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不圆·长情短恨难凭寄, 枉费红笺。

    于是画帛随那嬷嬷往院门外来拿东西。

    陈瑞生远远地只见有个穿白绫上襦、银灰裙子的姑娘过来, 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期许。待她走近了一看, 见是宜安帝姬身侧服侍的宫婢,并非帝姬, 眼中带出失落来。

    画帛见陈瑞生立在那处, 虽非力压众人, 到底也有气韵三分,瞧着明朗干净。她因含笑上前, 语气娇|软:“夏国来的信在哪里?”

    陈瑞生便将手中书信递过去, 道:“正是这个。”

    画帛伸出一双莹白素手, 笑盈盈地接过信, 道:“陈镇抚使费心了。”

    陈瑞生见她拿了信也不走, 仍旧俏生生地立在那处,面上略红, 又低声问:“近两日倒不见帝姬出来散散,可是抱恙?”

    “并非抱恙。”画帛扫他一眼,道:“前些时候盛亲王上山一趟, 带了些家常东西给帝姬。帝姬打小所见俱是奇珍异宝, 纵使踢燕子, 下头扣着的也是黄铜,何曾见过这些。况又是王爷送来的,更非同一般。帝姬爱得什么似的, 常拿出来玩。一时玩乏了便歇一歇, 哪还有工夫出来闲逛。”

    “原是如此……”陈瑞生低下头喃喃自语, 一时想起盛亲王与宜安帝姬承今上赐婚,许再过两载就要成婚,原与自个儿没什么干系。心内不由生出许多难言滋味。

    想来也是寻常,宜安帝姬那样的天家娇女,必要挑拣一个天上地下盖世无双的人才好配她。再别提陈家如今这样了,纵使仍是兴盛时,也不配尚宜安帝姬。何况与宜安帝姬同辈的宛和帝姬已尚他长辈,如此一来,更不能够了。

    画帛见他只低着头不说话,暗骂他是个不解风情的,拿着信扭身就走,也不理他。

    一时回了内院,又进了厢房,随手把信撂在桌上,拿起桌上茶盅,问芮玲道:“这茶是谁倒的,我渴得慌,叫我先吃了罢。”说着也不等芮玲回话,一仰头便将那盅茶吃了大半。

    她吃了才听芮玲道:“描绫姐姐才回来,她倒了摆在那里要吃的,偏帝姬将才醒了,她便过去服侍了。”

    画帛啐了一声,骂道:“一口一声姐姐喊得亲热,她是你哪门子的姐姐?你想贴上去,也该瞧瞧人家拿你当姊妹不当。”

    芮玲听她骂的没缘故,当下便收了心思,也不理会她,只低头描花样。

    画帛倒不再骂她,只抬手将余下半盅茶吃尽了,这才过去立到她跟前。只见她描的是只黄鹂,立在一枝海棠上,虽未着色,到底有几分□□了。

    因问芮玲:“你预备描了绣出来做什么?”

    芮玲道:“这是给描绫描的,说是帝姬的帕子俱是年前做的,尚服局进上来的帝姬又不爱用。叫我描出来了给她,她好做些新帕子。”

    画帛嗤笑道:“她倒会逢迎,不怪帝姬那里不能离了她,咱们想不到的,她都想到了。怎么不叫咱们都散开,只留她一个服侍?”

    芮玲知道画帛惯是这腔调,也不回话,只低头描画。他们是帝姬身边正经的一等宫婢,描绫如今得帝姬青眼,画帛早先犯了事,到底有个好姐姐和好娘,帝姬想着画楼随宁安帝姬往吴国去的情分,也要待画帛额外不同些。自个儿不同,既无依仗,又没脸面。由得他们闹去才好。

    那厢描绫打帘子进来,画帛见了她便笑道:“我要认个罚。才我往外去拿了东西,与人多说了两句话,回来渴得很,便将你摆在桌上的茶吃了。你若要吃,我再倒一盅奉给你。”

    描绫打眼一看,果然见桌上有封信。摆了摆手说不必,自又拿了茶盅倒了一盅,热热地吃了。这才问:“是哪里来的信?”

    “呦,好险忘了这事。”画帛笑道:“原是夏国寄来的书信,我才出去拿的。正想着帝姬起身了再送过去,帝姬醒没醒?”

    “已醒了。”描绫颔首道:“正吃小食。”

    画帛便起身,整了整衣裳,拿起桌上信封出去了。

    宋笙妤午睡初醒,正坐在窗边倚在炕桌上吃一盅百合红枣羹。因与知锦道:“甜腻腻的,我不爱吃这个。”

    知锦笑道:“屈指算着帝姬的小日子该到了,这是盛亲王交代的,说是做姑娘的多吃些红枣总归是好的。”

    姑娘家总有些私|密事不肯叫人知道,宋笙妤闻言面上不由一红,瞪了知锦一眼,小声骂道:“瞧着正正经经的人,偏这些事也知道得清楚。你们也是,素日里我有话吩咐你们气性大了也有不听的。怎么他吩咐了,倒一字一句都肯听?”

    知锦又道:“帝姬吩咐的话,奴婢们时时刻刻记在心里,不敢有一刻忘怀。想着盛亲王的话总是好话,这才原样照办。”

    一问一答间画帛拿着信进来,隔着两三步便蹲下|身子道:“帝姬,夏国送了信来,奴婢才出去拿了。”

    “夏国?”宋笙妤放下调羹,含笑伸手去拿信,道:“你们都出去罢。”

    众人于是退出来,留宋笙妤一人在屋里坐着。

    宋笙妤摊开书信一看,果然是乔今星的笔迹,忙逐句看下去。前头大多只写了些琐事,如乔今星镇日做些什么,又吃些什么。中间提了两句宁安帝姬,说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劝宋笙妤不必过分伤怀。乃至末尾方提到一事,她腹中已足六月的孩子没能留住,竟落胎了。信里不见她十分伤心,只道了一句,左不过是她没福分罢了。

    宋笙妤见了这信,又想起她临走前塞给自己那阙词,前头串起来一并想,心中骤然闷痛,不由呆坐于炕上,怔怔落下泪来。

    想着乔今星如今身处他乡,虽有跟着她过去服侍的丫头婆子,到底不是能说话的人。由乔今星再想着往吴国去的宁安帝姬,更是锥心刺骨,如何言表。

    画帛隐隐听着屋里动静,待要往里,却又停住。

    宋笙妤伏在炕桌上哭了一回,便唤知锦捧水进来。正洗脸,那厢问绢进来回话:“帝姬,盛亲王来了。”

    “怎么这时候过来。”她急急洗了脸,命问绢出去叫他略等一刻,自个儿即刻就出去。又转身开了妆奁,拿出粉来薄匀了一层,这才往外来见盛瑢。

    盛瑢正吃茶,便听那厢宋笙妤人未过来,声先飘过来,道:“今日怎么有工夫过来。”

    盛瑢放下茶盏,抬眼望过去,只见一道穿湖蓝裙装的身影过来,便笑道:“我心里想见你,便时时有空过来。”

    “我倒觉着你近日越发贫嘴,是跟着谁学的?”宋笙妤指着他笑道:“想必是溪表哥了,他瞧着一板一眼的模样,最爱说些叫人面红耳赤的话?”

    盛瑢目色一凝,起身上前将她搂住,问她道:“他与你说过孟浪的话,还叫你脸红了?”

    “这如何能够?”宋笙妤捂着唇偷笑,踮起脚尖附耳过去,小声与他道:“原是他与表嫂说话时叫我听着的,光天白日地,两人就那样黏糊起来。他们不知我在外头,我悄悄听了又悄悄走了,再没惊动旁人。”

    盛瑢原知宋笙妤素日任性,他遇着她时她已及笄了,已收敛许多。竟不知她原先淘气得那样,连尹溪与他夫人的私|密话都被她听去了。因道:“暗自往旁人院子里去不叫人通传已属失格了,你还偷听他们说话,更该打。”说着便抬手,不轻不重打在她臀上。手心触到掌下一团嫩|软,心头不由一荡。原是想罚她,第二掌却怎么也不能用出力道,只缓缓在她臀上摩挲。便是声音也带上热意三分,凑近了她,哑声道:“打疼你了,我替你揉揉?”

    “你快松开我!”宋笙妤反手将他手打开,踉跄着后退几步,倚在一旁落地屏风上,急|喘几声方骂:“你从哪里学来的孟浪举止,竟敢用在我身上!”

    盛瑢见她恼了,便笑道:“躲得这样快,可见不曾打疼。”

    宋笙妤哪里是真恼,不过是羞恼交加的缘故罢了。因哼笑一声,便过去在玫瑰椅上坐了。盛瑢不出声,静静端详了她一刻。宋笙妤见他神色莫名,道:“你瞧什么?”

    盛瑢道:“谁惹你哭?瞧着眼红红的。”

    “认得我这么些时候,你见过谁敢惹我?”她轻轻将桌上茶盅握住,像是借着茶水汲取些暖意,道:“才接着夏国传来的信,夏国王后腹中子嗣已然没了……我便想着,我八姐姐也往属国和亲去了,吴国国君更不好相与,要知道她过得是什么日子,只看夏国王后就是了。”

    盛瑢闻言,目色一冷。他悄悄派过去的暗线都断了,想必皇帝那里送出去的线更是。只当夏倾衡护着这孩子,这事不能成了。熟料乔今星竟传信回来告诉宋笙妤,说她腹中子嗣已失?莫非是夏倾衡动手?

    心中如此,面上未曾表露半分,仍哄宋笙妤道:“宁安帝姬与夏国王后原不能比,帝姬何等尊贵,吴国国君年迈,必不敢为难宁安帝姬。你只管放宽心就是。”

章节目录

玉楼娇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陆千金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陆千金并收藏玉楼娇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