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过后, 成亲的青庐即将拆除,拓跋濬深为不舍,“若是我们能一连庆祝半个月该多好呀!”鲜卑人的亲事,办上十天半个月很平常,只要家里有足够的牛羊, 买得起足够的酒水, 客人们便会一直庆贺下去。

    身为一国之君,牛羊和酒是无尽的, 但他最多能拿出三天时间。

    “我已经很满足了, ”冯煦心里也是不舍的,可是她一向明白事理, 一早便帮拓跋濬打理好一切,最后将腰刀系上,“你该去永安殿了,有许多的国家大事等着裁决呢。”

    “在关睢宫里等我!”

    关睢宫是拓跋濬为冯煦选中的宫室,这里比北宫、宁心宫和南宫更早营建,房舍虽有些陈旧, 但位置却极好, 正在皇宫的正中,周围正是天渊湖、白云台、建玄楼、西苑等景致, 最重要的是关睢宫距他处理政务的永安殿很近。

    当然, 关睢宫的名字是拓跋濬后改的, 他自登基后便命人修缮, 如今里面已经焕然一新。

    冯煦喜爱关睢宫的名字, 也喜欢关睢宫里的一切。她搬入宫中,除了保持正殿的严肃庄重,别处只以舒适、方便为要,她一向喜欢如此的风格,觉得拓跋濬也是一样的。

    冯煦真正改动的是书房。她将关睢宫第二进七间正殿中的六间全部打通做为书房,十几排书架上放着他们俩所有的书籍,窗前巨大的书案,上面摆着一尺见方的石砚,青瓷笔洗,竹根雕的大笔筒,成匣的松墨,还有自己曾经送给拓跋濬的镇纸,那镇纸拓跋濬一向爱惜,平日一向放在手边,如今也拿了过来。

    先帝不过粗懂文墨,那时魏国朝廷案牍之事多交给身边的官员们,拓跋濬虽然能武,却自幼读书,经史皆通。他成为帝王之后,要看的的文书便比过去多了许多,且他又为了能多与冯贵人在一起,每每便将一些奏折带到关睢宫中。因此冯煦不只特别为他准备了极好的书房,每每还亲侍左右,展纸研墨倒在其次,她最长于拓跋濬遇到疑问时帮忙查找书籍典故,甚至她也能帮着想出一些治国之策。

    拓跋濬太劳累了,自己当然要尽力帮他,而且这在她并非辛苦,反倒是一种乐趣。

    两人一直与过去在东宫时一般,相互无所隐瞒,直言相对。但毕竟成了夫妻又与东宫时不同,便是论起家国大事,也常常间以闺阁之乐,正是如胶似漆,蜜里调油。

    对于冯煦之才,拓跋濬一向知道,且又信服,也习惯了将朝政大事与她商量。这一天,他从永安殿回来,便倒在冯煦身上,“还有几件公事,你替我看了吧。”

    拓跋濬登基时日尚短,眼下才除去宗爱一党,稳定平城,可国事依旧烦多,边患未休,又有屠各王反叛,冯煦心疼不已,让他依在自己身上,便在案上打开文牍,念与他听,“营州今年秋天出现蝗灾,所过之地寸禾不留,如今百姓饥无所食,皆南下就食,如今翼州流民不断……”

    又是南安隐王在位时遗下之乱局,拓跋濬听了皱了皱眉,“当初不及时赈济百姓,如今百姓流离失所,为害别州,实可恨之。”便道:“令营州刺史彻查编制受蝗灾的百姓,招回本州,按人口给粮。”

    冯煦提笔记下,拿了拓跋濬的小印盖上,叫了倍利侯,“你赶紧送到尚书省,大人们明日一早便能办理了,也让百姓少吃苦一天。”

    又有数件杂事,冯煦还帮着出了些主意,又道:“这些不太急切的,我便替你写下来,明日交给臣下办理就好。”

    拓跋濬的一双手原在冯煦的腰间摩挲,此时长臂一伸,将笔抽扔到笔洗之中,“不必写了,这点聪明还有,明日告诉他们便是。”说着情动不已,携手回房便是一番欢愉。

    懂了男女之事,冯煦才知当初拓跋濬为了自己等了那么久有多辛苦,因此亦十分宽容,每每都遂他的心意,且她自己也喜欢。

    天色微明,冯煦醒了却不肯动,原来二人双股交叠,她只怕惊醒了他,让他不得好眠,他身上的担子太重了呢。

    借着淡淡的一丝天光,冯煦细细地看着他,眉毛又浓又黑,眼窝比寻常人要深些,鼻子高高挺挺,唯有嘴唇将他严肃的容貌破坏了,可是冯煦最喜欢他的唇,因为它微微地向上翘着,好像在笑,她忍不住将头挪过去一点……

    “你为什么还不亲上来?”拓跋濬真地笑了,“我等了好久呢!”

    “你早醒了,是不是?”冯煦才明白过来。

    “你睡的真香,还一直笑着,就像做了什么好梦,我舍不得将你惊醒。”

    “方才我也这样以为的。”冯煦轻轻地哼着,冷不防被他猛地压住了,便咯咯地笑了,“小心上殿晚了!”

    “晚就晚些,我昨日回来也晚得很了。”

    虽然这样说,一时事毕,拓跋濬还是急忙起身,又按住冯煦道:“你又不上殿,何必急着起来?”

    “难不成你起了,我还睡着?那成什么样子!”

    “可是我愿意的。”

    倒底拓跋濬力气大,冯煦被他一按,便动不了了,待看着他几下将裤褶穿好拿了个胡饼出去,方才悄悄笑了。

    进来服侍的兰儿就笑道:“陛下对贵人再好不过了,贵人真有福气。”

    去斤伽罗就说:“丈夫对妻子好还不是应该的!”

    “魏国女子身份尊贵,平常军户人家娶妻不易,丈夫自然对妻子都极好,可是富贵人家根本不一样的,”兰儿一面给冯煦梳着头发,一面微笑着说:“所以陛下对贵人的好才不一般呢。”她虽不是皇族后裔,但父祖都是凉国高官,先前家势比去斤伽罗强的不是一点点。

    冯家出身皇族,冯朗到了魏国身为郡公,官居刺史,也算得上富贵,可是冯家人口却极简单,父母加上他们兄妹四人,平日里和乐融融。冯煦小时也只当人人家都是这般,可到了平城方知自己错得很,不论别人,便是她的亲祖父,先娶了王氏祖母,后来又立了慕容皇后,还有姑姑的生母等姬妾。当然,也是为此,后来才有伯父、父亲、叔父三兄弟去国投魏,接着冯业小叔父渡海归宋,父亲被先帝猜疑杀害种种。

    可是,兰儿说的虽然不错,但是拓跋濬与自己是不一样的。先前姑姑曾提点过自己,冯煦也退缩过,可是她最终还是相信了拓跋濬,相信了自己。拓跋濬对自己一见终情,百般呵护,而自己由最初的抵触躲避而变得越来越喜欢他,非但如此,后来他们又经历了那么多苦难,情义已经比金石还要坚硬。

    他对自己的好都发自肺腑,自己也是一样,既非去斤伽罗所以为的理所当然,也非兰儿认为的福气。只是夫妻二人的情份,外面的人又哪里知道?

    冯煦轻轻一笑,不把她们的话放在心里,“你们俩个呀,还没成亲,根本什么也不懂呢!”

    “今天中午皇上回来用膳,伽罗你去厨房看看,”拓跋濬今天与朝臣们在永安殿议事,说好了中午回来,因此她格外用心,又寻思着,“关睢宫里也要建一个小厨房才好,阿郑,你带着兰儿办了吧。”

    突然关睢宫外传来了女子吵闹呼喊之声,接着就见寿乐叔祖母披头散发闯进宫里,扑通一声跪在她的面前,“贵人!求你救救你寿乐叔祖父呀!求你了!”

    “这是怎么了?”冯煦急忙扶寿乐叔祖母起来,“来,慢慢说。”

    拓跋寿乐是拥立拓跋濬的大臣之一,虽不似步六孤丽和长孙渴侯等人一直跟随太孙,但他是拓跋皇家的宗室老臣,在南安隐王被杀后毅然支持拓跋濬,对于当时朝局稳定是起了非常重要的作用,因此拓跋濬不只升他为太宰、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还以叔祖父呼之。

    是以冯煦也称拓跋寿乐的夫人为叔祖母,又因自己成亲时她出力甚多对她十分亲切,就是今日不管不顾地闯进了关睢宫也没有生气。

    寿乐叔祖母年纪虽然不小,可她却是上马能打仗,下马能治理家事的鲜卑主母,高大健壮,力气又大,根本不是冯煦能扶起来的,只坐在地上哭嚎,“贵人不救我,我就不起来了!”

    冯煦无奈地问:“叔祖母,叔祖父究竟出了何事?”

    “贵人还不知道?”寿乐叔祖母哭道:“天子要你寿乐叔祖父自尽呢!”

    冯煦的确不知,“可是,为什么呢?”

    “我哪里知道呀!你叔祖父父追随先帝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立下那么多的战功,又拥立了天子,他就是个粗人做了什么不当的事,也没有死罪呀!老头子一早去了永安殿,没一会儿回到家里就要自杀,我让儿女们好歹拦住就进了宫,永安殿闯不进去,就来找贵人了!”

    看来就是刚刚的事。

    冯煦虽然会参与一些国事,但她却是为拓跋濬帮忙,不论还在东宫时,还是现在,她从没有公开露过面。虽然鲜卑人不在意女子干政,但是姑姑却曾悄悄提醒她,妇人干政,名声并不好听,而且她也对此并不热衷,毕竟她参与政务原本是为了帮拓跋濬。

    但是拓跋寿乐,她想到身穿铠甲的他到东宫迎接拓跋濬登基的情景,想起花白胡子的他带头在青庐里载歌载舞的欢笑,心里不觉就软了。

    再有,拓跋濬登基不久,就诛杀宗室重臣,总不是太合适,她终于点头道:“我去向陛下求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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