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什么呢?”冷琮不解地顺着冷伊的目光看过去, 只一片杨柳依依, 绰约人影, 看不真切。

    “没,没什么。”朝他笑笑,她也不知道怎么的, 大约是拖得太久, 也惫懒了,除却对于长辈心情的担忧,她自己,反倒能笑看云淡风轻。“对了,你对我那双胞胎姐姐知道多少?”

    娘从北平回来的时候,她还太小, 但冷琮长她好几岁,应该多少是记事的。

    “我从来都没听说过她, 嬢嬢和我爹大概说好,这事越少人知道越好。暑假里家里的事情, 也是你去了莫干山之后, 我才听嬢嬢和我讲的, 听说你还和她打了照面, 我还没正正经经瞧见过,知道得还没你多。”

    “她过得好像很不好,我回来后还想找她, 怎么也找不着。”

    他大概觉得冷伊该恨她的, “你可没这么大度, 我想法子找找,可是,你和她一起,怕是不大合适吧。”

    只能苦笑,事到如今,不管走得近不近,都无法改变她俩是姐妹的事实,何况,经过姑苏城里那一遭,她隐隐觉得,姐姐这样的生活,大概她也是有责任的,姐姐不是自己选的,一这样想,她感到心酸。

    “莫干山好不好玩儿?”先前他是强打精神,这一问似乎话中有话。

    冷伊心里咯噔一下,告诉他程虹雨的事实,似乎比听博容的事实要难得多。

    “还,还行。”

    他探询的目光却不是这模棱的回答可以满足的。

    “嗯?虹雨?”她指指他的身后,先前真的没有看错。

    那边一行四个人,莎莉挽着程昊霖的胳膊,程虹雨与李睿晟肩并肩,比莎莉他们慢了半步。程虹雨正抬手指向冷伊和冷琮,向程昊霖招呼,这一场寒暄是躲也躲不掉了。

    冷伊的内心一阵打鼓,紧张得不能自已,慌乱间瞟了身边的冷琮一眼,她觉得,自己多半是担心自己这个哥哥的。冷琮啊冷琮,程虹雨为人如何,你还是自己看吧,她不过空长了一张刚好能与秀绮相称的皮囊。

    杨柳风,吹皱玄武湖水,碧波粼粼,倒映玄武门残缺的城墙,城门下孩童提着风筝,怎奈今日微风,风筝升天无望,刚松开手便晃晃荡荡落了下来,几次过后,那燕子型的风筝蝉翼般薄的边也破了,两个孩童只得讪讪消失在玄武门空荡荡的城门楼子的阴影下。

    冷伊也如这孩童般,讪讪而木讷地同这一帮人走到一起。

    程虹雨并未掩饰对冷伊和冷琮的友好,相反地,比以前更热情地挽住冷伊的胳膊,拉着她走到一行人之前,而一张笑靥对冷琮来说也是足够了。

    冷伊回头,望了望一眼无法抑制笑意的冷琮,着实可怜他。

    在他的心里,大概以为程虹雨是碍着当人面无法表现亲昵吧,而其他人眼中也只当她是久未见到冷伊而如此高兴,只有她心里最清楚,这样既骗过了冷琮,在别人面前又掩盖了她对冷琮的心思,真是滴水不漏。

    冷琮没有法子,只得和李睿晟寒暄。好在这俩人的性格都不愁和对方搭不上话,更何况,愈是不认识,愈是有话好说,一句“您从哪儿来”也能回好几个来回。

    原本殿后的莎莉与程昊霖也赶了上来,与他二人并排。

    “我这个礼拜才从莫干山回来的,刚回来家里就在忙个宴会,学校刚开学又许多杂事,都没来得急和冷姐姐见面。”一个夏天过去,程虹雨没有变黑,但想来疰夏,圆润的脸稍稍消减,成了张标准的古典鹅蛋脸,倒比原先更精致了,一抿嘴一笑,真配得上她将门千金的身份。

    “我是真忙,也还没跟你道谢。暑假亏得你,我才到莫干山一游,现在还在回味呢。”冷伊边和她说着,边留心后头冷琮与他们的对话。

    李睿晟倒真是装得好,温文尔雅而又谦逊的样子,只对冷琮说自己老家在南面,家人做些生意,自己没有那天赋,留洋回来便在中央大学里头教教书,丝毫没有透出银行大亨的背景叫别人瞠目。

    冷琮得知他在巴黎待过几年,便扯起了几个标志建筑,好在当了几年记者,上学的时候也喜欢看些杂七杂八的闲书,各种风格、中西文学历史夹杂野史轶事,来者不拒,什么东西都懂那么点,够他同别人扯扯,相谈倒也甚欢。

    莎莉偶尔与程昊霖低语一两句,大多数时候都安静地听他二人的谈话,看似沉静,实则大概心在曹营心在汉,压根没心思和程昊霖耗时间。在这一点上,冷伊倒是有点同情与钦佩程昊霖,明知是件极难完成的目标,却还锲而不舍,于无望中的挣扎升腾起一点执着的悲壮。

    余光瞥见程虹雨微微侧过头,装作帮冷伊抚去肩上被一颗装饰纽扣缠住的一缕长发,实则偷看了冷琮一眼,脸也不由自主地红了。

    于是冷伊方才对程昊霖的那一点同情,瞬间又转到冷琮身上,他的无望大概与程昊霖并无二异。

    只是,程虹雨脸上的红云让冷伊心生疑惑,冷琮果真能让她这样打心底中意,这是着了什么魔?既然是这般中意,她和李睿晟的眉来眼去、互争高低又是怎么一回事?难道说,她的心性便是这样,此一时彼一时,见着冷琮是喜欢的,见着李睿晟又是不舍得放手的?如果真是这样,谁又和她能好好过日子?

    莎莉向程昊霖低语两句,这两句,冷伊倒是听到了,说是她父亲在家里设宴款待刚从英国过来的什么大臣,她得在四点之前回家更衣。

    刚巧玄武门就在眼前,程昊霖便陪着她走过城门,送她上了等在城门口的汽车,又折了回来。“走了这么会儿,不如去狮子楼,先喝会儿茶,坐着聊聊天,过会儿就可以吃晚饭了。”

    程昊霖这提议,马上得到程虹雨与李睿晟的赞同,冷伊和冷琮相视一眼,异口同声地推辞家里还在等着,就此告辞。

    可程虹雨挽着冷伊的胳膊,说什么也要他们兄妹二人,一定赏脸共进晚餐,声音语调急切得似是要落泪,不知道的人,还只当她们多少年交情、又多少年未见。

    见这光景,李睿晟又偏帮着程虹雨一起挽留,程昊霖的客气虽然只几句却又不容拒绝,冷琮也是个朋友人,见得这三人这样情真意切的,便也不再加推辞,冷伊一人不好坚持,只得同意前往。

    从玄武门出去,狮子楼就在不远处。“宋元明清狮子楼,京苏淮扬看家菜”说的便是这郑板桥曾经提过牌匾的狮子楼了,它保留宫廷传统名菜,也珍视水乡民间小菜,亭楼榭坊、小桥流水在这里得到统一与彰显,可惜只可惜的是,当年太平天国盘踞金陵城时,朝廷军司令一声令下,这几百年的老店便付之一炬了,而今留下的,只是对往昔的复刻。

    不过这复刻,却不影响大气却不失细腻的布置,没有见过旧迹的人,对新的狮子楼也是赞不绝口,当然价格也是不菲的。

    冷伊也只有在两年前,张老先生来金陵城办事时,和娘与冷琮,在这里请他和博容吃过一次饭。

    于是今天心里分外打起小鼓,莫干山那几天,本就欠了程家的人情,今天定是不能再欠人家的,这顿饭她和冷琮必须抢着做东才是,可尴尬的是,早上冷琮在房间里往口袋里装钱的时候,她也见着了,就那么一些,拼些她自己包里的,也不知够不够这顿饭钱,想着脸就阵阵地发烧。

    程昊霖走在了前面,而狮子楼门口的小二一眼认得出他,是常客了。

    “带到前面,先喝茶。”他轻声吩咐。

    小二一声“好嘞”便麻利地将他们引到前厅茶楼,一时听得山泉飞溅之声,上次来这里,并没有坐茶楼,便也不知这里竟有这样的室内山间飞泉,一时出神。

    程虹雨倒是也熟得很,还未坐定,“我要去看锦鲤,冷姐姐和我一起来。”拉着她便跑下茶楼,跑到横跨在流水之上的虹桥之上,水中果然锦鲤游弋,配上不远处丝竹之声,倒真有山谷清泉之感。

    “冷姐姐,我有难处。”她弯腰俯身看似出神地观赏锦鲤,这一声飘来,看来她对自己的行为是自知的。

    冷伊愣愣地看着身边的程虹雨,没有想到自己还未询问,她倒这样坦率,却不知楼上有人正看她。

    坐在外侧的程昊霖,稍稍低头便能看到楼下小桥上的两个女孩子。

    自己的妹妹行为举止像个孩子似的,其实,也就骗骗外人罢了;边上那个,恬静沉稳,大约也不是个孩子了,他还真有点看不透她了——方才她推辞得这样坚决,要知道,但凡了解他们这一行人身份的普通人,向来都想往上凑,她倒是一退老远,她的哥哥也好像并不是个攀缘附会的主儿。

    他又抬眼瞟了瞟对面的冷琮,关于他,也花了些时间让人查了查,看起来就是个热血青年,才聊了这么会儿,也确实才气逼人,只是,他和虹雨,差得有些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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