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断肠·祗鸾钗密约, 凤屧旧尘,梦回凄忆。

    宋笙妤这一夜里翻来覆去,难以成眠。

    描绫不敢入睡, 只得立在外间候着。一夜下来两条腿又麻又木,层层冷意顺着鞋袜进来,心中不由暗暗叫苦。乃至凌晨, 里间的动静渐渐止住了,才敢闭上眼略小憩一刻。

    那厢芮玲悄悄地进来,捧着盏热茶送到描绫跟前:“姐姐吃口热茶。”

    眼下不比在朝阳宫,俱是新的物件, 还铺着地龙。冷宫旁的没有,唯有冷意是足的。

    这盏热茶竟像甘霖一般, 解了描绫的急。描绫接过茶暖了暖手,口中道:“多谢你想着我,我承你的情。”又问:“什么时辰了?”

    “卯时一刻了。”

    描绫颔首, 才要低头吃茶, 忽问里间一声咳嗽,紧接着就是翻身下床的声音。茶也顾不得吃了,立时将茶盏塞给芮玲,命他们赶紧送热水进来,自匆匆往里去了。

    描绫入了寝殿,果然见宋笙妤只着鹅黄寝衣端坐在床|上。两侧茶色绣葡萄的床帐垂在身侧, 倒显得她格外弱不胜衣。描绫忙取了斗篷给她披上, 再将床帐以帐钩挽起。

    宋笙妤捂着心口, 黛眉微蹙,敛去三分摄人艳光,酿出几度楚楚动人。她道:“心口疼得厉害。”她自知是一夜未眠的缘故,想是病由此生。便命描绫将素日吃的药拿来,吃了两丸,又斜倚着床柱歇了一刻,这才好些。

    “卯时将过,如今天冷,帝姬再睡一刻罢。”

    宋笙妤摇首,命她催热水进来。

    一时知锦、问绢等人鱼贯而入,服侍她漱口净面。

    宋笙妤道:“今日有事,不着常服。”

    描绫便拣出一件杏色上襦、一条藕荷色绣白芙蓉的裙子,另挑出一件灰紫的软缎披风。先叫宋笙妤看过,待她应了,这才服侍她穿上。

    宋笙妤领着描绫等人出宫来,陈瑞生早已候在宫门外。见她出来,便上前行礼:“皇上命臣护送帝姬,前往宛和帝姬府。”

    自重元寺回来后,宋笙妤便再未与陈瑞生相见。岂料今日得见,却是因他堂|妹故去。宋笙妤命他起身,却见他形容瘦削,面色憔悴,眼下隐隐有青黑。

    陈瑞生目送宋笙妤上了七宝车,正欲策马往前,忽见宋笙妤撩起车窗帘子,露出半张倾城芙蓉面。

    “陈镇抚使。”宋笙妤低唤。

    陈瑞生闷声道:“是,帝姬。”

    “万请保重己身。”只这一句,再没别的。

    却叫陈瑞生一路心绪起伏,心中既酸且涩,口中苦涩,半个字不能说出来。

    先太后孝期未过,皇亲贵族少有声势浩大出行的。故路人见镇抚司开道净街,净水泼路,黄土铺道,一时间皆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有人问:“这是王公,这样大的阵势。”

    那厢有见过世面的人便回:“什么王公。那是七宝车,又是四角青缘,必定是位贵女。”

    此皆杂话,且听且过。

    这厢车队至帝姬府前,陈瑞生便驭马过来,隔着车窗回禀:“回帝姬,宛和帝姬府到了,请帝姬下车。”

    “知道了。”

    宋笙妤应了,便有人取车凳来。描绫并问绢前后下车,这才扶着宋笙妤下来。

    潺|潺已得了前院的信,知道宋笙妤正往此处来。便进了屋子与宛和帝姬回话:“帝姬,宜安帝姬来了。”

    宛和帝姬面朝里躺着,闻言不见动作,言语之中却掺着厌烦:“不见,叫她回去。”

    帝婿听了,少不得上前来劝:“福阳去了,我知你伤心。宜安帝姬过来,是她有心。终究是姊妹……”

    宛和帝姬不作声,帝婿没法子,只得命潺|潺出去回话:“只说帝姬病重,不能相见。”

    宋笙妤已到院外,便有人迎出来。命众人免了礼,便要往屋里去。却见一个侍婢往前一步,跪地求道:“帝姬留步。”

    宋笙妤止住步子,只听她道:“我们帝姬病重,只怕过了病气给帝姬,还请帝姬留步。”

    “二姐姐病了?”宋笙妤听了,岂有不担心的道理。不管不顾,仍要往里去。

    潺|潺哪里敢拦她,呼之不及,只能眼瞧着宋笙妤往里去了。

    进了屋子只见屋里一派死气沉沉,不见有人说话,便是走动之间也轻手轻脚,少有动静。宋笙妤见宛和帝姬身朝里睡着,帝婿坐在一旁,便先与帝婿见了礼。

    “二姐姐哪里不好?”

    帝婿失了爱|女,自然也痛惜非常,难以展颜。回了礼便强笑:“她心里不痛快。正巧帝姬过来,陪着说说话也是好的。我前边还有事,这就去了。”

    说话间帝婿果然出去了。

    “二姐姐。”宋笙妤心中涩苦,上前两步,倾身下去,抚着宛和帝姬肩膀,轻唤:“二姐姐,是我。”

    宛和帝姬兀自睡着,只是不理。

    宋笙妤强忍悲意,深吸一口气,回身道:“你们都出去。”

    一时描绫等都去了,她才坐到床边,推了推宛和帝姬:“只有你我了。咱们说两句体己话……”

    宛和帝姬仍没动静,宋笙妤知她苦痛,便自顾自说:“我知道二姐姐难过。不提二姐姐,纵然是我,听了这信也觉天崩地裂。只是眼下已经如此,又能如何呢?”她顿了顿,面上淌下泪来。“我知这些话早有人与你说过……逝者已矣,二姐姐总要想着自己与帝婿的来日。皇上听了这事也十分悲痛,有心往帝姬府来看你。只是他年岁大了,昨日又伤心了一场,不能贸然走动,这才命我过来。”

    宛和帝姬身子未动,泪却已将半边枕头浸|湿。她颤声道:“多谢……皇恩……浩……荡……”

    宋笙妤抽泣着说:“二姐姐,让我瞧瞧你。你明知我不会笑话你……”

    这话落了,便见宛和帝姬撑着床坐起来,靠在迎枕上,十分虚软无力的模样。她自听闻噩耗,便无心其他,如今面容憔悴,发髻凌|乱,竟像是一夜间老了十岁。

    宋笙妤见了她这模样就哭:“二姐姐,你宽宽心……”

    “我真是不想见你。”宛和帝姬仰起头,泪淌满整张脸,格外狼狈不堪。“打小我就不愿意见着你。”

    总算将这数十年堆在心中的话说出口,宛和帝姬极畅快地吐了口气。福阳已去,她再无顾忌,终能痛痛快快地说真话。

    宋笙妤面上挂着泪,像是愣住了。她只当是自己听岔了,呆呆愣愣地唤了一声:“二姐姐……”

    “我厌极了你。”宛和帝姬狠狠将她手腕攥|住,眼中的恨意似立刻便能溢出。“自你养下来,多少隆恩荣宠俱在你身。好好坏坏,只消你说出口,没什么是你不能得的!宋笙妤,你可知被你牢牢压在身下的五个姊姊,心中多嫉恨你!”

    “二姐姐!”宋笙妤不知宛和帝姬对她心存恨意,还这样深。她从未如此直面旁人痛恨,此刻被人拉着咒骂,惊惧不已。待要往后退,偏不知宛和帝姬哪来这样大气力,将她死死桎梏。她心中惊惶,哭道:“二姐姐,你病糊涂了!”

    “糊涂?”宛和帝姬冷笑着将面容与她贴近,盯着她双瞳,冷声道:“由来最糊涂的从来是你!徒有美貌与恩宠又如何,仍旧如此蠢笨!这些年,你可曾亲手去夺过想要的东西?不过是躲在皇上与皇后身后的金丝鸟!”

    “我从未做过一件待你不好的事,你却如此恨我!”宋笙妤心口剧痛,捂着胸口连连喘息:“为何……”

    “是啊,为何呢?”宛和帝姬松了手,靠回迎枕上。“若非福阳之事,我不会恨你至此。”

    宋笙妤浑身发颤,却不敢叫描绫,只得强撑着自袖中取出药来,又吃了两丸。她泪意难止,连连抽噎,望着宛和帝姬,眼中惊惧交加。

    “福阳……”

    “福阳心慕盛瑢,若非有你,我必能为她求得赐婚圣旨。何必任她千里迢迢往姑苏,最终客死他乡。”言及此处,宛和帝姬痛哭出声。“我岂能不恨?帝婿胆小怕事,担忧陈氏惹祸上身,不敢留福阳在京。匆匆将她嫁了。俱是因你才会如此!世间为何要有你!”

    颠来倒去细算,赐婚的是皇上,前往求旨的是帝婿,促成的是那一位。都是该恨却恨不得的人。

    宋笙妤躲在背后,万事不必动手,自有人为她一一办好。妒忌渐深,慢慢就成了恨。若福阳尚在,宛和帝姬必能忍在心底,绝不表露半分。然苍天不公,福阳只比宋笙妤长一岁,却早早离世。

    怎能不恨?如何不恨?

    “我竟不知,你恨我至此。”宋笙妤起身,似想往外,却踉跄着险些跌倒。好险,扶着桌子站住了。

    “你出去罢,不必再来。”宛和帝姬闭上双眼,不肯再看她一眼。“别再叫我见着你。”

    宛和帝姬心知这事不是宋笙妤错,也知她无辜。然则就是如此,才更招人恨。她分明未曾下手,却事事因她而起。

    宋笙妤涕泪俱下,踉跄着转身,推门出去。

    她如此狼狈地出来,描绫与问绢等皆心惊肉跳,上前将她扶住:“帝姬!”

    宋笙妤只觉寒从心起,浑身颤栗。不理会众人问话,她只呢喃道:“连珺……我要见连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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