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用被打入砾国国都天牢后,皓月宫继续封闭了整整六天六夜。

    期间,不断有穿着金纹黄穗斗篷、面布刺青的神秘人进入皓月宫,但始终不见有人出来。

    第八日的清晨,一只红隼从皓月宫飞出。

    祁谷雨结束早晨走出穹之殿,远远见到那只红隼,整个人便像僵住了似的,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太阳渐渐升高,干燥的风中宛若藏匿着无数小刀子,刮过人的面颊,留下伤皮不见血的细密痛楚。

    皓月宫的大门终于打开了。宫人们排成两列,垂着脑袋将两名耗尽心血和寿命的巫祝抬出,一边走过宫道,一边低声而整齐地诵唱着哀歌。

    “夫人……”这些天,素锦一次都没有在祁璐面前掉过泪,可是她红肿的眼睛却足以说明一切。

    她着急又很小心地替祁璐一层层拆掉缠绕在她身上的花绳和各色穗子,看到祁璐被勒出斑斑驳驳的血痕的细嫩肌肤时,喉头像被人用刺刀穿过,又涩又硬,一个字都难再说出来。

    祁璐本人倒还算镇定。

    她喝了两口水,然后任由素锦和其余宫人将她摆弄到床上。

    这连续八天的盘坐让她感觉自己浑身都已经失去知觉,稍微舒展一下便酸痛钻心,而她根本无法分辨到底是身体哪处在痛。

    这日过后,再也没有生人来皓月宫打扰,就连国王王后和监国公主祁谷雨也都从未踏入一步。

    祁璐躺着休息了三天后才慢慢复原。

    平时最喜欢问东问西的素锦变得缄默寡言,好像生怕一句话说快了就会摧垮祁璐和她自己心里那最后一点希望——

    回魏国的希望。

    再见亲人的希望。

    干旱的砾国在最冷的冬天也不曾有过任何降水,祁璐天天看着昏黄而沉闷的天空,总觉得该有大雪降下,只可惜老天爷吝啬了阳光,也还是连口水都不肯施舍。

    “算算日子,今天应该是除夕啊。”祁璐抱着手炉站在廊下看天,喃喃自语。

    素锦的眸光微微颤动,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她回一句,“是呢,夫人。”

    “他们砾国人真没意思,居然不庆祝春节。”祁璐冷不丁地打了个喷嚏。

    “咱们回屋去吧,别待在外头了。天儿这么冷,夫人当心着凉。”素锦这便伸手来扶祁璐。

    “不回去。”祁璐拂开素锦的手,“一日日这么坐着,心里却越坐越乱。我如今既然是个没有能力的人了,要杀要剐让他们给句话好了。”

    素锦急急相拦,用只有她们二人能听见的音量小声劝道,“夫人不是和奴婢说好了么!无论如何咱们都要沉住气,等将军收拾完羿国狗贼,定会率兵杀向砾国前来救你回去的!”

    祁璐刚刚锐利起来的眉眼瞬间因为素锦的劝言而缓和下来。

    是啊,她们不是都说好了吗。

    “可是每逢佳节倍思亲啊。”祁璐反握素锦的手,“于我而言,周家的人才是我的亲人,阿霏形同我的姐妹,除夕这样吉利的大日子,哪里不是合家团圆其乐融融?所以我等不得沈笛来了,我要自己想办法回去!”

    “夫人不要冲动!”素锦张开双臂箍住祁璐,不让她走。

    祁璐大怒,将手中的暖炉对着地上重重一砸,金凤戏珠的炉盖当场碎成两块,炉内的炭块也撒了一地。

    廊上值守的宫人吓了一大跳,但同时又觉得这一幕十分熟悉。

    是吧!终究是没有治好吧?

    就说癔症是治不好的,先前的种种只不过都是魏国的骗子大夫弄出来的假象!

    皓月公主又犯病了,得赶紧告诉昭月公主去!

    而此时,祁璐刚刚挣脱素锦的禁锢,提着裙侧大步奔跑,似乎要追着这名准备去通风报信的宫人而去。

    其余宫人看得惶然又迷茫,一时间竟不知道是该顺着公主还是阻拦公主。

    “你们都傻了吗?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来跟我一起把公主送回寝殿内去?!”素锦泼辣骂道。

    其他宫人这才终于找到了主心骨似的,一个个围聚上来,筑成人墙阻挡祁璐的去路。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拦本公主!本公主可是千金之躯、金枝玉叶!你们一个个是不是都不想要脑袋了!”祁璐瞪眼斥骂道。

    几名宫人见状,动作微微凝滞,心中同时闪过一念:公主如今说话是真的利索了好多……虽然他们被派来皓月宫也有小半个月了,但因为公主从来都只看得见她自己身边的婢女,视他们为空气,因此今日还是他们头一回准确清晰地听到皓月公主说话!

    祁璐也是一愣。

    这群兔崽子居然都不怕她!!!

    看来也是原主痴傻太久所致,让皓月公主平白端着公主的名头,却半点威慑力都没有……

    “不让我出去!”啪,星云纹镜四分五裂。

    啪。啪。啪。

    不出一会儿功夫,寝殿内就被祁璐砸得不剩几样整件了。

    素锦看祁璐满头大汗,一边朝外喊着“公主消消气啊”,一边快步走近祁璐,低声商量道,“夫人,我觉得差不多了。您都累了吧?”

    祁璐满不在乎地擦了把汗,朝素锦挤眉弄眼了一番后,继续全身心投入演出,陆续又摔了些碎得不够彻底的杯子花瓶,以示自己尚未消退的余怒。

    “消气?!把我一个大活人当成金丝雀似的关在铁笼子里,还指望我天天笑逐颜开引吭高歌?哼!不可能!”

    皓月宫的动静准确无误地被传递到了勤政殿。

    祁谷雨刚刚替父亲批阅了奏章数十,看到的都是灾情和请愿,正愁这漫无边际的冬日要如何让更多的黎民百姓存活下来,这会子听到祁璐闹腾不休的消息,自然没有宽容的心情。

    “她在魏国还知道忧国忧民,还想方设法替魏国的皇帝出主意设计杀器,怎么,回家就不行了吗?就聋了瞎了哑巴了吗?!”祁谷雨还有半截忍下去没发泄出来的话。

    祁铃歌生来就是公主!不管现在是谁在拥有她这具身体,只要是“祁铃歌”,就应该享受她与生俱来的幸运,同时承担她这个身份和地位该担起的责任!之前还有灵力的时候就该好好用灵力啊,当什么煮饭娘!!!

    “那皓月公主那边……”传话的宫人战战兢兢地小声提醒祁谷雨给最终答复。

    啪嗒。

    祁谷雨把手里的奏章对着案上重重一落。

    “不必管她。她喜欢摔就让她摔,摔碎了没东西用也不用给她换新的。退下吧。”

    “是……”

    传话宫人才出勤政殿,便遇见了一名年长些的宫婢。

    “莲青姐姐。”小宫人恭敬一礼。

    “王后有请,请随我来。”宫婢含笑,领步先行。

    小宫人被请到王后面前,按照吩咐将今日风波的起承转合简述了一遍,还将昭月公主的原话学给了王后听。

    王后近些日子因为忧心皓月公主的身体变化而一直体弱乏力,卧床不起。此时见到两姐妹因为这样的小事生出嫌隙,更是觉得胸口堵得厉害。

    听见王后急咳,传话的小宫人吓坏了,一跪不起。

    “咳咳……起来吧,回去传本宫的话,皓月宫该换的东西都换掉,悄悄的,不要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去打扰昭月公主,她如今监国,事务繁忙,操劳辛苦,以后关于皓月公主的事情,就直接来跟本宫说便是。咳咳……”

    王后抚了抚胸口,喝了口温热的药汤后,继续道,“还有一事——此前有不少从魏国送来的信件吧?都被昭月公主压在哪了?”

    小宫人惶然,“回禀王后,小人不知道……”

    “那谁知道?”王后目光如炬地审问道。

    到底是后宫之主,王后想办法拿到了被祁谷雨扣下的信件,只可惜其他几封都被毁了,独独留下一封信。

    “交给皓月公主吧。”王后温柔地嘱咐道,“亲手交给她。这是我这个当娘亲的能为她做的为数不多的事了……哦对了,还有。”她看着手边的甜羹,露出更加慈祥的笑容,“送些上好的食材去昭月宫,给她布置个单独的小厨房吧。她喜欢什么,就让她做什么。”

    入主后宫多年,又生养了一群孩子,王后什么样的个性没有见过。她心里很清楚,有些人天性向往自由,这宫里的条条框框就像是牢笼和枷锁,捆绑束缚着他们。

    如果今天大发雷霆要为自己的自由而拼命挣扎的是任何一个别人,王后都会行使自己的权力,让对方重获自由。

    然而,现在向她索要自由的,是她这么多年一直心疼着,却始终无法让她知道母亲的爱是什么滋味的可怜女儿!

    宫外的世界或许很精彩很繁华很绚烂,但娘亲只想亲手保护自己的孩子。

    只要留她在身边,哪怕多一天,也足够弥补那些错过的漫长岁月了吧。

    昭月宫——

    “竟然有从魏国来的信啊,夫人!!!”素锦喜极而泣,但顾不上擦,欢跑着进入还在布置中的小厨房,急吼吼地就把书信往祁璐怀里塞,“看这字迹是阿正少爷写的,夫人快拆开来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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