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几天没好好看过他了,这会子突然见到,祁璐的胸口涌过一阵热流,眼睛更像是黏在沈鸿禹面上了,挪不开,移不走,甚至连他问的话都没听进脑子里去。

    她这副小模样看在沈鸿禹眼里,让他又好笑又心疼。

    “你洗过澡出来的呀。”祁璐笑嘻嘻地拉住沈鸿禹的衣袖,说到这里还用力吸了吸鼻子。

    鼻息间满是好闻的澡豆香,香得令她想把脸贴在沈鸿禹胸口来来回回地蹭。

    不过这是在宫门口,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看着呢,她不好意思这么做。

    一阵凉风拂过,沈鸿禹捉紧了祁璐的小爪子,“回家再说。”

    上车后没多久,祁璐就靠着沈鸿禹的肩头睡了过去,这让本来要板起面孔好好跟她说道说道的沈鸿禹都没地方下口。

    大将军府门口,素锦望眼欲穿地盼着马车归来,远远见到熟悉的驭车随从,她竟差点欣喜地掉下泪来。

    文蓉以为她是怕祁璐回来会责怪她多事,好心出言安慰,“夫人宽厚,不会怪你的。”

    素锦的笑容里顿时多了几分忧色。她不怕被夫人责怪,但她不知道将军对这件事究竟是什么态度……

    将军在军营中听她简述了情况后,便风一般地骑马往京师城里赶,当时的神色……倒是真看不出任何来。

    出神间,马车已经来到将军府门口停下。

    祁璐睡眼惺忪地从车上走下,似乎又像从前一样,进入无比嗜睡的状态。才走了几步就已经打了三四次呵欠,满眼是泪,几乎看不清前路。

    素锦刚要伸手去扶,就被沈鸿禹一个眼神赶开。

    他搂住祁璐肩头,护着她走了几步。但因为祁璐就像喝醉了似的,整个人摇摇晃晃,沈鸿禹再也忍不住,干脆一把将人横抱起来,阔步朝后院去。

    祁璐在迷糊中又一次拽住沈鸿禹的衣裳。

    “你是不是想训斥我?想叫我不要轻信于人……我一眼就能看穿你的心思哦。”她实在是困极了,于是连说出的话都带着梦呓的味道,“我才没有被她们三言两语就骗过去!……我只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给陛下献宝而已……”

    原来她不信吗?

    沈鸿禹悬吊的心暂时放回了原处。

    “我并非不愿意你弄清自己的身世。”他哑然道,“但如若找到你的身世,就意味着分离和失去——”

    “不会分离的。”祁璐勉强将眼睛睁开一条细缝,抿唇笑着肯定道,“我哪都不去,就在家里等你回来。我已经想好了,从你出门那日起,我就泡一种秘制的酒。等到你回来的时候,我们再一起把它挖出来喝。可说好了啊,不要让我等太久,虽然酒是越久越香……”

    “好。”沈鸿禹的声音软得有些醉心,“待我他日得胜归来,我们就天天在家种孩儿。种他十个八个……”

    这句话,祁璐听见了。但她宁愿自己睡过去了没听见。

    沈鸿禹将她抱回床上安置好时,祁璐真的熟睡入梦。梦里旌旗猎猎,铁马冰河……

    素锦端来饭菜,沈鸿禹独个儿用了,桌上的东西还没来得及撤走,有随从前来禀报,“将军,府门口有位狄姓的异邦女子求见。”

    “是跟砾国公主一块来的人。”素锦忙向沈鸿禹介绍道,“夫人昨日就是见了她。”

    “去拒了吧。夫人身体不适,不宜见客。”沈鸿禹的态度冷冰冰。

    随从低了低眼,“将军,那人不是来见夫人的,她说……要见你。”

    “本将军和她素不相识,没什么好见的!”

    眼看着将军这是发怒了,随从不敢逗留,仓皇转身离去,一个不留神还被门槛绊了下。

    素锦文蓉这头刚收拾完碗筷,走出院子,竟又见到刚才来报信的随从一脸菜色地过来。

    “又怎么了?”素锦拦住他问道。

    “那名女子塞了个小纸包给我,说务必要交给将军……”

    见他一脸欲哭无泪,素锦好心把东西要了过来,“我去给将军。”

    “多谢素锦姐姐!”

    随从走后,文蓉和素锦一起端详拿到手里的小纸包。纸包叠成个鼓鼓囊囊的小三角形,隐约可见其内写了些字。

    “是一封信吗?”文蓉嘀咕。

    素锦摇头,“我觉得更像庙里求的平安符。但她送来的,肯定不是平安符。”

    “真的要给将军吗?”文蓉想起沈鸿禹刚才怒发冲冠的模样,难免后怕。

    素锦也有些犹豫,末了,还是决定要把裁决的机会交给沈鸿禹。

    自打祁璐入睡后,沈鸿禹便一步未曾离开过卧室。吃过饭后他没有困意,便没有上床小憩,来到窗边,将全开的窗子关上半扇,然后搬了椅子坐在床尾看祁璐看过的兵书。

    先前他听素琴说夫人把书房里的兵书都搬了来,只当她是心血来潮要跟他上战场。战争残酷,血与汗,生与死的威压之下,谁也不知道一个好好的人能被激出怎样的一面——他不想让她见到这些人世间的残酷。

    再者,军营中都是男人,他的夫人如此娇滴滴,难免不被某些心术不正的人紧盯上。他沈鸿禹自诩胸襟宽广,但纵然是浩瀚如泽国东海的胸襟,也不能在这个时候傻大方。

    所以,他不用考虑就拿定了主意——他是绝对不会带她上战场的。哪怕她把这些看过的兵书兵法倒背如流,这件事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这一刻,翻过她翻过的书,沈鸿禹便知道是自己想错了。

    她大抵从未想过要跟他去战场。她那么懂事,绝不愿成为他的负累。

    之所以看这些书,是为了能够更好地画出她所想的神兵利器。

    “是作画伤了神吧。”他温暖的手掌轻轻抚过被子一角,又逗趣似的捏了捏被子下她的脚丫,“以后不许再这样做了。你夫君我的赫赫战功全靠自己一手打下,如今你敬献了神兵利器给陛下,若是真的得陛下重用,往后别人不都得说我之所以打胜仗,皆因有位天才画师夫人鼎力相助?哼,那本将军可是会不高兴的。”

    明明知道祁璐睡着了听不见,可沈鸿禹这嘴里的话就是闲不住。

    素锦拿着纸包要进来前,在门外听见了沈鸿禹对祁璐吐诉心声。

    她摸了摸鼻子,想笑又笑不出来。

    将军也真是的。这些话就不能等到夫人醒着时再说吗?偏要趁夫人睡着了说,自己说给自己听,高兴?

    她整了整神情,抬手叩门。

    “将军。”

    沈鸿禹放下被祁璐圈圈点点了不少笔记的书册,几分不悦地侧目看向门口,“什么事。”

    “那个砾国人送来了一个里边写了字的纸包,说要交给将军您。奴婢拿不定主意,所以还是拿来给将军定夺。”

    屋内一阵寂静。

    少时,沈鸿禹才凉声道,“拿来吧。”

    素锦脚步匆匆地进来,把东西呈上。

    沈鸿禹一接过就准备拆开,谁曾想,指尖才刚刚触碰到那东西,头疼欲裂的感觉便像洪水猛兽般袭来。

    夫人……

    沈鸿禹终是没能成功喊出这两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字眼。

    疼痛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顷刻间,他眼前只剩下森森的黑暗,还有重重的坠落感,溺水般的窒息感……

    “将军!!!”

    素锦惊恐的尖叫惊得院外墙头上的飞鸟扑翅而逃,宛若这干燥的秋日白昼忽然炸开了一道无形的惊雷。

    ……

    纵然沈鸿禹的突然昏倒让整个大将军府上下都乱了一阵子,可终究没能吵醒陷入深度沉睡的祁璐。

    她所献画册被魏国皇帝重视起来,他命工匠连夜赶制,改良的投石车、战甲、弩机、云梯……作画容易,可真要做出画中的工具,还需要耗费无数人力和心血。

    祁璐躺在床上,也并肩和工匠们在一起。

    大魏皇帝的狂热或多或少也被后宫众人所议,各宫妃嫔要么祝贺皇帝,花言巧语说遍;要么心疼皇帝,绞尽脑汁送补品。

    众宫之中,唯有锦荣宫和如意宫两处似是不为所动。

    “娘娘,皇后这几日连连差人送参汤、燕窝之类的去御书房,我们要不要也……”宫婢急切问道。

    蓉贵妃正坐在铜镜前施妆,听得此言,微微一笑,“陛下爱的是本宫出尘脱凡,倘若本宫这时候也和她们一般,巴巴地贴上去,乞求陛下多看本宫一眼,那本宫往后在陛下心里,也就和她们是一般分量了。”

    “娘娘睿智,奴婢愚钝……”

    “你也不蠢,知道替本宫着急。”蓉贵妃笑着取下头上的珠钗,“你先差人去请唐御厨过来,然后你给本宫重新扮相,要画成男儿那样的。”

    蓉贵妃心知,如今战事在即,皇帝必然无心欣赏那些花啊柳啊的。沈祁氏一介妇人都知道要为国尽忠,替陛下分忧,她们后宫的这群女人,就算没那个智慧和本事,也当顺着皇帝的期盼来做。

    皇帝盼什么?盼国盛,盼太平,盼所向披靡、无人可敌,盼成为天下第一的圣主明君!

    所以在这磨刀霍霍的时刻,儿女情长最不动人,英雄气势才是要道!

    唐励到锦荣宫时,蓉贵妃已经完成了妆扮。飞眉入鬓,星目炯炯,没了平时的娇柔妩媚,只见飒爽英姿。

    “拜见娘娘。”唐励难掩感慨,“娘娘这一身……很是英武。”

    “唐大人过誉了,本宫不过是装装样子而已,哪能担得起‘英武’一词。”蓉贵妃喜笑颜开,“不过,哄哄陛下应该是够了。”

    唐励很清楚,蓉贵妃叫他来,肯定不是为了看这副新扮相的,便话锋一转,回到自己的本业上来,“娘娘可是要臣准备些什么?”

    “是呀。不过这回不是为本宫,也不是为小皇子。”蓉贵妃单手负于身后,看向窗外晴天薄云,“先前沈祁氏为护小皇子有功,尽管太后已经赏过了,可本宫心中到底还是惦记着她这份人情。本宫听说她昨日入宫献宝之后,染疾病倒,十分担心,所以想请唐御厨代本宫前去探望探望。”

    唐励会意,“娘娘放心,臣定然将娘娘的心意带到。”

    当日下午,唐御厨便领命出了宫。

    坐在自家马车上前往大将军府的路上,他身边的老仆不禁好奇地问了句,“老爷,蓉贵妃先前不是不喜我们与这沈祁氏来往么?怎么如今又变了?难道真因为上回沈祁氏做了一碗梨汤?”

    “是,但也不仅仅是。”唐励捋了捋下巴处的一小撮胡子,“你可曾想过,蓉贵妃为何能久得盛宠,连新入宫的几位绝色秀女都不曾让陛下分心?”

    老仆想了想,摇头。

    “蓉贵妃聪明啊。她是最懂陛下的人。”唐励虚看着前方,“陛下是天下万民之主,是我大魏的国君,可他也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也会累。陛下因为九五至尊的身份被人恭敬地贡着,捧着,高高在上,也有内心凄苦难抑的时候啊……美景好看,美味好吃,却不及贴心人一句暖心话。后宫妃嫔如云,能暖陛下之心的却只有蓉贵妃,陛下不疼她,疼谁?”

    说到这里,唐励渐渐露出了笑意,“沈夫人也聪明。国事当前,她的夫君为陛下练兵训将,她也为陛下分忧解难,这是何等的忠良!再说沈夫人献的东西——那可是神兵利器啊!如若真的能造成,要为陛下的国库省去多少银子,要为我大魏救下多少精良兵将……聪明人和聪明人惺惺相惜,蓉贵妃自然是要和沈夫人交好的。”

    不过,让唐励意外的是,他这次来大将军府,还真没能见上祁璐一面。

    “不是一般的风寒吗?”唐励关切地问道,同时细心观察起沈鸿禹面上的细微表情。

    沈鸿禹点点头,似乎有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

    “沈大将军,府上……没出别的什么事吧?”唐励小心翼翼。

    沈鸿禹望着窗外扑簌簌落下的枯叶,目光飘忽,失神喃喃道:“兴许我也病了吧。”

章节目录

拙荆是吃货担当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夏末花梗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夏末花梗并收藏拙荆是吃货担当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