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时, 于鸿和小艾姐站在冷伊床边,床头床尾的柜子上各式水果,三月的咸阳城,想要买来这么多种的水果,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于鸿的样子很萎靡, 站在冷伊床前, 见她醒了也一言不发。小艾姐连推了他几下,他才开口, 问了句“疼不疼?”便在床边坐下了。

    冷伊摇摇头, 不知他这样是为何,许是被程昊霖对着他的那一枪惊吓住。

    “小于觉得, 他当时躲在那墙后头很没担当。”小艾姐看不下去了,代他说。

    冷伊觉得有点诧异,换作是她,她也是找着个墙后头躲起来,程昊霖有枪,于鸿没有, 除了躲还能怎么样?“你后来拿着个砖头就冲出来了, 要不是这一下,拖了拖他, 他说不定已经……”想想当时的情形, 他定是心一横跑出来的, 她已经感激不尽了。

    “你中枪之后我很害怕。”于鸿垂着头, 很愧疚。

    “现在不是没事了吗?”冷伊竭力宽慰他。

    小艾姐从床头折了根香蕉给冷伊, 推推于鸿,“小冷都没事儿了,怎么你跟个霜打的茄子似的,你再这样我把你赶出医院了。”

    于鸿抬起头,“你昏了有一夜带一天了,饿不饿?我出去给你买吃的,肉夹馍吃不吃?”

    冷伊这才发觉,这第二觉,直接从上午睡到了傍晚,斜阳脉脉,从窗外斜射进来,西城门屹立在不远处,她的心中一紧,不敢再看。

    小艾姐“噗嗤”一笑,“一天没好好吃东西,你自己买个肉夹馍吃着吧,医生嘱咐了,小冷喝点粥,配点小菜是最好的了。我已经在灶房里煨着鸡汤了,马上他们帮我送来。”

    她好说歹说,才把于鸿劝走去吃东西,病房里静了下来。

    小艾姐贴着床坐,“程将军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来日见了你,他定要道歉的,你可别记恨他。这事儿幸亏你同我说了,我们这边正好利用你中枪的事情好好配合他,不然真要出乱子了。”

    原来他还是南北联合军这边的,冷伊胸口泛堵,既然这样,他为什么要开枪?或者,为了逼真,必要打中一个人的?她叹口气,她和于鸿,他是挑了一个瞄准的,一定是的,该怎样选择太明显了,于家的少爷是不能碰的。

    **

    咸阳城外,朝阳映在残雪上,令人瑟瑟。

    程昊霖立在营地边上,远眺咸阳城抽着烟,他看的还是西门,他没有瞄准,但打着她没有,他心里居然失了分寸,一点儿都感觉不到。举枪的瞬间,指尖在颤抖。一天一夜过去,也没人来找他麻烦,他不知道瞒过了没有。

    警卫员给他拿来了早报。

    他低头接过,这才发现脚边全是烟头,不知不觉中,居然抽掉一整包烟。

    一张学生照映入眼帘,他的牙根咬得死死的,寒冷、刺痛,像针扎过他的心。

    “吴老弟好枪法,哈哈哈哈!”远远的,一老一少嬉笑着过来,“那女学生,细皮嫩肉的,别说,让我,还真舍不得下手,吴老弟倒是一点儿也不怜香惜玉。”

    程昊霖将报纸随手一丢,长长吸一口烟,一点点吐出来时,像把自己的心都掏空。

    “但是不下手不行,谁让她是军统的人呢,不杀要坏大事,吴老弟是咱们西北军的英雄,晚上要找几个姑娘好好陪陪。”

    嘴角微微上挑,“年纪轻轻的——”最后的话都闷在胸口,出不去,很疼。

    **

    中枪也是挑了个合适的日子,刚巧档案室里头的文件都分类整理好了,中了一枪,冷伊也就不用再去那空荡荡的档案室,也不用小艾姐再挖空心思给她安排新活了,每日就在那屋子里同她拆信、阅信、封信。

    现在冷伊也明白了,临时征召也是迫不得已,早先甚至没有察觉小艾姐在忙着查看信件,后来就看到成堆的信,现在已经到了一麻袋一麻袋的信,都得在一周之内封好送出去,才能不被通信双方发觉。

    她们将堆成山的信按照寄信人、收信人大致分了类,分类的标准冷伊是不知道的,只知道小艾姐以此将它们分成了重要的和次要的两种。

    小艾姐日以继夜地读重要的信,不重要的则分给了冷伊。每读一封,都得做个摘要,方便她在重要信件中嗅到些线索而又不完备时,从次要信件中碰运气。

    一连看了十天,冷伊疑心这些信件是从邮局不加挑拣,直接抱回来的,完全看不出意义所在,有情书、有要债的,但最多的还是普通家书,许多都是农人们请识字先生代写的信,说来说去不过冰雪开冻,农忙时节又近在眼前,夹杂些家长里短、邻里乡亲的八卦,一页纸就已经塞得满满当当的。

    起先看人书信时,还因为这种事情往常看不到而兴奋,看了两三日就厌烦了,原来稀奇古怪的事情不是人人都碰得到的,家家户户要讲述的事情是何其相似。冷伊很怀疑她们是不是在浪费时间,至少她看的这一堆信件是没有价值的,正应了他们是次要的这一条;小艾姐那堆重要的情况就不得而知了。

    这样的想法一直持续过了十天。

    一天,冷伊正在和小艾姐感慨,这姓金的一家子,居然能排行到老十三时才戛然而止。

    她看着这信里的老十三哑然失笑,帝王家能排到十三十四、甚至二三十不足为奇,后宫若是大,子嗣多也就不足为奇。可这是个普通的老农家,信还得让人家代看代写、农忙还在发愁请人帮忙那几天的午饭该如何着落,他如何养育十几个孩子?

    小艾姐一听乐了,笑话冷伊不明白这乡间的大家庭,生许多,夭折的就近一半,能平安长大的也不多,这样的排行太平常不过了,再加上许多人堂兄弟之间也一齐排,即使排到二十几,也是说得通的。

    可冷伊又想起来,金老三、金老五似乎之前也出现过,这么说来着人家从老大到老十三,个个都健硕着,有的走南闯北、有的辛勤种地、有的贩卖山珍奇货、有的挨家挨户替官府摊派公粮。

    “小艾姐,我觉得,这金家不太对劲。”冷伊翻开前几日做的记录。

    “怎么?”她整日沉浸在这些信件中,疲惫不堪,问的这一句也是强打精神。

    冷伊心里就纳闷了,这么多的信件要看,怎么就派了她一个人来呢。迟疑着,“这金老五,马不停蹄地在这周围辗转,看着奇怪。”

    小艾姐接过冷伊手中的记录,“怎么奇怪了?”翻了几页,拿出地图,“他几天之内行走了几个村庄,从西往东而来。他是做什么的?”

    “一个贩子,从西北那儿运些特产到这附近倒卖。”

    小艾姐摇摇头,“没看出什么不妥,这信是他写的?”

    “不是,他的行踪是金家其他人透露的,寄出地点也不同。”

    “你交叉看看,那些写信的人在别人的描述里都在哪儿?寄出的地点又是哪儿。”

    “我都看过了。”冷伊合上面前的本子,“都是完全符合的,但这才奇怪,金老五的行踪为什么要其他的弟兄告诉金老大呢?”

    “或许,他自己不方便写……”小艾姐话没说完就陷入了思考,“关键是写信都很慢,其他几个弟兄既然都不和他在一处,又怎么立马知道他的行踪再写给金老大?”小艾姐拍了拍桌子,从阅过的信件中抽出所有金家的信,配上冷伊的记录,重新阅读起来,嘴里念道,“小冷,这件事情办完了,回金陵城去要给你嘉奖的,一定要给你嘉奖。”

    果然,这金家不过是个代号,从一到十三极有可能是个编号,譬如几几军。

    冷伊笑了笑,起身活动下筋骨。门边堆了不少报纸。上头几张都是她看过堆上去的,往下翻,还有她在住院时错过了的,于是饶有趣味的一张张把没看过的都挑出来。

    这几天,活动起来,肩膀还有些疼痛,加上医生也建议她保持一个姿势就别再动,免得恢复得不尽如人意。她给逼得每日只能在院子里走走,看看一天的日光是如何变换,每天就这样虚度,除了报纸,真没什么意思。

    如获至宝地将第一面看着眼生的报纸挑出,放在一旁,“女大学生惨死安定门,罪魁祸首逍遥法外”的大标题跃入眼帘,把她吓了一跳,边上还配着她档案里头的照片。

    “小艾姐,你们这?”

    小艾抬头看了笑笑,“一定是你们‘错认’的事情,让那帮子人生了疑,安排好了让程将军枪杀你们,试探他的身份是否可疑的。现在你确实被枪杀了,程将军也就不暴露了,幸亏你和我说了,不然他出了名的神枪手,连开三枪居然没人毙命,就愈发可疑了。”

    冷伊脑中“轰”一声,那天目睹王依被程昊霖抓走时,娘直接晕倒在地上的场景历历在目,她抬腿就要去门房打电话回去同娘聊聊,这举动却落了小艾姐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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