫来。难得太后醒着,皇上心内一喜,上前见了礼,轻声唤道:“母后?”

    孰料太后竟认不得他,只拉着他的手唤敬樘。皇上看向一旁皇后,皇后含|着泪摇头道:“幸而皇上来了,倘使再过一刻,只怕我要吩咐人去请皇上过来。太后醒了好一刻了,醒了便唤先皇名讳,说要见先皇。”

    皇上心内震痛,紧紧将太后的手握住:“母后!”

    太后靠着大迎枕,唇角噙着笑,轻声道:“敬樘,这些年你好不好?”

    皇上心中万般悲痛,只得忍住。唯有含|着泪,随着太后的话往下答应:“很好。”

    “这么些年不见了,你倒还似从前。”太后伸手抚了抚面容,“我却这样老了,难为你还记着我。”

    “你的面容我终生都记着,永不会忘。”先皇与太后恩爱甚笃,皇上言至此处,念起先皇,又知太后大限将至,热泪不免从面上滚落。

    太后似心满意足,靠在大迎枕上微笑。“你走得早,没见着皇帝开枝散叶。他与皇后犹似你我,皇后和婉,六宫和睦,皇嗣康健。敬樘,终究我对得住你……今次既来了,再别走了,带我一并过去罢……”

    皇上浑身发颤,哽咽许久,挤出一个字:“好……”

    “真好。”太后缓缓将眼闭上,口中呢喃:“众人俱在,敬樘也来了……只可怜我的姌姌……”话至此处,双眼忽又睁开。猛然挣开皇上的手,扎挣着将手往前伸,声音沙哑地喊:“姌姌!我的姌姌!”

    “母后!”见她如此,皇上更泪不能止,将她抱住,连声道:“儿子知错,儿子不该叫宁安往外去和亲!”

    当年因一己之私灭冯家上下两百六十一口,令冯贵妃决然赴死,已使太后生结。如今令宁安帝姬远嫁,更将太后的唯一慰藉一并送走了。

    皇上未料太后会这样难舍宁安帝姬,他已生悔,太后却静悄悄地靠在他肩上,再没话音。

    “老祖宗……”宋笙妤抽噎着跪倒在地,连连叩首。

    皇后亦跪倒在旁,哭道:“皇上,太后她去了。”

    太后到底没能撑过颂正二十四年,临近过年,却宾天而去。

    皇上哀痛不能自已,下令大成守孝三年,不得嫁娶。今岁过年也不许大张旗鼓,须得守国孝。

    盛瑢整个年关没见着宋笙妤,再见着她时,已值颂正二十五年初春。

    宋笙妤瘦了许多,原就瞧着羸弱,如今更弱不胜衣。原先面上总是挂着笑,如今也平添三分郁色。

    盛瑢不舍见她如此,上前握住她双手,轻声道:“这些时候不见你,我想你得紧。”

    宋笙妤只当自己已将泪哭干,如今见了盛瑢,却又泪意上侵。她含|着泪道:“连珺,太后薨了。”

    “我知道。”盛瑢心内好似刀割,抬手将她搂入怀中。“生老病死原是人之常情,总有这一日。倘使叫太后知道你哀悔自伤至此,又该如何作想?”

    宋笙妤靠在他肩头大哭了一回,久久方才停住。盛瑢见她抽抽噎噎地停了,便递帕子过来。她伸手接过,随意擦了脸,带着鼻音道:“我原不想哭,见了你,却又伤心起来。”

    “这又是我的不是了。”盛瑢有心哄她:“我向你赔罪,心宝饶我这回罢。倘使皇上见你回去时眼红红的,难免要问。知道是我勾起你伤心,罚我又怎么好?”

    “净说胡话!”宋笙妤果然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我有件正事想告诉你。”

    盛瑢引她到廊下坐了,一面命人端茶来,一面问:“什么事?”

    “今岁生了许多事。”她接了茶,道:“乔大姑娘往夏国去了,姐姐往吴国去了。山高路远,也不知他们好不好。年前……老祖宗又薨了……老祖宗自幼最疼我和姐姐,今次是姐姐去吴国和亲伤了老祖宗的心,原不该这样早去……我有心往重元寺去一段时日,为老祖宗念经祈福。”

    言至此处,宋笙妤自觉可笑,勾了勾唇,又极快塌下来。“我和姐姐都不爱佛理,我活泛些,但凡老祖宗说起了,总是避开。姐姐不同,纵使再不喜欢,老祖宗开口了,都恭恭敬敬地陪着。如今想起来,竟是我做错了。子欲孝而亲不待,我原该多陪着老祖宗才是。”

    “念经祈福在宫里不成?偏要往重元寺去。”盛瑢道,“寺内清苦,你如今形销骨立的模样,更不能去。何况……这么些时候不见,一见就说要分别的话。你舍得离我那样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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