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罗殿上, 杜耒穿着黑无常借他的黑衣,长发半束,随意披散在胸前, 神色局促道:“明明是我错了,明明她那么恨我,可为什么还要帮我呢?”他的话说得很轻,可站在他边上的牛头却听了个清清楚楚。

    挠了挠自己的牛角, 牛头道:“七七姑娘说话是有点儿不近人情, 可她人其实很好的。我不知道你和七七姑娘之间发生了什么,可对七七姑娘来说,你一定是她很重要的人。她来地府那么多次,这还是第一次开口求阎王大人呢。”

    杜耒张了张嘴, 想说什么, 却始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牛头, 该走了。”马面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

    一听到马面的声音, 牛头屁颠屁颠地跑了过去。“嗳!马面前辈, 是去人界吗?”

    “不,三川的李大叔这两天清理河面清理得有些头疼,想要我们帮忙。”

    “哈哈, 李大叔每年都说这句话……”牛头马面相携离开, 声音离他越来越远。

    杜耒看着离开的牛头和马面,再侧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大殿, 内心不知为何也空荡荡了起来。

    范无救拍了拍杜耒的肩头, 笑眯眯道:“别多想了, 走,我带你去休息的地方。”范无救就是黑无常,他跟传闻中的不大一样,笑眯眯的十分和蔼。

    至于白无常谢必安就有些冷了,跟马面一个样,冷冰冰一张脸,对谁都一副别人欠他钱的表情。

    “多谢。”杜耒朝范无救揖礼。

    范无救领杜耒离开后,一直在大殿上,躲在后面的檬檬慢慢从柱子后面走出来,道:“如何?”

    魏征道:“就像之前所说的,他与之前那些人一样,魂魄上都被刻下了烙印,只是有点儿很奇怪,属下也难以琢磨透。”

    “何处奇怪?”檬檬不动声色地问道。

    “一般魂魄被刻下烙印是躲不了被施术者的,无论逃到哪里,就算他身在地府,轮回转生也是无用,一旦施术者施术终究还是魂飞魄散的下场。可奇就奇在杜公子身上的烙印并不如其他人那般清晰,这也使他避过了此劫。”魏征沉吟了一番道。

    “难道是七七?”

    “不,并非七七姑娘,想必她也不知道杜公子的灵魂上被刻下了烙印。”魏征并不认为做这件事的人是杜晓七。“怕是某种机缘,但是何缘由导致,恐怕还是个未知数。”

    “难道他还是会……?”

    “如今也只是猜测,在还未明确之前,让他留在地府总比让他去投胎安全点。”灵魂烙印是一种为了控制人而发明的术法,源于古魔族,一开始檬檬他们并未将其与古魔族联系到一块儿,直至查到后面越查越惊心,这才匆匆回了地府想对策。

    “这事真不打算上报天庭吗?”魏征询问道。

    “上报?”檬檬讥笑道:“这下界的事有什么可以逃过他们的眼睛的?他们不在意那就说明如今发生的一切都是命数,是既定的命数,谁也插不了手,干涉不了。再者,只要不是毁天灭地的大事,他们才不会管呢。”

    魏征听罢,重重叹了一口气。

    天之残酷,莫过于此。

    松陵镇,镇主府内,朱红梅被关押在牢房内一直在思考事情。她是红楼之人,也是红楼的情报所之一这件事决计不能让任何人知晓。可付德本是松陵镇的镇主,还是个仙人,自是有法子能让她吐出一切的,若是对她用了什么术法,她真能闭上嘴吗?

    夜,静悄悄的,大牢里关押的人何止她朱红梅一人,还有些许别人,但看他们的样子不单单仅是人类那么简单。

    哒哒——

    脚步声在静谧的大牢里响了起来,一直没睡的朱红梅睁大眼睛,死死瞪着紧闭的牢门。脚步声很有序,哒哒的,越来越近。很快,一抹身影出现在牢门前,有个人双手抓着牢门,那双在黑夜中尤为明亮的眼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那是一双在黑夜中散发着野兽光芒的眼睛,朱红梅被牢牢盯着,就像一个被锁定的猎物,再难逃脱。

    “谁?”声音有些颤抖,朱红梅下了床,却不敢往牢门靠近。

    “娘。”清冽的嗓音缓缓开口,熟悉得令朱红梅忘记了最初的害怕和诡异,急切地跑到牢门前一把抓住抓在牢门上的那只手。“长安!是你吗?长安!?”明明都站到眼前了,可牢门外的这个人依然让人看不真切。

    “娘,你还好吗?”嗓音中带着一丝古怪的轻笑,可见到儿子的喜悦已经让朱红梅失去了警惕,忘记了眼前这个看不清脸的人或许不是自己儿子这个事实。

    “长安,长安,我的孩子,你怎么来这里了?不,不对,你快点离开,快点回去!娘的事娘自己会处理的。”朱红梅表情有点焦虑,她似乎在害怕些什么。

    “娘,你在害怕什么呢?”

    “娘在害怕……”似乎不愿提到自己的主人,朱红梅语噎。

    “娘,你在害怕主人吧?”自动接了朱红梅不愿说的话,接着声音一变,从清冽转为低哑。

    声音的变化让朱红梅就像受了惊吓的兔子,她松开对方的手,急切往后退,在黑暗中不知绊到了什么,摔在了地上。“您,是您……涅,涅大人……”朱红梅吓坏了,涂着厚厚脂粉的脸上已经汗如雨下,汗水洗掉了一部分脂粉,露出了那真实沧桑的面容。

    周围的环境忽然亮了起来,只见涅槃站在牢房门口,那双唯一露在面具之外的眼睛直勾勾盯着朱红梅,道:“我来看看你,顺便试探一下你是否能把住你自己的嘴巴。”

    “属下,属下……”爬起来跪在地上,朱红梅全身都在微微颤抖,道:“属下,属下绝对……不,不会透露半点有关红楼之事的。”

    看着匍匐在地上显露出卑微姿态的女人,涅槃都快忘记她年轻时的模样了。

    “杜耒的事你做得很好。”这话说得有些没头没脑,但朱红梅知道所指何事,她惊恐万分道:“大人谬赞,替大人分忧本是属下职责。”

    杜耒会在杜晓七眼前从内里开始化开的主要罪魁祸首就是朱红梅。

    是她对杜耒下了咒药。

    那天晚上,在杜耒上二楼时,她特意递给杜耒一杯茶,那茶里就被下了咒药。咒药是红楼用来对付叛徒的。

    “呵,他让我来给你提个醒。”涅槃嗓音中轻呵出声,却带着一丝不近人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想你比谁都明白。聪明点还能护住你儿子,不聪明的话恐怕你的儿子也要跟你一起陪葬。”

    一句话让朱红梅明白了自己的处境,无论她对红楼付出了多少,一旦被舍弃那就是一枚弃子,随时随地都要做好自主牺牲的准备。再者,她也不敢出卖红楼,红楼的手段她岂会不知?这些年来,为红楼卖命的人何止她一个人,其中有些人后悔替主人卖命,一个个想要逃离,可逃离的下场太过悲惨,这之后即便有人心生怯意也不敢生出背叛之心。他们每个人的命数都被牢牢掌控在主人手心里,谁也别想借机逃脱。

    主人就是他们的神。

    “属下明白。”自己还有一个儿子,为了对方,就算死又如何呢?只恨在最后一刻不能见上他一眼。“属下不会让大人,不会让主人失望的。”这两日,付德本派人来询问的次数一次比一次多,甚至脾气还一次比一次暴躁。若不是顾忌她是个普通人,怕是早对她不客气了。可朱红梅也清楚,这不是什么长久之计,有些人必须做出牺牲来。

    涅槃轻笑道:“你,很好。”

    说着,涅槃便离开了,他的身影就犹如黑雾一般从朱红梅的眼前立时便消失不见了,而明亮的牢房随之也暗了下来,一切又恢复了最初。周围的空气继续流动着,耳边隐约能听到打呼噜的声音和磨牙的声音,还有悉悉索索一些动物啃咬什么东西的声音。

    朱红梅重新坐回床上,目光有些呆滞。

    前两天她还是风风光光的妈妈,如今却是阶下囚,这转变还真是应了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这句话。

    站在屋顶上,涅槃看了眼一脸气闷的幻影,问道:“怎么生气了?”

    “那小子有什么好的,师父你那么在乎他?”幻影口中的那小子是纪郄,前两日他在云乡镇和纪郄打了个照面,那人高傲不羁,看人都是鼻孔朝天,一点儿都不可爱。他不过是对那个叫小玉儿的姑娘笑了笑,那家伙就用杀人的目光看他,还处处跟他作对!

    “纪郄的占有欲可比别人强得多,一点儿也不比为师我少,下回别冲那个叫小玉的姑娘笑了。”

    “我还不是觉得对方小巧玲珑的才冲她笑的吗?再说了,冲对方笑也不是因为看上她了啊。一个小孩子,谁会看上啊?”幻影忍不住吐槽了。

    讲道理,他的眼光还没那么差,小玉在他眼里跟小屁孩差不多,谁会看上呢?

    “师父。”

    “?”

    “朱红梅的那个孩子早死了,不是吗?”

    “同情?”

    “不是,就是觉着不用这种方式试探也行啊,要灭他们的口不还简单?”幻影觉得红楼老板乔坤最近怪怪的。

    “他被最瞧不上眼的耍了一次,自然心情不大好,再者,他也想看看身边人是否忠心。”涅槃比较了解乔坤,自是晓得他在想些什么。

    而对乔坤也有所了解却始终害怕对方的幻影总觉得这种试探可有可无,显得过于糟心和矫情。

    “这段时间跟蓝鳍也说一下,杜晓七怕是要行动了。”杜耒的事让杜晓七对他们恨之入骨,怕是死也不会放过他们。不查清楚不罢休,杜晓七难缠起来可是非常可怕的。

    “欸?”幻影一愣。“她要做什么呢?”

    “抓出幕后者。”

    幻影有些惊讶:“主人被发现了?”

    “还没,不过只是时间问题。”

    “那……?”

    “杜晓七很聪明。”这是涅槃观察以来得出的评价。“看住穆轲和琴艺,别让她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明白。”

    翌日,守牢的人来查看却发现朱红梅死在牢房里,心里一个咯噔,守卫的立即通报了付德本。

    看着牢房内死掉的朱红梅,付德本吓得都不敢看身边的莫凌霄。

    “看来,镇主府也没想象中的那么固若金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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