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第二轮是唱歌。将初选时唱过的歌唱一遍, 本以为因为初筛过一遍, 不说个个歌喉清丽、宛若天籁, 唱在调上应该是最基本的。

    可偏偏,偏偏事情就是那么的荒诞,都是些什么呀, 冷伊在心里暗想。还悄悄看了看程昊霖, 觉得他见多识广,这台上的平均水平,简直是草台班子,他肯定看不上眼。可他偏偏含笑不语,头微微仰着,傲慢、散漫, 和那么一点儿闷闷,让她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场上, 都是参赛者的亲朋好友,并送出去给权贵或商人的票邀来的人。许是年长者居多, 又多少有些圆滑, 观众们也都没有太大的反应, 冷伊心里却是一万个小人一片哗然, 这样的一台选美,若是摆在学校里,不定要掀起怎样的风波、揭出怎样的黑幕呢。

    最好笑的是, 主持人正宣布第二节开始的时候, 全场突然出现刺耳的声响, 尖利得简直戳破了耳朵,之后便听说,留声机边的麦克风坏了。这个麦克风与别的供人说话唱歌的不同,换上备用的没法把音乐完好地放大,更别提给佳丽们做伴奏用,而偏偏这个与众不同的麦克风没有备用的,只能弃了伴奏,改为佳丽们拿着话筒清唱了。

    这可好,不知是今天失常的人特别多,还是初选的评委耳朵都聋了,唱得完全不靠谱子的大有人在,冷伊在娘的压制下,憋着笑,肚子都痛,不住地想,若是冷琮在,定是慷慨激昂地批驳个中作假。

    但那些唱得走调的女孩子们,至少有一点好,就是不管故作镇定还是惊慌失措的,都坚持着把一首歌唱完了,还要强作大方地给大家鞠个躬才下台。

    而之前看见的那丑成美人的财务部副部长的女儿,出场却惊了所有人。

    她带上一个尖尖的斗笠,依稀看见高得惊人的颧骨还涂了浓浓的胭脂,穿上一身绿色的丝绸长旗袍,衩却开到大腿,更显得高挑。她侧对着台下,唱了一首一句歌词也没有的歌,那如男人般厚重的声音哼唱出一段段悠远的歌谣,没有一个字,都是从喉管里哼出的调调,她左手搭在左肩上,一直原地踏步,长长的旗袍翻动,引着众人的想象进了一个开阔的山间稻田,绿油油的稻浪,在同样绿幽幽的群山里翻滚,头戴斗笠身着长裙的女人在田间劳作,柔软的身肢如山间田里潺潺的溪流。

    全场都呆住了,冷伊悄悄问程昊霖,“这美人的意思,是在田间劳作?”

    他点点头,“她前些年留学的时候,随着几个朋友在河内附近待过好一阵,这是那边的民谣。”说着,趁低头,又多看了她两眼,这悠远的意境,她倒也听出来了,有点意思。

    冷伊不得不承认,她是个不凡的人,至少是个特别的人。

    至于蒋芙雪,也算是台上的一个异类了。

    参赛的大多是留过洋、或至少是喜欢参与各种舞会的女子,或多或少地想展示自己的外文功底,有一半唱的是外文歌,剩下的多是在舞厅里时兴起来又风靡一时的歌曲,西洋得很。

    蒋芙雪也唱了首耳熟能详的,却是小桥流水水墨意味十足的《雨霖铃》,在这西式的中央大饭店广场上。瞬时将所有人都带到了雨水滴答的江南、雾气霭霭的长亭,眼前尽是长长的裙裾与绵绵的离情。

    程昊霖一瞬间呆住了,他捏了捏自己的拳头,偏偏身边的冷伊还晃来晃去,在他的余光里不得安宁,在他的心里也同样不得安宁。

    待到快要曲终的时候,冷伊急忙捧着百合上去,与她相互微鞠个躬,便又转头走下台。台下一致的叫好,回到位子上时却不见程昊霖,向四周张望,他正在后面几排与熟人相谈。

    待到投券的时候,程昊霖跟在冷伊后头把券投给了蒋芙雪,一帮子同他他相熟的人也就都把票投给了蒋芙雪。

    而后的唱票就没有什么悬念了,蒋芙雪如天籁的歌喉自然是可以进终赛的。

    冷伊又想起金陵佳丽海报初张贴起来的那天,那些男同学嬉笑间说出的话,以及后来程虹雨也说过的“定好的”。这一轮,蒋芙雪得以施展歌喉,一压群芳,真真是天时地利人和。

    天晚了,娘不住咳嗽。见状,程昊霖自告奋勇,替蒋芙雪雇的的人力车送她们回去,免得再受寒。

    蒋先生虽有些意犹未尽,但因得女儿进了终轮而喜上眉梢,再三同他们几个,主要是同程昊霖道了谢道了别,由着他们走了。

    “蒋小姐有副好嗓子。”娘在车上不住称赞。

    冷伊早就知道她唱歌唱得好,说她在学校里总是登台献唱。她瞟了一眼后视镜,开着车的程昊霖有些闷闷。其实,蒋芙雪一开口,她就感到身边的他冷了下来,是因为《雨霖铃》那首歌?

    他的闷闷让她不解,那次在狮子楼,明明记得妖艳的歌女往他身上腻的时候,分明说过,《雨霖铃》是特为他准备的,他一定是极喜欢这首歌的,今天听见她唱过后,怎么就不开心了呢。真是个难以揣测的人。

    照例是让他把车停在巷子外的,冷伊和娘同他道了谢,走进狭窄的弄堂里。进院子的一刹那,她往外望了一眼,看见他背靠在车门上,向着弄堂里,点着了一支烟,烟头的火光微弱地跳动。她想,他大概是要靠在那儿抽完它吧。

    冷琮一如既往地靠在水曲柳沙发上读报,桌上是他削好的香瓜,倒是很勤快。

    娘受了凉,不陪他们坐了,直接上楼。

    冷伊靠着冷琮坐下,“事情办得怎么样?”

    他似是挺高兴,“挺有收获的。”

    “人怎么样?”

    他这才一愣,脸色不那么好看,“那个王依,啧啧。”

    她也是看出来了,他自己的事情办得不错,王依果然是不那么容易解决的。

    他压低了声音,“有几个警卫守门,我翻墙进去,宅子太大,我没敢全部看过,只偷偷看了几间有灯有人进出的,但是没看见她。”他顿了顿,“而且如果她真在那几间屋子里,情况怕是不太好。”

    “怎么?”她大惊失色,王依要是真不好,娘怕是受不了。

    “总共不过五六间有灯亮的,除了厨房下人房,有两个屋子里有几个护士模样的人,拉着帘子,像极了医院病房。”

    他俩靠在沙发靠背上,长叹一口气,程昊霖关着她究竟是做什么呢?如果真是病了,不能走了,他们还得找家伙,把她从那里抬出来,护士这样多,更别提门口还有警卫了。

    “我还得去,得确认她在那儿,至少得问问她什么病,怎么样了,才好让嬢嬢安心,可是屋子里人多,我没法混进去;即便混进去了,她不认得我,叫人了可怎么办?我还得再想想。”冷琮在一旁抓耳挠腮。

    “你带我去,我想法子混进去!”冷伊这下豁出去了,没准还真能成。

    两人无言对坐了会儿,似有了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各自回房睡了。

    半梦半醒间,冷伊仿佛重回晚上的赛场,亦或者是狮子楼,总之是潺潺流水、寒蝉凄切,程昊霖站在一片迷雾里,郁郁的。台子上的,许是王依,许是别的什么歌女吧。

    睡梦里,冷伊突然有些愤愤的,有些恨他,又有些看不起他。

    屋外,槐花满院香,夜凉风露清。夏末的夜晚,天上繁星璀璨,半轮月被抢了风头,洒下的月华便有些冷意。

    程昊霖躺在床上,从窗帘的缝隙能看到外面森森庭院,他的手放在床头柜抽屉的拉手上,里头有一张照片。他没有用力,也就没有抽出来。他不需要照片来想起她。可是,近来,好像有别人闯进心里来了,他很愧疚,这种事情,不可以发生。

    **

    一节课的时间,冷伊听了一个完整的故事,一个小公务员因为自己的喷嚏而被吓死的荒诞故事,早先就在程虹雨借她的书上看过,就花了一点儿时间,没想到程昊霖能将它扩展到整整一节课的时间,牵扯出许多官场见闻、勾心斗角以和胆战心惊。

    在他那本就厚重、现因为俄语的鼻音更显低沉的声音里,冷伊隐约听见夏季最后的几只鸣蝉吟唱即将凋零的繁盛夏天和它们自己的生命,还有她那同样将凋零的婚事。

    下周是博容约好来金陵城的时间了,转圜的余地,有些小,毕了业还怎么回去姑苏城呢?她被退婚了,在那江南小城该是怎样的谈资呢?对外事务部,如果不是程昊霖给了点希望,也不至于落了念想,每天惦记,可蒋先生看来是个溜须拍马惯了的人,指望着蒋芙雪攀上高枝,又怎会放过这样一个好机会?她和冷琮该怎样混进那个深深庭院?

    过去能够心无旁骛的她,现今一到课上,尤其是上俄文文学导读课,思绪就止不住地往外头飘,大概是一直不敢看讲台上的人吧,一抬头看他,反而如坐针毡,度日如年,倒不如开开小差,一课也就那么过去了。

    近来,下了课,有几个男生总爱围着程昊霖问这问那,程昊霖也乐得同他们多讲些,冷伊便收了东西,快快夹在人流中走出教室门去,连招呼都无需打。

    “冷伊,你等一下。”今天这招偏偏失了效,离门还有几步,他却从背后喊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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