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煦与柳叶自天牢中不欢而散, 出来便沉沉不语。

    郝随跟在身后悄悄抬眼打量:官家这背影挺直,玉树临风的, 自天牢出来还染了一身霜雪,让离他尚有数丈便能将人冷得直打颤。

    几名小太监抬着一台素简的步撵, 大气不敢出地跟着。

    因为来时要低调不引起人注意, 没有用銮驾, 只有四个小太监抬着一台素简步撵,外加两名侍卫跟随。现在圣上一言不发地走在前头,几名小太监抬着步撵跟在后头, 感受着那霜雪冰天的气场, 心里不免战战兢兢。

    “郝黄门, 官家这是要去哪儿?还用不用步撵了?”一个走在郝随身边的小太监鼓足了勇气低声问。

    郝随白了他一眼, 这没眼力见的东西, 没看见官家正怒火中烧?这会儿谁敢去问他要去哪儿啊。

    到了一处宫道的十字路口,走在前头的赵煦脚步顿了一下, 继而脚尖一转往右而去。

    郝随小碎步跟上,这往右走下去有福宁宫,睿思殿,滴翠宫, 不知官家的目的是哪里呢?

    郝随小心睇了一眼赵煦,企图在他的眼神里看出点端倪。

    “滴翠宫。”赵煦的面色依旧不善,沉声道了一声。

    郝随应了一声, 打发身边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去滴翠宫通报。天色不早了, 官家这是打算再滴翠宫用膳?

    自从刘妃娘娘进宫, 短短时日从一个美人晋到妃位,还怀着龙嗣,圣眷深浓,可是这官家却是一次也没在滴翠宫用过膳。这里头的文章旁人不知,郝随还是知晓一二的,毕竟当初官家请的是无双姑娘,偏给刘妃娘娘机会了……

    无双姑娘,柳少卿大人,唉……这叫什么事啊。

    赵煦依旧步行,步撵亦步亦趋跟在后头,郝随更是边想着事情便跟在官家身后三步之遥。

    想到刘妃,就不禁想到了无双姑娘,想到无双姑娘也就是想到了柳少卿,刚刚官家从柳少卿的牢舍里头出来就一脸霜雪,沉得可怕,不知道那位刀架到了了脖子上的姑奶奶怎么惹到官家了……咚一声,郝随浑圆不小的脑袋磕到了前头一个后背……

    “官家,奴才该死。”

    郝随赶紧跪了下来,这官家怎么走着走着就停下了?只是顷刻间,他就想明白了,自己能从滴翠宫想到刘妃再想到柳少卿,官家必定比自己更能这般想过去,比自己还快想到柳少卿。

    郝随在心底里给自己抽了无数个大嘴巴子:让你分神,让你分神……

    赵煦并没有怪罪,只是在宫道上顿了一顿脚步,继续往前走,“睿思殿。”

    “是。摆驾睿思殿。”郝随忙爬起来又扯过一个小太监,吩咐他速去滴翠宫通禀,免得刘妃娘娘巴巴等着。

    *

    这厢刘英儿才着人去备晚膳,赵煦不来的通禀便传到了。

    “不来了?”刘英儿靠在软塌上绞了绞手绢,凝眉沉思了片刻,“盈翠。”

    盈翠应声上前来。

    “你说今日小东殿里头章惇揭发了大理寺少卿柳树乃是个女子?”

    盈翠屈膝,“回娘娘,是的。奴婢问了守在小东殿外的小太监三福,他亲眼看见御前侍卫将柳少卿押了出来送入了天牢。当时柳少卿摘去官帽,长发披散,是个女子。”

    刘英儿绞着绢子,微微颔首。这章惇她虽然不曾见过,却早有耳闻,这个人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更重要的是他一旦犟起来就是赵煦也拿他无法。她看中的就是这一点,才会让人将柳少卿是个女子的消息放给他。

    果真下了天牢,那么此刻官家的心情必然是糟糕的吧。身为妃子,还是怀有龙嗣的宠妃,她总该做点什么。

    “盈翠,吩咐小厨房将炖好的冰糖雪梨拿来,本宫要给官家送去。”着急上火了是该喝点泻火的。刘英儿眯了眯眼睛,嘴角蓄起一纹似笑非笑的弧度。

    走到睿思殿的门口,郝随迎了上来,“哟,刘妃娘娘,您怎么来了,你瞧这夜风就要起了,挺冷的,您这身子得注意着呢。”

    郝随是赵煦身边的管事太监,也是整个后宫的总管黄门,饶是向太后都对他礼让三分,别说是刘英儿。堆起一抹得体的笑,刘英儿道:“听说官家忙了一整日,想来是乏了。这天虽说开了春,却也是燥得很,本宫炖了冰糖雪梨,给官家送来润润。”

    郝随堆着一脸的笑,满脸褶子里一对小眼睛眯眯,“怎么说刘妃娘娘最有福气,能怀上龙嗣呢,也就是娘娘您最惦记着官家,能这么细心地想到这些。奴才这就进去禀报。”

    须臾郝随便将刘英儿引了进去。彼时,赵煦正对着案桌上的一幅画出神。

    “官家。”刘英儿曲着膝要行礼。

    赵煦微微抬了下眼皮,“你怀着身子,不必行礼了。”

    刘英儿谢了,将盛着冰糖雪梨的瓷盅捧到一旁的几上,舀出一碗来,给赵煦送到面前,“官家,累了一天了,喝点冰糖雪梨润润喉吧。”目光微微一垂,便看见了桌上的那幅画。正是那日小太监抱去装裱的那一副。

    素白的衣裙飘逸如仙,一根长绫自高空而下,玉手纤纤抓着,覆面的薄纱跟着垂散的三千青丝一起扬起,一双眸子含着笑,笑的后头却是看不清的沉寂。

    这画不仅形似,更有那眼眸中的神情与那人如出一辙。能画出这般神形皆备的画,此人在他的心里该是多么地深刻。

    刘英儿端着玉白瓷碗的手微微收紧,好在此刻这个人已经下了天牢。进了天牢的没有谁可以活着出来。

    赵煦并没有接过玉白瓷碗,只是微微从画卷中抬起眸来,在刘英儿低顺的眉眼间淡淡扫了一眼,“你回去歇着吧。”说完坐下来单手扶住额角,闭上了眼。

    刘英儿咬了咬唇,屈膝跪安退了出来。

    小宫娥打着灯笼走在前头,盈翠扶着刘英儿的手臂缓步走着。滴翠宫挨着睿思殿,出来进去用不上步撵。

    夜风铺面冷飕飕,刘英儿的心更冷。方才盈翠在睿思殿外头与郝随闲话了片刻,得知赵煦方从天牢回来。

    才下了天牢便急不可待地去探望,这份相思……太可怖了。

    依着往常对柳叶的了解,当初她能拒了赵煦,今日便不会再动情根。可是今时不比当日,如今若是她真的松了口,赵煦便极有可能会冒天下之大不韪,不顾律法与重臣劝谏,一力保全她,甚至将她扶上高位……比如空悬着的中宫。

    手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一抹阴鸷的弧度攀上了刘英儿的唇角,眼底划过一丝寒光。

    有些人,必须一次性打死,有些念想,必须一次性根除。

    *

    異修来来回回在房中转了十几圈。田峰就在一旁看着他转。

    柳叶下到天牢已经三日,卓元离开也已经第三日。要不是田峰每天盯着他,而木青也时不时会过来转一转,他早已将闯到天牢里头劫人了。

    “你个小和尚,消停会成不?”杨婶两边额角各贴了块方形膏药,捂着额头道,“别转了,转得我眼晕。”自从柳叶出了事,阖府上下没有一个不焦急的。杨婶一着急上了火,闹了个头疼和牙齿疼。

    冷月掀了帘子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田大哥,这是我新配的药。想来柳大人的药该用完了,你……”

    田峰一把结果瓷瓶,“我去找木都点检,让他把药送进去。”

    大家都明白柳叶的身子是一日都离不得这些药丸,何况是在那昏暗幽冷的地方。想到牢中的环境,冷月的柳叶眉蹙了蹙。

    柳叶下了天牢三天,章惇领着御史们到小东殿求见了三天。

    “圣上,此事过程明晰,事实清楚,还请圣上速做决断。”见赵煦总是不开口处置,一班御史大人跪在小东殿的地砖上苦苦劝谏。

    赵煦冷冷看着他们,冷冷道:“朕知道了。”

    来回数次,御史大人们算是看明白这圣上就是有意包庇,果真如传言这般:圣上偏宠柳少卿就是因为柳少卿是个女人?

    想到这一点,御史大人们便分成了两排,一派觉得如果圣上原本就是知道柳少卿身份的,那么这到底算不算欺君呢?如果不算欺君,我们这般逼着圣上裁决是不是引火烧身?

    另一派则不然,他们觉得不管圣上先前知不知道柳少卿是个女人,这事情都是违背了祖宗家法,扰乱超纲的大事,要是再加上魅惑君主这一项,就更不能轻饶了。

    赵煦拂袖离开小东殿的时候,一班御史大人还跪地不起。

    “她就没说什么?”赵煦拐过长廊,往后宫方向去,心里烦躁得很。

    郝随小心翼翼看了看他的脸色,“没有。”

    三天了,没有求饶,没有要求再见一面,这比小东殿内跪了一地的御史更令人烦躁。

    一名小太监从身后匆匆赶来,追上郝随耳语了几句。

    赵煦不耐地皱了皱眉头,“怎么了?”

    郝随上前一步,小心道了一句什么。赵煦霍然睁圆了眼,只愣了一瞬,回身疾步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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