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剑大会如火如荼地进行了整整七天,而在这短暂的七天里, 本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杜晓七却结结实实地遭受了一个打击。

    那就是宁睿烆和月七的死。

    自葬礼结束到名剑大会最后一天, 杜晓七都把自己关在缘楼内, 除了夙卿和莫凌霄谁都不见。

    马面和牛头入住酒舍已有几日, 每次向酒舍内的人提出求见杜晓七,得来的答案都是两个字。

    不见。

    杜晓七不见人, 他们俩也没闲着, 这两日一直在云乡镇调查李瑁埙和铁裘的死因。李瑁埙和铁裘的死乍一看无关系,实则联想到一块儿就会发现这两人死得非常妙。李瑁埙死于心悸, 铁裘死于猝死,两人死亡时间几乎相差无几。若不是两人没有关联, 加之李瑁埙之前就一直在镇上的回春堂看自己心口痛的老毛病, 定是有人要怀疑的。

    阴谋论什么的谁不会有呢?

    正值立秋, 酷暑难耐之余,还下起了滂沱大雨。

    这雨不过一阵, 下了片刻, 晴空万里。

    杜晓七捧着月七写的册子,衣着单薄地坐在缘楼三楼的厅堂内。以往垂挂在三楼的一室纱帘和珠帘都被杜晓七撤了去,只留之前月七坐着的那张案几和她背后一排比邻的柜子。

    她坐在地上, 光着一双脚丫子,后背挨贴着桌腿,一手拿着月七曾记载的册子, 一手则拽着烙印着好看花纹的酒瓶子。酒瓶子不大, 可里面的酒却是源源不断的。

    抬起手, 抿了口酒,杜晓七将手中册子随意扔在了一边。

    这已是她这几日的常态。

    端着夙卿特意让老朱烧的鱼,莫凌霄才上楼就能闻到浓郁的酒味。轻叹一声,莫凌霄眉心微蹙,面上布满了忧色。

    来到三楼,还没等他推门进去,门就自动开了。杜晓七正对着门口而坐,她看着手里端着一盘鱼的莫凌霄,用拿着酒瓶子的手朝他勾了勾手指,冲他笑道:“我要吃鱼,给我把鱼刺挑干净。”

    莫凌霄走进去,来到她面前,将鱼放在案几上,道:“好。”这不是第一次了,葬礼结束后的这几天里,他只要端鱼过来,杜晓七就会要求他把鱼刺挑了。

    用筷子细细挑干净鱼里面的鱼刺,莫凌霄边挑边说道:“吃完就休息一会儿吧。”

    杜晓七抬手挠了挠后颈,道:“睡不着。”

    莫凌霄挑干净鱼刺,将鱼和筷子一并递到杜晓七面前,道:“那就挨着我的肩膀休息会儿,你已经好些天没阖眼过了。”像他们这样的人,不吃不喝不睡都是没问题,可杜晓七如今的状态,还是睡一觉比较好。

    杜晓七扯了扯嘴角,接过鱼和筷子,却是没有半分回应。

    杜晓七的反应在莫凌霄的意料之中,他也不急,坐在她边上看着她狼吞虎咽地将盘子里的红烧鱼给吃下肚去。用袖子替她擦了擦嘴角的酱汁,莫凌霄又道:“今日是名剑大会的最后一日。”

    吃鱼的手微微一顿,杜晓七随意应了声。“哦。”

    “该放下了,七娘。”自她知晓宁睿烆和月七亡故到替他们二位办喜.丧,再到如今都已是第六日。

    “别人半个丧事也要十天半个月缓不过劲来,我这才第几天呢,放不下是理所当然的。”杜晓七知莫凌霄是在关心她,可她放不下,若真能那么容易放下,那她杜晓七何必留于这凡尘俗世之中呢?

    “七娘,你这样,我想月七姑娘也不会高兴的。”

    “我知道,我知道若小月儿知晓我因为她的死而一蹶不振的话,定会很不高兴的。可我难受,我这心里头难受。”放下已经空空如也的盘子和筷子,杜晓七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心口,垮着脸道:“身边人离我而去不是第一次了,我以为经历过那么多次死别,我习惯了,我不会那么难受,但现实给了我一个巴掌,很响亮的那种,它告诉我就算我经历再多,不习惯就是不习惯,这里……”用力戳着自己的心口,杜晓七哭丧着脸,道:“难受了就是难受了,不是一天两天缓缓就能过去的。”

    莫凌霄也难受,可远没杜晓七那么感性,伸手将杜晓七拉入自己怀里,莫凌霄让她躺在自己的腿上,轻声念道:“别说了,别说了,七娘……难受就别说了,好好休息会儿,我在你这里。”

    仰躺在莫凌霄的腿上,杜晓七盯着那双温柔的眼睛,忽笑道:“我忽然发现自己……也没那么讨厌你。”

    莫凌霄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体贴地又一次替她擦去了嘴角还残留着的酱汁。

    杜晓七抬起一只手,抓住他替她擦着嘴角那只手的衣袖,轻轻攥紧道:“萩潇。”

    莫凌霄看着她。

    杜晓七缓缓闭上眼,轻声道:“……谢谢你陪在我身边。”

    莫凌霄怔了怔,随即也轻拉住她的衣袖。

    他没有说话,可动作却也说明了些什么。

    两人就这样安静地待在一起。

    未时,夙卿过来瞧了瞧。

    上楼,看着大开的门,走过去一看,见杜晓七和莫凌霄睡着便没在打扰,转身便下楼去了。

    来到楼外,一眼便瞧见守在外头的秦楚熙。

    出楼关上门,夙卿走过去道:“你师父是什么人?何必担心呢?”

    秦楚熙摇摇头,道:“我担心杜老板。”月七和宁睿烆的死,受打击最大的除了宁睿烆的徒弟纪郄之外,恐怕就只有杜晓七了。

    “不必忧虑,她可比你们想象中的坚强。”

    秦楚熙道:“阿卿,你说……这都是什么事?”才多久没见,怎么就生离死别了呢?秦楚熙到现在还记得宁睿烆离开时的模样,那般意气风发,那般自傲,可一转眼他便成了一杯黄土,连遗体都没了。

    “生死由天。”夙卿吐出了这四个字。

    “生死由天……?”秦楚熙低喃了半会儿,忽道:“可我不信命……若我信了命,那些就成了笑话。”

    他的声音有些轻,以至于夙卿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什么,问道:“什么?”

    秦楚熙回神,摇头苦笑道:“没什么。”

    夙卿见他怪怪的,朝他走过去,来到他面前,伸手摸了摸他额头,道:“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这时候夙卿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修士不会生病。

    秦楚熙道:“没,就是想起一些往事。”

    拍了下秦楚熙的肩膀,夙卿道:“走,陪我去帮帮老三,这两日酒舍内客人太多,他们都快忙不过来了。”

    秦楚熙点点头,随夙卿去了前头。

    翌日,巳时,酒舍内迎来了大批客人,大批自蜀宗而来的客人。

    因人太多,很多都被请出去了,让他们去云乡镇其他客栈投宿。

    莫凌霄在北苑接见了清心苑的人。

    与此同时,杜晓七也见了马面和牛头。

    三楼的厅堂也没什么东西可以坐,马面和牛头自见到杜晓七起就跟着一起坐在了地上。三人面对面坐着,谈起李瑁埙和铁裘的死。

    杜晓七因为红鸠的关系,知道了许多关于红楼之事,也清楚知道李瑁埙和铁裘因何而死。

    不过这两人的死也蛮冤的,实属红楼老板心情不佳,找人发泄时恰好点到他们。

    马面道:“若真是如此,此人委实可怕。”

    牛头握拳道:“这种人不能留!”

    杜晓七道:“问题是就算知道了他所为,其目的我们还是不知道。”红鸠告诉了她许多事,可红楼老板为什么那么做的目的却是连红鸠也是不明的。

    马面道:“七七的人难道没有办法调查清楚?”

    杜晓七叹气道:“红鸠说那人喜怒无常,做事向来随性,没有理由。因此,他也不大清楚对方要做什么。不过,有一点是可以知道的,那就是在一间暗房里面有一案台的人偶娃娃,每一尊人偶娃娃都代表了一个人,这些人的性命都操控在他手里。”

    马面拧眉问道:“能查到这些人的来历吗?”

    “难,这些人的真实来历只有那人自己知晓,即便是亲近之人也是不知的。”说着,杜晓七眼底划过一丝冷意道:“能藏如此之深的人,岂会给人留把柄?”

    真正让杜晓七在意的是那人对她的熟悉。

    而且,不知道为什么……那红楼老板的目光极其熟悉,就好像在哪里见过一样,让杜晓七心生惧意,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里头。

    北苑内,宗鸿海看着一语不发的莫凌霄和魏瞳阗,剑眉微微拧到了一起。

    半晌,莫凌霄忽说道:“清心苑倒真是好本事。”

    宗鸿海心下一咯噔,知道苏涟儿的事怕是莫凌霄要问起了。

    魏瞳阗很淡定,他放下茶盏,道:“不知道君何意?”

    莫凌霄道:“莫秋仙子让一个元婴期的徒弟跑来和我蜀宗内的金丹期弟子对战,当真是公平。”

    莫秋脸一红,也知这事是他们清心苑不地道。

    魏瞳阗倒是很平静,说道:“没有证据,道君可不要听信旁人所言。”

    莫凌霄嗤笑道:“当真没有证据吗?魏掌门。”

    魏瞳阗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莫凌霄。

    “此次优胜之中独独没有清心苑之人,想必魏掌门已经够清楚是怎么回事了。你们在那么多仙门世家的眼皮子底下干出那样的事,真当他们不知道吗?不过是给魏掌门面子,给清心苑面子罢了。”

    面具下那张脸微变,索性有面具在,否则魏瞳阗的表情一定非常精彩。

    宗鸿海忍不住在心里摇头叹气,他这个师父什么都好,就一点不好,偏宠苏涟儿这个丫头。

    也不知是被什么糊住了眼睛。

    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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