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周大夫人客气挽留,但沈鸿禹夫妇还是婉拒了留宿的好意。

    回程路上,沈鸿禹突然道,“我听说你大哥准备纳妾。”

    恶人自有恶人磨?祁璐想到这句,又觉得不是很贴切,晃了两下头,接着忽然竖眉,“你羡慕呀?”

    “是同情。”沈鸿禹的样子不似在说笑。

    祁璐莞尔,“跟我说反话咯?羡慕就说羡慕,大丈夫磊落坦荡,说反话逗趣容易折损你形象。”

    沈鸿禹摇头,“我所说的句句属实。女子多了容易拌嘴吵架,太医令就曾因为家中妻妾争宠而被打破了头,成为京中一桩笑料。我自问不擅调解之事,当然不会给自己找这种麻烦。”

    “凡事都有两面,你现在看到的是麻烦的一面才这么说。等回头你尝到甜头了——”

    “没谁能比夫人甜。”沈鸿禹笃定道。

    祁璐摇头,“天下无不色之男子,当然,也无不善妒之女子。你回来要纳妾也行,先把我休了,然后你想干嘛就干嘛,互不相干。”

    “夫人且看,”沈鸿禹反手指着自己,“我不是男子。”

    祁璐忍俊不禁,“用不着吧?你不是男子还能是什么?”

    “是仙人啊。”沈鸿禹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夫人是仙女,那我是仙人,如此才算相配。”

    旁边的素锦忽然觉得执意要跟坐将军他们这辆马车的自己是个傻瓜。

    ——

    见过祁璐的周雷氏在家中如坐针毡,可来到酒坊转两圈,忙了点事情,也依旧不见转好。

    “姐姐,你怎么了?你这脸色怎么好像比我早上出门前还难看?”雷玥儿焦急问道。

    她今日去找家中开染坊的邵小姐玩了,不过玩着玩着她就嫌弃对方没见过世面,透着一股穷酸小家子气,意兴阑珊,提前回来了。

    路过周大爷这间酒坊,她顺道进来看看,看看能不能见到周雷氏,而一眼就看见了面色惊人的自家姐姐。

    周雷氏正心烦,没心思应付妹妹,让她一边玩去。

    雷玥儿不肯走,拽住周雷氏的衣摆低声哼哼两句,“街口的裁缝铺出了新花样的丝裙,我看中了那条水蓝色,穿在我身上肯定好看……我还给姐姐相中了一条黛色的,和姐姐的气质很相配!不过我身上银子不够了,姐姐给我点吧……”

    钱!又是钱!哪都要钱!

    她不知道钱是个好东西吗?有了钱才能吃饱穿暖,有了钱才能披金带银!

    可现在她一个铜板恨不得拆成两个用才好,正是急钱的时候!

    “好姐姐,你就——”

    “不要烦我行不行!”周雷氏霍地一掌拍在柜台上,声响之大,着实将雷玥儿吓了一跳。

    周雷氏的脾气算不上好,可过往也未尝这样凶过雷玥儿。等惊讶揭过后,雷玥儿只剩下满腹委屈,红着一双兔眼,紧咬下唇,有种伶仃无依的孤独感。

    “你娘真狠心。”一名前来酒坊下订的年轻公子哥见此一幕,露出怜香惜玉的暧昧眼神,说完这句话后,嬉笑着就要伸手来捏雷玥儿的面颊。

    周雷氏顿时消了一大半的邪火,一把将雷玥儿拽到自己身旁小心护着,极为警惕。

    差点遭人轻薄的雷玥儿也因为周雷氏这个动作而感觉一阵暖心,刚才的不满一应消散。

    两姐妹齐齐怒视轻佻男子,对方却还不以为然。

    “小美人好不解风情,哥哥我这是帮你说话呢。”

    雷玥儿狠狠剜了对方一眼,“放浪!无耻!”最让她生气的还不是对方如何对她,而是……“瞎了你的狗眼吧!这是我姐姐,不是我娘!”

    “哟?这么老的姐姐啊?”男子口无遮拦地继续调笑道,“小美人要是不说,一般人可还真看不出来。你娘这两胎可隔得真够远的嘿。也幸好是隔得远啊,不然小美人的长相要是随了你姐姐,那就太可惜咯……哈哈哈哈!”

    “你!”雷玥儿气得捏拳。

    周雷氏和雷玥儿相差不过四岁,要不是周雷氏怀上这胎后气色不好,也不至于让别人误会到这种地步。

    姐妹到底是姐妹,饶是周雷氏刚刚凶过雷玥儿,此时听见旁人这样诋毁姐姐,也咽不下这口气。

    “我姐姐长得怎么样管你什么事!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爱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张口闭口恶语伤人!”雷玥儿抻着脖子吼道。

    “小美人这么泼辣真不好看。不美了不美了,煞风景啊。”年轻公子将手中折扇哗啦一收,“我要不是奉命故来订酒,才不稀得来咧。”

    “我们才不稀罕——”雷玥儿话说到一半,被周雷氏捂住了嘴。

    开门做生意,那便来者是客,不能随意得罪。

    周雷氏谨记着周大夫人的教诲,没有让雷玥儿继续和那年轻公子争口舌之快。

    “敢问公子是哪家的?要订多少酒?”

    见周雷氏认真张罗生意,对方也稍微收敛形迹,说起正事。

    唯有一旁的雷玥儿还气得厉害,暗暗琢磨着要怎么不经意地让这个人跌一大跤,当街摔个狗啃泥,以泄她心头之怒……

    年轻公子注意到了雷玥儿不时瞟过来的目光,他咧嘴一笑,心中暗喜:莫非小美人也看中我了?郎情妾意,真令人心痒呢……

    雷玥儿耐着性子等在一旁。最近几日大雨,泡得地都软了,酒坊门口边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被搬东西的伙计弄出了个小坑。周雷氏忘了找人来填上,此时在雷玥儿眼中,那小坑搭配上墙根处的笤帚,恰好成了一处小陷阱。

    若是不小心踩上去,必然要身子一歪。运气不好,没站稳,准能滑倒……

    “玥儿,你替我去后头叫管师傅过来。”周雷氏一面细致地打着算盘,一面对雷玥儿说道。

    “哦!”雷玥儿有些不甘心地斜睨了墙角的笤帚一眼,趁柜台处的二人不注意,轻轻一勾脚,弄倒了笤帚,万没遮住了地面上的小坑。

    摔死你!

    雷玥儿志得意满地往酒坊后头跑。

    她才找到管师傅,说了没几句话,忽然听见几个伙计着急忙慌地往前边跑,“有人摔倒啦!”

    雷玥儿避开人,掩嘴偷笑。

    地这么湿滑,那人应该摔得很难看吧?一身白衣净是泥点子,多狼狈啊!

    哈哈哈!雷玥儿真想仰头大笑。

    “玥儿小姐!是夫人摔倒了!”管师傅的喊声将雷玥儿拉回神来。

    她身子一下就僵住了,看着酒坊前头的方向,面色一点点变白。

    怎么可能?!

    摔倒的怎么会是姐姐呢?!

    姐姐天天在酒坊进进出出,地上有个坑她比谁都清楚的呀!

    怎么会!怎么回事!

    雷玥儿的眼泪瞬间涌出,“姐姐!”

    她姐姐不能摔的!她姐姐怀着孩子呢!

    雷玥儿哭喊着奔向前头。

    ——

    祁璐夫妇刚刚到家,天好像撕开了一道口子似的,瓢泼大雨哗啦啦淋下。

    尽管两人避得快,可祁璐的衣角多少还是被溅起的雨星子沾湿了。她准备去换衣服时,谷生找了过来。

    “姐姐,你方才回来的时候见到门口那个胖小子没?”一身青衫的谷生急步走来,说完之后,他还朝祁璐身后看了看,似乎是在找自己所说之人。

    祁璐摇头,“什么胖小子?”

    “他自称是从益州过来的,看了通缉令上的画像,觉得画得十分出众有神,因而想找姐姐学画。”谷生搔搔头,“我让他在门口等着,可这会儿下这么大的雨……”

    “益州离我们这儿可不算近。”沈鸿禹抬手招呼随侍过来,“你去府门口看看。”

    说曹操,曹操到。随侍还没走出屋子,外边就有家丁来报,说门口有名少年想求见夫人。

    “让他进来吧。”沈鸿禹道。

    不久后,他夫妇二人便见到了谷生所说的“胖小子”。

    少年不过十二三岁的模样,脸上稚气未脱。因为身形富态而更显幼稚之气,和最近一边养伤一边精修武艺的谷生相比,他简直胖得像年画上的可爱娃娃,几乎和祁璐理解的“少年”一词沾不上边。

    因为他被雨淋透了,沈鸿禹准他入府后,谷生好心地先拿了一身自己的干净衣服给这少年换上。这会儿他穿着不大合身的衣裳,动作拘谨地坐在堂中,一双圆圆鹿眼碌碌地打转——多半时间还是在这屋中几个女子身上打转。

    “你叫什么名字?”祁璐率先开口打破尴尬,笑着问那少年道。

    “我叫诸正,益州平沙郡金牛县人。我是来拜师学画的,恳请夫人收我为徒!”诸正肉嘟嘟的白嫩圆脸涨得通红通红,他站起身来,抻了抻不断往上缩、快要把他的圆肚子露出来的衣裳,结巴又笃定地喊了一声,“师……师父!”

    他猛地这么一跪,祁璐当下有点没良心地担心起自家的地板来。

    “我还没同意呢,你可不能乱喊。”祁璐故意逗他,“先起来吧。”

    “师父!徒儿从前虽然师从不少画师,但徒儿觉得,师父您的画作风格才是徒儿最想学的!求师父不弃!”诸正着急地五官都快要在脸上扭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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