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景行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迈开的步伐, 只觉得他自己拉着奶奶和心媛随着拥挤的人群跑出了这恐怖的大宅。

    仓惶之中,他扭转头看向那个走远的孩子, 背脊笔直, 昂头挺胸的朝着朱家老夫人而去, 那个孩子死命的把老人家护在身后, 虽然他的身子小小, 在刀枪和人群中显得脆弱的不堪一击, 可那朱家老夫人却脸上带笑从容安稳的跟在他的后面, 任凭他开出一条血路。

    更甚者, 这个孩子又加入了其他战团, 去和孙际尧, 朱家兄弟, 乃至勇敢站出来的其他宾客一起对抗这些歹徒……

    当他把两个人安顿好,又要冲进去的时候,却被向来不和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扣住了手腕,“你要干什么去!”李秀莲问道。

    “我去看看!”至于看什么,他说不出来, 可他却有种自惭形秽的感觉, 连俞锦源这么小的孩子都在里面抵抗, 而他……

    “看什么?你去了能有什么用!”而此刻已经有了大批的警察到来,也都纷纷的冲进了朱家, “想必很快就能解决了!”

    而这个时候, 魏家早已经先出来的人看到了魏景行护着老太太出来, 则纷纷围了上来, 魏心蕊率先哭倒在李秀莲的怀里,“奶奶,吓死我了,我出来以后就一直找您,呜呜,奶奶,我可看见您了!”

    “哭什么,不许哭!”李秀莲镇定良久,她扫视了一圈在场的魏家人,这些人一个个的腿脚倒是利落,但也没见谁来救他这个老婆子。

    “我妈呢!”突然间,魏景行看到跑出来的魏家人里没有自己的母亲,他快速的扫过在场其余的幸存者,可依旧没有自己母亲的身影。

    “你们谁看到卿雅了!”老太太也厉声问道。

    “没有,没见到,我记得大嫂一直就没有和我们在一起!”

    “对啊,我最后看到大嫂她好像是在花园里看花……”魏家的两个姑姑开口道。

    听着这些不痛不痒的话,魏景行头也没有回的就直直的朝着朱家又冲了进去,可却一把被李秀莲抓住,“你还要干什么?”

    “我妈还在里面!”

    “那也不许去!”大儿媳妇虽然是他贴心贴肺的人儿,可是孙子却是她的命根子。

    正当两个人拉扯的时候,大批的警察从里面走了出来,还压着一个个带着面具的男人,此刻原本嚣张耀武扬威的劫匪,一个个面具都被扯了下来,脸上鼻青脸肿的如落魄的草鸡。

    可魏景行并不关心劫匪,他所担心的只有自己的母亲,在后面惊魂未定却纷纷走出来的宾客中,他快速的扫视着,没用多久就看见两个相互搀扶的女人走了出来,其中一个就是自己的母亲。

    他快步上前走到徐卿雅的面前,“妈,妈,您没事吧!”

    看到儿子,魏太太那提着的心也才放下,“小景,我没事!”

    直到握着母亲的手,他才踏实,“走,奶奶他们在那边,咱们过去吧!”

    魏太太点了点头,才走了几步,忽然又站住,看着里面的方向,顺着母亲的眼光,他也望了过去——朱家原本富贵典雅大气的大厅早已经被毁掉不成样子,不说那杯盘狼藉满地疮痍,还有那三三两两受伤被担架抬出去的人群,不知道的还以为这里是什么严重自然灾害的现场。

    在那晦暗不明的大厅里,他见到一抹人影,那人缓缓的朝着门口走开,忽明忽暗闪烁的光源照在她的脸上,以至于让魏景行看不清她的面孔,直到对方迈出那抹阴暗,走出大门的时候,他才知道那是俞明萱。

    他的助理俞明萱。

    黑色的晚礼裙将她原本白皙的肌肤映衬的添了几分的莹玉光彩,可左臂上那汩汩留着的鲜血却又为这抹白皙多了些触目惊心。

    她冷着脸,目光中透着寒锐的光,手里却拖着被揍得半死不过的陈英杰,直到特警走到她的身边,她才松开手。

    看了看自己胳膊上的伤,她无奈的笑笑,大风大浪里走过来的人却让这些不入流的角色给伤了,还真有损她的威名,但好在,她是因为顾及太多人的安慰才不得不做出的牺牲,想必也不是很丢人。

    恍惚间,她觉得有道目光看向自己,抬眼间她捕捉道那抹视线,两道眼神在空中交汇,望着不远处的男人,原本的寒潭幽目顿时柔软了下来,见到安然无恙的人,她整个人也都收敛了锋芒,没了棱角。

    在一片废墟之上,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凝滞了,俞明萱微微牵起了嘴角,依旧是魏景行熟悉的从容浅淡笑容,只是和以往相比,眼睛里多了些熠熠生辉的光彩。

    此刻这个显得狼狈的女人,在魏景行的眼中就如同蒙尘的珠宝,渐渐释放出属于她的光彩,此刻的断壁残垣也压抑不住她周身流露出的高贵。

    他也看到她身上的血渍,这个笨女人,总是把自己弄得伤痕累累,他抚摸过她身体的每一寸肌肤,现下他清楚,这个蠢货身上肯定又会再添一道伤疤。

    他才要过去问候一下那个女人,却被母亲陡然抓住了手腕,“小景!”她的声音沉沉微微摇了摇头。

    魏景行微微拧眉看了一眼母亲,就见魏太太继续开口,“你们不合适!”

    “妈,我只是……”可最后他妄图辩驳的话依旧淹没在母亲固执的眼神中,“咱们走吧!”他搀着魏太太一步步走下台阶。

    看着那陡然转身的男人,俞明萱嘴角的笑容依然维持着一个标准的弧度,只不过眼光中的笑意越发的浅淡,直到最后静波荡漾间再也滑不起片片涟漪……

    目光沉吟的时候,手上却多了一点温暖,她低头原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俞锦源已经走到她的身边,抓着她的手,“疼吗?那边有医生,让人家给你包扎一下吧,妈咪!”

    和自己那黢黑的眸子不同,俞锦源的瞳孔淡了很多,在情绪特别激动的时候会冒出一股淡金色的瞳线,也许是因为基因的关系吧,望着这双眼睛,俞明萱那黯淡的光芒又恢复平静。

    “你呢?没受伤吧?”

    “你儿子有那么脆弱?”俞锦源挑了挑眉头,多了几分平日里没有的娟狂。

    两人正说着话,就听见旁边传来嘤嘤的哭声,原来是一个被玻璃碎片划破脚的女孩子,而且她的父母更不知道被慌乱的人群冲到什么地方去了,所以此刻只能无助的站在地上呜呜的哭。

    俞明萱走过去,半蹲下身子,将那个孩子搂在怀里,“小家伙,你怎么了?是不是找不到爸爸妈妈了,别怕,阿姨带你先去医生那边包扎,然后再带你去找爸爸妈妈好吗?”

    见到来人,那个小女孩立刻扑倒俞明萱的怀里,“呜呜,我怕!”

    俞明萱被这个突如其来的小炮弹差点撞坐在地上,她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却发现自己手上干涸的血液可能会弄到她的头发上,索性又换了另一只手,安慰道,“别怕,都过去了,阿姨还有小哥哥都在这里呢,走,阿姨陪你先去包扎一下!”

    当小女孩从俞明萱身上离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白色的洋装小裙子上印满了血渍,她那双带着惊恐的目光看向眼前和蔼的阿姨,“好,好可怕,呜呜,呜呜,彤彤不要和你一去,你是坏人!”说着跌跌撞撞的跑开了。

    看着那仓惶而走的孩子,俞明萱本能的想去抓住她,可抬手处尽是空气,她呆呆愣愣的望着那孩子跑远的地方,她说自己——好可怕。

    可她什么都没有做啊,她只是抱着她,安慰她,想带着她去看医生包扎,怎么可以说自己很可怕呢?

    这个孩子如是,魏景行如是,甚至连当初的孙际尧都如是,一个个都是转身离开,没有给自己留下一丝的解释,没有让自己辩驳一句,只是把自己孤零零的留在了原地……

    望着自家妈咪那久久无法缩回的手,俞锦源再次握住她停留在空中的手,“妈咪,白莲花永远比黑天鹅讨喜对吗?其实不是咱们不好,只是没有遇到对的人,不是所有人都明白,穿黑色衣服只是个人的保护色,受了伤别人也看不到,这样就不会亲者痛仇者快了,对不对?”

    儿子的话让俞明萱慢慢的缓过神来,她弯了眉眼,笑着摸上儿子的头,“锦源,妈咪想回家了,我想阿嗣了。”

    “可我不想他!”他不喜欢妈咪想那个人,不是谭叔叔不好,而是因为每当妈咪想谭叔叔的时候,都是她逃避龟缩的征兆。

    因为他们都是生长在暗处的苔藓,苔藓只有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中才能旺盛生长,而谭道嗣就是那种阴暗不见光明。

    说话间,两母子走到了救护车旁边,扯过毯子,俞锦源把自家的妈咪裹住,然后乖乖的坐到了她的身旁……

    一场突入起来的抢劫事件又在铺天盖地的媒体报道中结束了。

    在象山上流阶层中,很多人都不会忘记朱家的那场晚宴,但更无法释怀的却是陈英杰的所作所为,谁能想到一个名门的贵公子竟然是出没在象山,盗窃,勒索富豪们的大贼,怪不得每次这批盗贼得手后都无从查证,原来是内鬼。

    若不是这次这些人胆大包天的突袭了朱家,还指不定以后会有多少人受害,堂堂书香名门的陈家,自此之后也因为这个败家子一落千丈了,恐怕整个陈家都要带着污点退出象山的历史舞台了。

    但对于这次事件,几家欢喜几家愁,对于安心媛来说,魏家的态度倒也松懈了很多,虽然不可能认定她是魏家的媳妇儿,但却不像以前一样对她视如芒刺。

    就像此刻,不管是李秀莲还是徐卿雅看安心媛的眼神都缓和很多,甚至让当事人都有种不真实的错觉。

    “媛媛,你喝点鱼汤,很补的!”魏太太替她勺了一碗浅笑盈盈说道。

    “伯母,您不用照顾我,又不是外人!”

    “嗯!你这孩子也算是在我们眼皮底下长大的,无论是心地还是作为咱们都看在眼里的,你伯母是怕你不自在!”说着又看向大儿媳妇,“老大家的,你以后用不着对这个孩子那么客气,就把她当成侄女,跟心蕊一样就行了!”

    “好的,妈,我知道了!”

    安心媛也不是傻子,她当然知道老太太是让她死了这份心,但她也没有说什么,至少这个老太婆不排斥自己就好,也不枉费自己担惊受怕的去救那个老太婆。

    这么想着,安心媛却在心里暗忖道,没想到那个人的安排还真是天衣无缝,竟然说道就做到了,竟然真的能让这个老婆子不排斥自己了,难道朱家的事情就是那个神秘人刻意的安排?竟然为了自己做那么大的手笔?那个人真正的目的绝对不是为了帮自己,可那到底是什么呢?

    与这种人合作无疑就是刀尖上行走,与狼为伍,可此刻安心媛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因为她实在是太想嫁给景行哥哥了。

    对于三个女人的对话,魏景行倒是没有介意,他想的却是那封被自己撕碎正躺在纸篓里的辞职信。

    那个女人,竟然敢对他提辞职,竟然想辞了他,她脑子到底是不是豆腐渣。

    只要一想起她,魏景行握着筷子的手都开始气的发抖。

    看到儿子停在半空的筷子,徐卿雅开口,“小景,你怎么了?”

    “没事!”说着加了一小块茄子放在安心媛的碗里,“多吃点!”

    “嗯!谢谢景行哥哥!”她甜甜笑道。

    正说话的时候,魏家老宅的管家匆匆忙忙的跑了进来,满脸的狐疑不知道该不该开口,“老李,你这慌慌张张的干什么?”

    “那个……”他先是看了一眼老太太,然后又看向魏景行,“少爷,有人找您!”

    “找我?找我我就要去见?”

    “那个,那人说是您儿子,私生子!”噗的一口,魏景行刚刚喝的鱼汤一口就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玩意儿?”他的私生子?

    “其实一开始不是的,他说他就想见见少爷您,可他就是一个孩子,也没有家长在身边,我们就想好言好语的把那孩子劝走,谁知道我们才说了两句,那孩子就说我们狗眼看人低,立马反嘴说是您的私生子,还说如果您不出去见他,他就满大街嚷嚷去,还录视频,发微博,让所有人都来唾弃你这个渣男……”

    “行行行,我知道了!”魏景行一听这做派就知道老李说的是谁,他运了运气,待心态平和之后才开口,“我就知道是那个小王八羔子!”基因这东西还真错不了,跟他那个妈一样不省心。

    “小景,没事吧!”魏太太有些担心。

    “放心,妈,我知道那个孩子,没事的!我去见见他,要不然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小王八蛋还不知道要折腾出什么幺蛾子。”

    “小景!”似乎李秀莲也知道那个人是谁了,“把那孩子带进来吧!”

    “我去看看再说!”

    魏家老宅的面积谈不上太大,但也不小,加之魏景行走的很慢,所以等他晃悠到门口的时候,里面那位小爷早已经开始大闹天宫了。

    和其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撒泼吵闹不同,俞锦源最大的本事就是挑事挑刺外加大忽悠。

    此刻这位小爷正一手一个苹果,一手一串大提子,整个人一副土匪恶霸的模样踩在桌子上嚷嚷道,“你们都不知道那天有多危险,知不知道小爷我有多英勇,刚才我给你们说的那就是小屁屁!”

    说着,把手里咬了大半的苹果核一扔,随意的抹了抹嘴又继续眉飞色舞,“还有啊,你们知不知道当时那明晃晃的大砍刀离我有多近,小爷我愣是腆着小胸脯跟人家硬抗,要不是我大喊一声,‘有事朝我来,放他走!’估计你们家那绣花枕头少爷就死翘翘了!”一边说一边得意洋洋的扯下提子就往嘴里丢。

    “怎么不如刚才那串甜了!那个谁,给小爷换一串来!你说你们家大业大的,对救命恩人都那么抠门啊!”说完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

    他咋咋呼呼的,可把围在四周看自家少爷“私生子”的吃瓜群众给美的不要不要的,要知道越是在这种民风淳朴的地方,对于血脉这种事越是看重,向来死水一片的魏家大宅竟然暴露出这等大新闻——简直让魏家的下人们惊喜的不要不要的,所以在等待正主子来的同时,大家对这个找上门来口灿莲花的野孩子也报以格外的好奇心。

    瞧着他那副登高爬梯的架势,哪一点像他家少爷的孩子,别说别的,单瞧那张脸就没有一处相同。

    魏景行低头看着仍在自己脚边的苹果核,又看了看桌子上那个手舞足蹈的孩子,就感觉太阳穴的神经一跳一跳的厉害。

    而俞锦源的眼睛倒是尖,一看到来人,立刻由小恶霸变成了小地痞,手里那串刚拿过来的提子朝着人家就扔了过去,“老爹,你终于肯来见你的宝贝儿子啦!”

    他的称呼顿时让魏景行黑脸,就连一旁的佣人们都低着头变了脸色,纷纷揣测,难道他们真的不小心知道了什么豪门逆事吧。

    可人家俞小爷可不管那一套,叉着腰一副牛气哄哄的模样,“喂喂喂,你那是什么态度啊!知不知道有多少人想当我老爹吗?你那嫌弃的表情几个样子啊!你以为小爷愿意屈尊当你儿子啊!”

    他瞥了瞥嘴巴,“要不是你们家人不懂得知恩图报,小爷我至于上门要劳务费吗?我都亲自上门了,别忘了连车马费也一起算上啊!”

    瞧着对方那傲娇的小表情,魏公子说也不是不说更不是,生生的一口气被堵在了咽喉。

    看着他不说话,俞锦源则露出星星眼,毫无预警的朝着他的身上就跳了过去。

    瞧着他那一副猴子的模样,吓的魏景行连忙上前了两步将他搂紧了怀了,惊魂未定之下脱口而出,“想死啊!”这个孩子怎么这么不知道轻重,那张桌子离着自己至少有一米半的距离,若是他跳过来,自己却没有接住,那后果简直不可想象。

    俞锦源被人家抱在怀里,却笑的开怀,“不想死,就是想残,残了你就养我一辈子啦!老爹!”

    “不许叫我老爹,我不是你老子!”魏总的脸黑了。

    “我也不想当你儿子,我是来讨债的!”说着一手搂着人家的脖子,一边伸出手,“给钱!”

    “什么钱?”话虽然说这,可魏总还是没有拒绝怀中的孩子,抱着他朝主屋而去,留下看得目瞪口呆的众人。

    “赡养费啊!”俞锦源眨了眨眼,一脸的坏样。

    懒得理这个贫嘴的孩子,他抱着俞锦源却并不显得突兀,虽然俞锦源已经七岁了,可看上去文静又孱弱,顶多像个五六岁的模样。

    当两人以这副姿态进到主屋大厅的时候,别说管家,就连向来泰山压而色不该的李秀莲都十分的惊讶,看着孙子抱着孩子的模样,嘴巴睁的大大的无法闭合。

章节目录

隐婚慢撩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白夜光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白夜光并收藏隐婚慢撩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