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0.No.141赤司征十郎的查漏日常
夜渐深, 比起刚入夜时明亮的月色，这会儿的月亮常躲进厚厚的云层中，时隐时现。
少年与妇人相对而坐, 少年低头看着茶碗中心由浓绿次第向茶碗壁减淡颜色至新绿的茶汤, 静静地听妇人为他讲曾经母亲的故事。
他的母亲, 赤司诗织，已经永远离开他五个年头了。每每与母亲的故人，提及和母亲有关的往事, 赤司征十郎都会既难过又欢喜。
但, 他仍希望能了解更多，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
“我和你母亲诗织，是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所以, 如若能在我们子女这一代亲上加亲，那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而且，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曾经, 你的父母非常希望你是个女儿呢。”近卫优奈笑吟吟地说道，“这些话放在你小时候说, 可能有些不太合适，不过，我想现在你这个年纪, 应该能非常平静地接受了吧。”
“是, 虽然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并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赤司征十郎颔首, “不过，您知道原因吗？”
虽然，即便生出女孩子，也可以使用婿养子制度，招婿继承家业，不过对于大多数世家财阀而言，当然还是自家儿子的好。作为在近现代舞台上大放异彩的赤司家而言，自然老一辈人也是抱着这样思想的。
赤司征十郎只知道，当初父母曾念叨着想为他添个妹妹，他少时只当父母是为了求个儿女双全，却不曾想，他们竟然在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希望是女儿。
母亲也就罢了，居然父亲也......
“因为，诗织的身体，被很多医生断言不适合生育。”近卫优奈平静地说出一个让赤司征十郎震惊的事实，她的语调非常和缓，仿佛在讲一个与所有人都无关的，很久远之前的故事，“她自小，身子骨就比别的孩子要弱一些，因此，说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妊娠带来的负担，完全是有迹可循的。”
“诗织年少时，大抵从未想到过，要过远离父母的生活。我现在依旧清楚地记得，我们最初在女校相识的时候，她甚至对于婚姻还抱有颇为消极、抵制的态度。大概是她因为自己的身体情况，因此她早早儿的，就将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从自己人生中删除了。”
“直到你父亲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才重新畅想了一番对于自己而言，之前从未想过的生活——远离故乡，嫁人生子。但你父亲当时不仅攻势猛烈，而且体贴入微，甚至我们这些旁观者都认为，如果错过了你父亲，诗织这辈子，可能真的要过上她假想中，古井无波的生活了。”
“接受你父亲之后，新的麻烦又摆在了他们的面前，就是我前面跟你提到的生育问题。对诗织而言，生孩子就等于要她的命。她那时，曾经因为这个，一度变得很消沉。她那时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她一直在后退与前进中挣扎，每每想前进一步，就怕耽误你父亲；可若要后退，她又不甘心，不舍得。好在，在这件事情上，你父亲就表现得非常男人，他当时，是做好了不要孩子也要与诗织结婚的思想准备，才去三条家提亲的。”
“不过，尽管如此，他们的婚事也充满坎坷。自然，在婚姻大事上，最大的阻力往往来自于父母与家族。赤司家自不必说，你的祖父虽不求如何多子多福，但至少希望未来的儿媳妇身体健康，能够同你的父亲，一起支撑起赤司家的未来。而三条家对于这桩亲事也不看好，诗织未出阁前是家里的娇小姐，你的外祖父是舍不得将她嫁出去受委屈的。更何况是嫁去东京财阀家的继承者，这未来的一路，已是目见的崎岖了。”
“你父亲的坚持，与你母亲的勇敢，最终使你的祖父与外祖父他们双方，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论婚事。想来，无论是哪一边，即便再强硬，终归还是疼爱孩子的。他们最后已经商定好了，愿意接受从赤司或者三条分家过继子嗣，以避免让你母亲冒险生育，解决未来赤司家继任者的问题。然而，包括你父亲在内，都在这过度的关心中，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诗织本人的意愿。”
“诗织她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并不是为了继承家业或者别的，她只是想纯粹地成为一个母亲，为自己心爱的人生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那时，我们家大女儿也就是莉娜已经两三岁了，她就非常羡慕地说，想要一个女儿，为她扎小辫做衣服，陪伴着她一起成长。你父亲见拗不过她，自然也听她的，再说哪个父亲能不喜欢乖乖巧巧的女儿呢？于是，这便是你在出生前，他们一直都期待你是个小姑娘的原因。甚至，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一直忍着没去查你的性别，就为了能在出生的那一刻感受到惊喜。”
“结果却是惊吓，对吗？”赤司征十郎默默地吐了一句槽，他感觉自己在出生的那一瞬间，一定被所有人都鄙视了。
这可真是个令人悲伤的往事啊。
听了都想大哭一场。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啊。每个孩子都是上天赐给父母的礼物，你一出生，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特别是诗织，一直都在哭，感谢着你的到来。”近卫优奈摇了摇头，道，“你祖父和外祖父也松了口气，因为他们不用担心以后小孙女被坏男人骗走了。毕竟，在这样的背景下生下的孩子，若是女儿的话，定会宝贝得不行，谁也不舍得把姑娘嫁过去。而儿子嘛，这些问题就都不存在了。”
不信？看家里这群男人对近卫辉映夜保护的程度，就知道近卫优奈的假设，所言不虚。只怕这假设要成了真，赤司家的战况，目前就得比他们家更激烈了。
“所以，你要相信，你的父亲是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因为你和你母亲很像，更因为你是你母亲赌上性命生下的孩子。特别是你母亲不在之后，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神寄托和牵挂了，他如何会不爱你呢？只不过，因为你是男孩子，他便不由地对你会严厉许多。”近卫优奈看向赤司征十郎身旁空着的位置，眸光微微有些落寞，“这些话，是你母亲在弥留之际，拜托我告诉你的。她知道，以你父亲的脾性，这些话他是绝对说不出口的，而你的脾气表面上随你母亲一般随和，可说到底却更像你父亲一般执拗，她为了你们父子关系不至于闹得鸡飞狗跳，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当然，她在此之前，追加了一个前提。”
说着，近卫优奈顿了顿，而后抬起头来，对着赤司征十郎笑道：“以你未来岳母的身份。事关到我们家辉映，我便有理由，对你说出上面那番话了。”
“她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我时，我其实从未想过，我会有将它们实现的一天。我们家小丫头的脾气你也知道，她惯会做表面功夫，自小便是个窝里横。而我晓得你喜欢那种真正端庄优雅的女子，我想，你们即便互相吸引，却并不能真在一起。再加上中间分开来这么些年，少时即便有感情也都淡了。却不曾想......”说着说着，近卫优奈叹了口气，似乎是为自己错误的判断，也是为二人奇妙的缘分，“那个小丫头呀，大概怕我知道会说她，就一直没告诉我，若非我这么一试探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您......只是试探？”赤司征十郎有些惊讶，按照近卫辉映夜的说法，她母亲明明是言之凿凿证据确凿啊。
“是呀，不是完全肯定。不过，辉映应该也看出来我试探之意，她也愿意告诉我，于是便有了今晚，我们之间的这场谈话。”近卫优奈想起女儿在临走前，拉着她胳膊的娇态，眸色深了深，“当年，你母亲来央我订娃娃亲的事情，我其实并不愿意，这并非是对谁不满，只是，我不希望自己的决定，干涉到子女的未来。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们之间，是如此互相喜欢着呀。”
“我......”赤司征十郎登时耳廓微微发红，眼神也不自由地避了避。
被长辈这样说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是这样的没错吧，征十郎？”近卫优奈的语气忽得严肃了起来，她眼神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直言道，“你喜欢辉映，并不是因为你母亲的缘故，不是因为你母亲希望辉映能成为你的媳妇，你才喜欢她的，我说得对吗？”
少年缓缓抬起头，对上对面妇人难得非常凌厉的视线，这目光，让他一时呼吸一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是，他问心无愧。
“是。”赤司征十郎挺直腰板，迎上近卫优奈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我喜欢辉映，与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关系。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值得我如此喜欢。”
“嗯，看来你母亲说得果然不错。”近卫优奈的表情在瞬间便恢复如常，如春风化雨般温和，“虽然你看上去像诗织，但本质上，却与你父亲一般无二。连感情上，也是一般得执拗，认准一个，绝不松手。”
“母亲教导我，男人要专一。”赤司征十郎觉得，自家父亲的痴情形象，此刻格外地高大。
“你母亲把你教导得很好，男人确实该如此。”近卫优奈显然对他的说法很满意，她正笑着要帮少年续上茶，就听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母亲，您在里面吗？”
少年与妇人相对而坐, 少年低头看着茶碗中心由浓绿次第向茶碗壁减淡颜色至新绿的茶汤, 静静地听妇人为他讲曾经母亲的故事。
他的母亲, 赤司诗织，已经永远离开他五个年头了。每每与母亲的故人，提及和母亲有关的往事, 赤司征十郎都会既难过又欢喜。
但, 他仍希望能了解更多，那些关于母亲的记忆。
“我和你母亲诗织，是学生时代最好的朋友。所以, 如若能在我们子女这一代亲上加亲，那确实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而且，有件事情你可能不知道，曾经, 你的父母非常希望你是个女儿呢。”近卫优奈笑吟吟地说道，“这些话放在你小时候说, 可能有些不太合适，不过，我想现在你这个年纪, 应该能非常平静地接受了吧。”
“是, 虽然感到有些意外, 不过并不是什么无法接受的事情。”赤司征十郎颔首, “不过，您知道原因吗？”
虽然，即便生出女孩子，也可以使用婿养子制度，招婿继承家业，不过对于大多数世家财阀而言，当然还是自家儿子的好。作为在近现代舞台上大放异彩的赤司家而言，自然老一辈人也是抱着这样思想的。
赤司征十郎只知道，当初父母曾念叨着想为他添个妹妹，他少时只当父母是为了求个儿女双全，却不曾想，他们竟然在第一个孩子的时候，就希望是女儿。
母亲也就罢了，居然父亲也......
“因为，诗织的身体，被很多医生断言不适合生育。”近卫优奈平静地说出一个让赤司征十郎震惊的事实，她的语调非常和缓，仿佛在讲一个与所有人都无关的，很久远之前的故事，“她自小，身子骨就比别的孩子要弱一些，因此，说她的身体承受不住妊娠带来的负担，完全是有迹可循的。”
“诗织年少时，大抵从未想到过，要过远离父母的生活。我现在依旧清楚地记得，我们最初在女校相识的时候，她甚至对于婚姻还抱有颇为消极、抵制的态度。大概是她因为自己的身体情况，因此她早早儿的，就将这样的一种生活方式，从自己人生中删除了。”
“直到你父亲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才重新畅想了一番对于自己而言，之前从未想过的生活——远离故乡，嫁人生子。但你父亲当时不仅攻势猛烈，而且体贴入微，甚至我们这些旁观者都认为，如果错过了你父亲，诗织这辈子，可能真的要过上她假想中，古井无波的生活了。”
“接受你父亲之后，新的麻烦又摆在了他们的面前，就是我前面跟你提到的生育问题。对诗织而言，生孩子就等于要她的命。她那时，曾经因为这个，一度变得很消沉。她那时最常跟我说的一句话就是，‘我是不是太自私了，我是不是想要的太多了’。她一直在后退与前进中挣扎，每每想前进一步，就怕耽误你父亲；可若要后退，她又不甘心，不舍得。好在，在这件事情上，你父亲就表现得非常男人，他当时，是做好了不要孩子也要与诗织结婚的思想准备，才去三条家提亲的。”
“不过，尽管如此，他们的婚事也充满坎坷。自然，在婚姻大事上，最大的阻力往往来自于父母与家族。赤司家自不必说，你的祖父虽不求如何多子多福，但至少希望未来的儿媳妇身体健康，能够同你的父亲，一起支撑起赤司家的未来。而三条家对于这桩亲事也不看好，诗织未出阁前是家里的娇小姐，你的外祖父是舍不得将她嫁出去受委屈的。更何况是嫁去东京财阀家的继承者，这未来的一路，已是目见的崎岖了。”
“你父亲的坚持，与你母亲的勇敢，最终使你的祖父与外祖父他们双方，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论婚事。想来，无论是哪一边，即便再强硬，终归还是疼爱孩子的。他们最后已经商定好了，愿意接受从赤司或者三条分家过继子嗣，以避免让你母亲冒险生育，解决未来赤司家继任者的问题。然而，包括你父亲在内，都在这过度的关心中，忽视了一个重要的人，那就是诗织本人的意愿。”
“诗织她希望有一个自己的孩子，这并不是为了继承家业或者别的，她只是想纯粹地成为一个母亲，为自己心爱的人生一个属于他们俩的孩子。那时，我们家大女儿也就是莉娜已经两三岁了，她就非常羡慕地说，想要一个女儿，为她扎小辫做衣服，陪伴着她一起成长。你父亲见拗不过她，自然也听她的，再说哪个父亲能不喜欢乖乖巧巧的女儿呢？于是，这便是你在出生前，他们一直都期待你是个小姑娘的原因。甚至，你母亲怀着你的时候，一直忍着没去查你的性别，就为了能在出生的那一刻感受到惊喜。”
“结果却是惊吓，对吗？”赤司征十郎默默地吐了一句槽，他感觉自己在出生的那一瞬间，一定被所有人都鄙视了。
这可真是个令人悲伤的往事啊。
听了都想大哭一场。
“哪有你说得那么夸张啊。每个孩子都是上天赐给父母的礼物，你一出生，大家都高兴得不得了，特别是诗织，一直都在哭，感谢着你的到来。”近卫优奈摇了摇头，道，“你祖父和外祖父也松了口气，因为他们不用担心以后小孙女被坏男人骗走了。毕竟，在这样的背景下生下的孩子，若是女儿的话，定会宝贝得不行，谁也不舍得把姑娘嫁过去。而儿子嘛，这些问题就都不存在了。”
不信？看家里这群男人对近卫辉映夜保护的程度，就知道近卫优奈的假设，所言不虚。只怕这假设要成了真，赤司家的战况，目前就得比他们家更激烈了。
“所以，你要相信，你的父亲是全心全意爱着你的，因为你和你母亲很像，更因为你是你母亲赌上性命生下的孩子。特别是你母亲不在之后，你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精神寄托和牵挂了，他如何会不爱你呢？只不过，因为你是男孩子，他便不由地对你会严厉许多。”近卫优奈看向赤司征十郎身旁空着的位置，眸光微微有些落寞，“这些话，是你母亲在弥留之际，拜托我告诉你的。她知道，以你父亲的脾性，这些话他是绝对说不出口的，而你的脾气表面上随你母亲一般随和，可说到底却更像你父亲一般执拗，她为了你们父子关系不至于闹得鸡飞狗跳，将这个任务交给了我。当然，她在此之前，追加了一个前提。”
说着，近卫优奈顿了顿，而后抬起头来，对着赤司征十郎笑道：“以你未来岳母的身份。事关到我们家辉映，我便有理由，对你说出上面那番话了。”
“她把这个艰巨的任务交给我时，我其实从未想过，我会有将它们实现的一天。我们家小丫头的脾气你也知道，她惯会做表面功夫，自小便是个窝里横。而我晓得你喜欢那种真正端庄优雅的女子，我想，你们即便互相吸引，却并不能真在一起。再加上中间分开来这么些年，少时即便有感情也都淡了。却不曾想......”说着说着，近卫优奈叹了口气，似乎是为自己错误的判断，也是为二人奇妙的缘分，“那个小丫头呀，大概怕我知道会说她，就一直没告诉我，若非我这么一试探她，到现在还不知道呢。”
“您......只是试探？”赤司征十郎有些惊讶，按照近卫辉映夜的说法，她母亲明明是言之凿凿证据确凿啊。
“是呀，不是完全肯定。不过，辉映应该也看出来我试探之意，她也愿意告诉我，于是便有了今晚，我们之间的这场谈话。”近卫优奈想起女儿在临走前，拉着她胳膊的娇态，眸色深了深，“当年，你母亲来央我订娃娃亲的事情，我其实并不愿意，这并非是对谁不满，只是，我不希望自己的决定，干涉到子女的未来。只是，我也没想到，你们之间，是如此互相喜欢着呀。”
“我......”赤司征十郎登时耳廓微微发红，眼神也不自由地避了避。
被长辈这样说他们之间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是这样的没错吧，征十郎？”近卫优奈的语气忽得严肃了起来，她眼神定定地看着面前的少年，直言道，“你喜欢辉映，并不是因为你母亲的缘故，不是因为你母亲希望辉映能成为你的媳妇，你才喜欢她的，我说得对吗？”
少年缓缓抬起头，对上对面妇人难得非常凌厉的视线，这目光，让他一时呼吸一滞，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但是，他问心无愧。
“是。”赤司征十郎挺直腰板，迎上近卫优奈的目光，一字一顿地道，“我喜欢辉映，与任何其他人都没有关系。我喜欢她，是因为她值得我如此喜欢。”
“嗯，看来你母亲说得果然不错。”近卫优奈的表情在瞬间便恢复如常，如春风化雨般温和，“虽然你看上去像诗织，但本质上，却与你父亲一般无二。连感情上，也是一般得执拗，认准一个，绝不松手。”
“母亲教导我，男人要专一。”赤司征十郎觉得，自家父亲的痴情形象，此刻格外地高大。
“你母亲把你教导得很好，男人确实该如此。”近卫优奈显然对他的说法很满意，她正笑着要帮少年续上茶，就听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母亲，您在里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