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四哥掏出木盒，里面卧着两对玉镯，被块帕子包裹着。他小心翼翼地掀开，只让布依瞧了一眼，便赶紧收起来了。
“我还没看清呢。”
“你毛毛噪噪地，给我摔了怎么办？”
“哼，一看就不怎么样，还不如小山给我的好呢。”
布四哥神色有些黯然，“这也是我能买到最好的了……你也别整天小山小山的，这小子神神秘秘的，谁知道到底什么来路。”
“我知道我知道！”
“那他是什么身份？”
“我发了誓的，我不能说。嗯，反正，反正等他回来接我……嗯，我也不用放羊了，你也不用出去卖茶了……我会给他要好多好多银子，到时咱想吃什么买什么，你想给云儿姐买多好的玉镯都行！”
布四哥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布依一眼，那眼神中，透着对初尝爱恋滋味的纯真少女的担忧，“他就用这些话哄骗你？”
“什么叫哄骗？”
布四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别这么念着他，外面的人，咱又不知道底细……你还小……前段时间爹娘露了口风，想教人去探探老书呆子的意思，他孙子，瞧着倒是不错。”
布依完全沉浸在自己关于爱情的浪漫幻想中，完全没听到布四哥的话。她拉着他的手，一路哼着小曲，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道：“哥，你见过雪么？”
歪柳村处在牧州的尾巴上，一年四季天气温和。隆冬时节，其他地区早已是天寒地冻，相较而言，歪柳村虽然也冷了些，可人们的衣着，也不过是多了一件厚些的中衣。大雪纷飞的场景，人们只从南来北往的客商中听到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雪有什么好的，下一片落在身上，能把人冻出伤来。”
“可小山说雪美极了，他还说……”
剩下的话布依没有说出口，两颊却飘起了两朵红云，垂着脑袋，似乎在憧憬着什么。
回到家，布老爹正坐着门槛上等着呢，脸色阴沉的可怕。布母站在一旁冲布依使着眼色，布依瞅了眼那饿扁了肚子的羊，立即反应过来，叫道：“割的草忘拿了，我去拿！”拔腿便跑。
布老爹在后面追着打，实在追不到了，甩了鞋底冲布依砸来。也难怪他生气，之前布依虽懒散，但一天能该能帮家里做些活计，可自从秦放走后，布依整个魂便跟着飞掉了，做事敷衍了事，就知道跑到村口张望。
当然，最让布老爹生气的是，一般村里男孩子比较难找媳妇，他布老爹已放下脸来教媒人去试探老书呆子的意思，可结果人家愣没瞧上布依，还说了一句什么他家宝贝女儿整天跟那外来小子黏在一块，谁知道俩人有什么事啊。
牧州民风开放，乡下更是，但布老爹也禁不住对方讲这种风凉话。把老书呆子骂了半天，又把火转到了布依身上。
布依一口气跑到后山坡上，她也是第一次见老爹一张脸阴沉得那般可怕。
布依心里有些惧意，又有些逞强道：“不就是没放羊么，至于生这么大的气么？”兀自拣了块干净的草坪，身子一歪倒了下来，翘着个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布老爹火气会消，四哥会不会偷留着吃的给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这么朦朦胧胧之间，忽听着村内的狗狂吠起来，远远传来一阵惊叫惨呼声。
布依一骨碌做起，只见布四哥惊恐地跑了过来，语无伦次地叫道：“死人了……村里来坏人了……快去通知哥哥……快逃！”
布依下意识地拣起一根木棍，转身要向村内跑去，布四哥吼叫道：“快走！”
“我……”布依刚说了一个字，脸上便挨了一巴掌，瞬间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这是布四哥第一次动手打布依。
布四哥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恐惧让他来不及说什么话，只叫道：“听哥的话，快逃……给三个哥哥去送信……”
布依有些发懵，机械地点了点头，身子却是没动。布四哥说完便往回跑，没跑几步又转过身来，使劲抱了抱布依，往她额头上亲了两口，道：“快去……别，别忘了你云儿姐！”见布依还傻站在原地，大吼一声：“还不快去！”
布依仿佛才反应过来，转身便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着布四哥的背影叫道：“哥！哥！”
她从未见过布四哥那般恐怖过，一张脸似乎都已经变了形，连手也哆嗦着。这种恐惧转移到布依身上，她知道村子里一定出大事了。
她已经不会思考，如魔怔般向着布四哥的身影追着，追了没几步，又想到：“对对，四哥说先去报信！报信！”
布依抄小道向云儿姐家的方向跑着，窜出茶田，一把推开半掩的门扉，脚下不知被论坛绊了一脚，一骨碌摔到地上，手掌触到毛噪噪一物，却是一颗头颅，她吓得哇哇大叫，踢着腿往后倒去，却又瞥见柴房里两具尸体，正是云儿姐与她母亲。
布依吓得说不出话来，整个身子已是软了，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在血泊中爬起来的，只发疯般向大哥家中跑去。
“来坏人了！死人来！给哥哥报信！”
她已经不会思考，只记得四哥嘱咐自己的事。跑到大哥家，只叫道：“哥！哥！”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衣着怪异。其中一个女子正揪着布大哥的衣领，一柄剑缓缓自他后颈抽出，布大哥趴地一声倒栽在地，嘴里汩汩冒着血，一双眼兀自睁着。
那女子又走到布大嫂跟前，剑尖在她哆哆嗦嗦的脸上划过，一直划到四嫂那七月怀胎的肚子上，剑柄处那黑色的蝴蝶在夕阳下诡魅骇人，只听那女子悠悠道：“嫁男人有什么好，瞧瞧，他根本保护不了你，你啊，也马上就要死啦。”
大嫂脸色灰败，连求饶声也未发出，只知道抱着肚子往后挪着。她背后几步远站着个中年人，抓起她的头发，连停顿也未有，匕首在她脖颈上划过。鲜血喷涌。
那中年人道：“黑寡妇你说说看，她肚子里的孩子死了么？”
黑寡妇道：“没有。”
另一个子娇小的女子道：“这还不简单？”举起箭，冲着肚皮射去，“猜猜看，我射中是不是胸口。”
那中年人拔掉箭，在圆鼓鼓的肚皮上如切西瓜般落了两下，长箭挑出血肉模糊的婴孩儿，长长的脐带还连着母体，血滴滴落下。
中年人哇了一声，“果然是胸口。这黄黄的是什么，破掉的羊水？”
黑寡妇笑道：“你倒是做了回接生婆。”转过头，目光落在布依身上，“小丫头，看了这么久，准备好死了么？”
布依惊恐地瞪着双眸，喉咙里咯咯作响，全身汗毛张起，她忘记了逃跑，浑身颤栗着，直到那黑蝶剑尖挑起了她的下巴，她忽地骇叫一声，转身便跑，腿一软，踉跄倒地，顺势滚了两滚。
隐约间，有箭自贴着脑袋飞过，夺地一声射进了草垛。身后有人笑道：“笑婆婆失手了嘛。”
布依爬起来便跑，一路所见，血流飘杵，整个村子，被恐怖笼罩着，连往日欢快的鸟雀都哑了声，碧绿出油的茶田，溅着斑驳血迹。
布依只有一个念头，“跑！跑！”
她已经不会思考，她忘记了四哥的嘱咐，她似乎漫无目的地跑着，但最终，又跑回了自家小院。
布老爹与布母倒在血泊里，布老爹手握着锄头，生前似乎还反抗着。
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人抓着布四哥的衣领，腿在后者膝窝一踢，布四哥便跪在了地上。也便在此时，他看到了布依，惊讶，愤怒，汇合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最后，只剩下了绝望。
布依叫道：“四哥！”
布四哥对她凄然一笑，“五儿……对不起。”
长剑缓缓划过了布四哥的脖颈。
那本被恐惧压制的泪水，夺泪而出。布依嘶吼道：“哥！”她扑到他尸体上，大叫道：“哥！哥！”
可最疼爱他的布四哥，永远不会回应他了。
有个抱着肉大口吃肉的瘦和尚，一口吐掉嘴里的骨头，宣声佛号，“我佛慈悲，你们这些刽子手，太残忍了，怎么能教人兄妹生死两别呢？”扇了两下蒲扇，“快些宰掉这丫头，教她与她家人快快团圆。”
那人抓住布依的领子，长剑贴在脖颈，布依忽地回转过头，一口咬在那持剑人的虎口处。
那人手被咬得疼痛难忍，差点扔掉手中的长剑，那人扬起左手，似乎准备一掌拍死布依。余等似乎在瞧着好戏，有人笑道：“瞧瞧，千血刀用手杀人了。”
“不是说好拿血喂剑么，拍死这丫头，少个人来养你的剑喽。”
千血刀扬起的手收了些气力，一巴掌拍在布依脑袋上。布依整个人飞了出去，脑袋嗡嗡作响，嘴里又腥又甜，竟是将生生从千血刀手上咬下块肉来。
瘦和尚将布依提起，笑眯眯道：“和尚我还没吃过人肉呢，怎么样，好吃么？”
布依哇地将嘴里的肉吐掉，瘦和尚将肉捡起，放进嘴里嚼着，只两下便吐了出来，“妈的千血刀肉是馊的。”
他说着，一把将布依扔到了院外，“我佛慈悲，女娃娃快跑吧，别忘了瘦和尚救过你，哈哈哈。”
布依拔腿便跑。村子里还有几个刽子手，见到布依这个活口，有些举起刀来，后面的瘦和尚叫道：“别杀别杀，留给千血刀。”
有些个则故意绊倒布依，笑道：“跑啊跑啊，再不跑，千血刀要追来了！”
布依没命地跑着，偶尔回过头，便看到一群人在后面跟着，嘻嘻哈哈，有些叫道：“女娃子别停，快追上喽。”故意跺两下脚，仿佛真要追过来一般，见布依果然吓得又跑了起来，一个个哈哈大笑。
当然，这里面除了一个人。便是那被布依咬掉一块肉的千血刀。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张脸阴沉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如秃鹫般散发着阴鸷的精光。手中大刀，诡异的黑褐色，虎口处的血汩汩外冒，流淌在那柄刀上。
布依渐渐没了气力，慢慢后退着，她叫道：“你们是谁？你们杀人，不怕官府砍你们脑袋么！”
“观音菩萨，观音菩萨会教你们下地狱的！”
一众人哈哈大笑，有人指着瘦和尚道：“这秃驴十四岁上山拜佛，二十岁杀了师父一家，就在观音庙下。你瞧瞧这瘦和尚，还好好活到了三十岁。”
“你……你们不怕观音菩萨，那，那你们怕江小山么！”
“江小山？哪又蹦出来个江小山？”
“小……小山会使剑，把你们脑袋一个个砍掉下！”
“哎哟哟，会使剑啊，好恐怖啊，他人在哪呢，我们好赶快藏起来啊！”
布依大声叫道：“江山是皇子！你们敢杀我，小山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皇子？哈哈，穷乡僻壤的穷丫头，还不知道楚国的皇室姓秦，哪来的什么江？”
布依叫道：“小山是秦放！秦放！是皇子，是皇子！他一定会替我们报仇……一个个把你们千刀万剐。”
那些群人果然没有料到，嘻笑的声音渐渐止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有人嘀咕道：“阴小鬼四下搜查秦放找不到，难道他真的藏身在歪柳村？”
“歪柳村护了他，太后怎么……”
布依见那群人窃窃私语，以为他们真的怕了，充满恨意地叫道：“秦放会杀掉你们！一个个杀掉你们！”
那群人望了望布依，没有言语，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那执着黑蝶剑的黑寡妇率先转过了身，一步步向布依走来。
布依一步步往后退着，身后便是枯井，她退无可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黑寡妇蹲下身，眯着眼睛看着她，“秦放是么？”
“你知道我们为何要屠杀你们村子？”
布依咬了咬牙，啐了一口，“因为你们是坏人！”
黑寡妇笑了笑，“没错，我们是坏人。但是呢，为何我没有屠掉其他村子，偏偏你们歪柳村？”
“因为你们歪柳村，出了个大坏蛋，叫阴山老鬼。阴山老鬼的儿子阴小鬼，刺杀了先皇。太后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所以教我们这群坏人来，将你们歪柳村人，一个个宰掉。”
“太后是谁知道么？就是你那皇子的娘。”
布依叫道：“你骗人！你骗人！”
黑寡妇一声冷笑，“我骗你？”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瞧瞧上面的字认识么？嗯，这是御令，太后的令牌。”
“秦放，哦，对了，当今的二皇子，我听见了，太后问他，屠掉歪柳村替先皇报仇怎么样，秦放说什么来着？”
黑寡妇似乎记不太清了，转过头问她的同伴。有人叫道：“秦放说啊，那就屠掉呗。”
“是啊，谁教他们歪柳村养出了阴山老鬼这个天杀的，阴山老鬼又生出了阴小鬼这万死的！”
布依叫道：“不！不，你们骗人！”
黑寡妇颇有些爱怜道：“小姑娘啊，看来你对那秦放是倾了心，可惜啊，男人啊，都是负心汉。”
“想想啊，你母亲做什么事你会不知道么？太后要屠掉你们村子，他秦放会不知道么？”
“你等着他来救你，可我们啊，还等着回去他给大家伙摆庆功宴呢。”
布依紧咬着嘴唇，直咬出血来，她边摇头边后退，如何也不能相信黑寡妇的话。忽然身后一空，整个身子便往井中掉去，黑寡妇一把抓住她，回头问千血刀，“这丫头咬掉你块肉，这么摔死她是不是太便宜了？”
千血刀道：“瞧瞧能摔死不。”
黑寡妇手一松，布依哐地摔在井底。井底有些枯草，潮润湿气，她幸好摔在了草上，眼前黑了两黑，却悠悠地醒了。
瘦和尚探过头来，“这女娃子命还真大。”
有个娇小的女子弯弓对准了她，“先射穿她的眼睛，教她疼痛着死，让千血刀解解恨。”
千血刀站在井口边缘，那阴鸷的双眸散发着点点精光。他看了看布依，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黑寡妇推开了那女子的箭，半蹲下身，“小姑娘，我们要回宫请赏了，顺便告诉你的皇子殿下，你被困在了井底，等等看，他会不会来救你，哈哈哈。”说着，随手抛下了那枚皇室令牌。
“我还没看清呢。”
“你毛毛噪噪地，给我摔了怎么办？”
“哼，一看就不怎么样，还不如小山给我的好呢。”
布四哥神色有些黯然，“这也是我能买到最好的了……你也别整天小山小山的，这小子神神秘秘的，谁知道到底什么来路。”
“我知道我知道！”
“那他是什么身份？”
“我发了誓的，我不能说。嗯，反正，反正等他回来接我……嗯，我也不用放羊了，你也不用出去卖茶了……我会给他要好多好多银子，到时咱想吃什么买什么，你想给云儿姐买多好的玉镯都行！”
布四哥脚步一顿，回头看了布依一眼，那眼神中，透着对初尝爱恋滋味的纯真少女的担忧，“他就用这些话哄骗你？”
“什么叫哄骗？”
布四哥意味深长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别这么念着他，外面的人，咱又不知道底细……你还小……前段时间爹娘露了口风，想教人去探探老书呆子的意思，他孙子，瞧着倒是不错。”
布依完全沉浸在自己关于爱情的浪漫幻想中，完全没听到布四哥的话。她拉着他的手，一路哼着小曲，抬头看了看天空，忽然道：“哥，你见过雪么？”
歪柳村处在牧州的尾巴上，一年四季天气温和。隆冬时节，其他地区早已是天寒地冻，相较而言，歪柳村虽然也冷了些，可人们的衣着，也不过是多了一件厚些的中衣。大雪纷飞的场景，人们只从南来北往的客商中听到过，却从未亲眼见过。
“雪有什么好的，下一片落在身上，能把人冻出伤来。”
“可小山说雪美极了，他还说……”
剩下的话布依没有说出口，两颊却飘起了两朵红云，垂着脑袋，似乎在憧憬着什么。
回到家，布老爹正坐着门槛上等着呢，脸色阴沉的可怕。布母站在一旁冲布依使着眼色，布依瞅了眼那饿扁了肚子的羊，立即反应过来，叫道：“割的草忘拿了，我去拿！”拔腿便跑。
布老爹在后面追着打，实在追不到了，甩了鞋底冲布依砸来。也难怪他生气，之前布依虽懒散，但一天能该能帮家里做些活计，可自从秦放走后，布依整个魂便跟着飞掉了，做事敷衍了事，就知道跑到村口张望。
当然，最让布老爹生气的是，一般村里男孩子比较难找媳妇，他布老爹已放下脸来教媒人去试探老书呆子的意思，可结果人家愣没瞧上布依，还说了一句什么他家宝贝女儿整天跟那外来小子黏在一块，谁知道俩人有什么事啊。
牧州民风开放，乡下更是，但布老爹也禁不住对方讲这种风凉话。把老书呆子骂了半天，又把火转到了布依身上。
布依一口气跑到后山坡上，她也是第一次见老爹一张脸阴沉得那般可怕。
布依心里有些惧意，又有些逞强道：“不就是没放羊么，至于生这么大的气么？”兀自拣了块干净的草坪，身子一歪倒了下来，翘着个二郎腿，嘴里叼着根草茎，心里盘算着什么时候布老爹火气会消，四哥会不会偷留着吃的给自己。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这么朦朦胧胧之间，忽听着村内的狗狂吠起来，远远传来一阵惊叫惨呼声。
布依一骨碌做起，只见布四哥惊恐地跑了过来，语无伦次地叫道：“死人了……村里来坏人了……快去通知哥哥……快逃！”
布依下意识地拣起一根木棍，转身要向村内跑去，布四哥吼叫道：“快走！”
“我……”布依刚说了一个字，脸上便挨了一巴掌，瞬间感到火辣辣的疼痛。
这是布四哥第一次动手打布依。
布四哥似乎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但恐惧让他来不及说什么话，只叫道：“听哥的话，快逃……给三个哥哥去送信……”
布依有些发懵，机械地点了点头，身子却是没动。布四哥说完便往回跑，没跑几步又转过身来，使劲抱了抱布依，往她额头上亲了两口，道：“快去……别，别忘了你云儿姐！”见布依还傻站在原地，大吼一声：“还不快去！”
布依仿佛才反应过来，转身便跑，跑了几步又回过头，冲着布四哥的背影叫道：“哥！哥！”
她从未见过布四哥那般恐怖过，一张脸似乎都已经变了形，连手也哆嗦着。这种恐惧转移到布依身上，她知道村子里一定出大事了。
她已经不会思考，如魔怔般向着布四哥的身影追着，追了没几步，又想到：“对对，四哥说先去报信！报信！”
布依抄小道向云儿姐家的方向跑着，窜出茶田，一把推开半掩的门扉，脚下不知被论坛绊了一脚，一骨碌摔到地上，手掌触到毛噪噪一物，却是一颗头颅，她吓得哇哇大叫，踢着腿往后倒去，却又瞥见柴房里两具尸体，正是云儿姐与她母亲。
布依吓得说不出话来，整个身子已是软了，她不知自己是怎么在血泊中爬起来的，只发疯般向大哥家中跑去。
“来坏人了！死人来！给哥哥报信！”
她已经不会思考，只记得四哥嘱咐自己的事。跑到大哥家，只叫道：“哥！哥！”
院子里站着三个人，衣着怪异。其中一个女子正揪着布大哥的衣领，一柄剑缓缓自他后颈抽出，布大哥趴地一声倒栽在地，嘴里汩汩冒着血，一双眼兀自睁着。
那女子又走到布大嫂跟前，剑尖在她哆哆嗦嗦的脸上划过，一直划到四嫂那七月怀胎的肚子上，剑柄处那黑色的蝴蝶在夕阳下诡魅骇人，只听那女子悠悠道：“嫁男人有什么好，瞧瞧，他根本保护不了你，你啊，也马上就要死啦。”
大嫂脸色灰败，连求饶声也未发出，只知道抱着肚子往后挪着。她背后几步远站着个中年人，抓起她的头发，连停顿也未有，匕首在她脖颈上划过。鲜血喷涌。
那中年人道：“黑寡妇你说说看，她肚子里的孩子死了么？”
黑寡妇道：“没有。”
另一个子娇小的女子道：“这还不简单？”举起箭，冲着肚皮射去，“猜猜看，我射中是不是胸口。”
那中年人拔掉箭，在圆鼓鼓的肚皮上如切西瓜般落了两下，长箭挑出血肉模糊的婴孩儿，长长的脐带还连着母体，血滴滴落下。
中年人哇了一声，“果然是胸口。这黄黄的是什么，破掉的羊水？”
黑寡妇笑道：“你倒是做了回接生婆。”转过头，目光落在布依身上，“小丫头，看了这么久，准备好死了么？”
布依惊恐地瞪着双眸，喉咙里咯咯作响，全身汗毛张起，她忘记了逃跑，浑身颤栗着，直到那黑蝶剑尖挑起了她的下巴，她忽地骇叫一声，转身便跑，腿一软，踉跄倒地，顺势滚了两滚。
隐约间，有箭自贴着脑袋飞过，夺地一声射进了草垛。身后有人笑道：“笑婆婆失手了嘛。”
布依爬起来便跑，一路所见，血流飘杵，整个村子，被恐怖笼罩着，连往日欢快的鸟雀都哑了声，碧绿出油的茶田，溅着斑驳血迹。
布依只有一个念头，“跑！跑！”
她已经不会思考，她忘记了四哥的嘱咐，她似乎漫无目的地跑着，但最终，又跑回了自家小院。
布老爹与布母倒在血泊里，布老爹手握着锄头，生前似乎还反抗着。
院子里站着三四个人，其中一人抓着布四哥的衣领，腿在后者膝窝一踢，布四哥便跪在了地上。也便在此时，他看到了布依，惊讶，愤怒，汇合在那张惨白的脸上，最后，只剩下了绝望。
布依叫道：“四哥！”
布四哥对她凄然一笑，“五儿……对不起。”
长剑缓缓划过了布四哥的脖颈。
那本被恐惧压制的泪水，夺泪而出。布依嘶吼道：“哥！”她扑到他尸体上，大叫道：“哥！哥！”
可最疼爱他的布四哥，永远不会回应他了。
有个抱着肉大口吃肉的瘦和尚，一口吐掉嘴里的骨头，宣声佛号，“我佛慈悲，你们这些刽子手，太残忍了，怎么能教人兄妹生死两别呢？”扇了两下蒲扇，“快些宰掉这丫头，教她与她家人快快团圆。”
那人抓住布依的领子，长剑贴在脖颈，布依忽地回转过头，一口咬在那持剑人的虎口处。
那人手被咬得疼痛难忍，差点扔掉手中的长剑，那人扬起左手，似乎准备一掌拍死布依。余等似乎在瞧着好戏，有人笑道：“瞧瞧，千血刀用手杀人了。”
“不是说好拿血喂剑么，拍死这丫头，少个人来养你的剑喽。”
千血刀扬起的手收了些气力，一巴掌拍在布依脑袋上。布依整个人飞了出去，脑袋嗡嗡作响，嘴里又腥又甜，竟是将生生从千血刀手上咬下块肉来。
瘦和尚将布依提起，笑眯眯道：“和尚我还没吃过人肉呢，怎么样，好吃么？”
布依哇地将嘴里的肉吐掉，瘦和尚将肉捡起，放进嘴里嚼着，只两下便吐了出来，“妈的千血刀肉是馊的。”
他说着，一把将布依扔到了院外，“我佛慈悲，女娃娃快跑吧，别忘了瘦和尚救过你，哈哈哈。”
布依拔腿便跑。村子里还有几个刽子手，见到布依这个活口，有些举起刀来，后面的瘦和尚叫道：“别杀别杀，留给千血刀。”
有些个则故意绊倒布依，笑道：“跑啊跑啊，再不跑，千血刀要追来了！”
布依没命地跑着，偶尔回过头，便看到一群人在后面跟着，嘻嘻哈哈，有些叫道：“女娃子别停，快追上喽。”故意跺两下脚，仿佛真要追过来一般，见布依果然吓得又跑了起来，一个个哈哈大笑。
当然，这里面除了一个人。便是那被布依咬掉一块肉的千血刀。他走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张脸阴沉着，一双细长的眼睛，如秃鹫般散发着阴鸷的精光。手中大刀，诡异的黑褐色，虎口处的血汩汩外冒，流淌在那柄刀上。
布依渐渐没了气力，慢慢后退着，她叫道：“你们是谁？你们杀人，不怕官府砍你们脑袋么！”
“观音菩萨，观音菩萨会教你们下地狱的！”
一众人哈哈大笑，有人指着瘦和尚道：“这秃驴十四岁上山拜佛，二十岁杀了师父一家，就在观音庙下。你瞧瞧这瘦和尚，还好好活到了三十岁。”
“你……你们不怕观音菩萨，那，那你们怕江小山么！”
“江小山？哪又蹦出来个江小山？”
“小……小山会使剑，把你们脑袋一个个砍掉下！”
“哎哟哟，会使剑啊，好恐怖啊，他人在哪呢，我们好赶快藏起来啊！”
布依大声叫道：“江山是皇子！你们敢杀我，小山肯定不会放过你们！”
“皇子？哈哈，穷乡僻壤的穷丫头，还不知道楚国的皇室姓秦，哪来的什么江？”
布依叫道：“小山是秦放！秦放！是皇子，是皇子！他一定会替我们报仇……一个个把你们千刀万剐。”
那些群人果然没有料到，嘻笑的声音渐渐止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对方。有人嘀咕道：“阴小鬼四下搜查秦放找不到，难道他真的藏身在歪柳村？”
“歪柳村护了他，太后怎么……”
布依见那群人窃窃私语，以为他们真的怕了，充满恨意地叫道：“秦放会杀掉你们！一个个杀掉你们！”
那群人望了望布依，没有言语，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问题。那执着黑蝶剑的黑寡妇率先转过了身，一步步向布依走来。
布依一步步往后退着，身后便是枯井，她退无可退，一屁股坐在地上。黑寡妇蹲下身，眯着眼睛看着她，“秦放是么？”
“你知道我们为何要屠杀你们村子？”
布依咬了咬牙，啐了一口，“因为你们是坏人！”
黑寡妇笑了笑，“没错，我们是坏人。但是呢，为何我没有屠掉其他村子，偏偏你们歪柳村？”
“因为你们歪柳村，出了个大坏蛋，叫阴山老鬼。阴山老鬼的儿子阴小鬼，刺杀了先皇。太后生气了，非常非常生气，所以教我们这群坏人来，将你们歪柳村人，一个个宰掉。”
“太后是谁知道么？就是你那皇子的娘。”
布依叫道：“你骗人！你骗人！”
黑寡妇一声冷笑，“我骗你？”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瞧瞧上面的字认识么？嗯，这是御令，太后的令牌。”
“秦放，哦，对了，当今的二皇子，我听见了，太后问他，屠掉歪柳村替先皇报仇怎么样，秦放说什么来着？”
黑寡妇似乎记不太清了，转过头问她的同伴。有人叫道：“秦放说啊，那就屠掉呗。”
“是啊，谁教他们歪柳村养出了阴山老鬼这个天杀的，阴山老鬼又生出了阴小鬼这万死的！”
布依叫道：“不！不，你们骗人！”
黑寡妇颇有些爱怜道：“小姑娘啊，看来你对那秦放是倾了心，可惜啊，男人啊，都是负心汉。”
“想想啊，你母亲做什么事你会不知道么？太后要屠掉你们村子，他秦放会不知道么？”
“你等着他来救你，可我们啊，还等着回去他给大家伙摆庆功宴呢。”
布依紧咬着嘴唇，直咬出血来，她边摇头边后退，如何也不能相信黑寡妇的话。忽然身后一空，整个身子便往井中掉去，黑寡妇一把抓住她，回头问千血刀，“这丫头咬掉你块肉，这么摔死她是不是太便宜了？”
千血刀道：“瞧瞧能摔死不。”
黑寡妇手一松，布依哐地摔在井底。井底有些枯草，潮润湿气，她幸好摔在了草上，眼前黑了两黑，却悠悠地醒了。
瘦和尚探过头来，“这女娃子命还真大。”
有个娇小的女子弯弓对准了她，“先射穿她的眼睛，教她疼痛着死，让千血刀解解恨。”
千血刀站在井口边缘，那阴鸷的双眸散发着点点精光。他看了看布依，没再说话，转身离开。
黑寡妇推开了那女子的箭，半蹲下身，“小姑娘，我们要回宫请赏了，顺便告诉你的皇子殿下，你被困在了井底，等等看，他会不会来救你，哈哈哈。”说着，随手抛下了那枚皇室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