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找来的？”
于鸿快步走到冷伊跟前, “你们屋子明明亮着煤油灯，小艾姐却说不方便开门，她怎么了？”
只能胡乱地编个借口，“接连这么几天，她很累, 可能先睡下了, 我在这边上转转，刚好这儿人请我喝茶。”冷伊刻意模糊了留她茶的人。
可于鸿也不是个认生的, 自己在桌边坐下了, “我能不能也讨一杯？”
冷伊朝后瞥了一瞥，程昊霖大概早就站在门边, 看到于鸿坐下，也就不再想着避一避，直接走了出来，“原是于鸿啊，喝茶。”手上还多拿了个杯子。
于鸿看到他一脸惊诧，已经没了往日的亲切, 这猜忌大概起于他知晓了冷伊进对外事务部, 有他的因素；这畏惧应该起于他在西城门外开枪打了他们。
于鸿面上苍白，嘴唇嗫嚅几下, 没说什么, 只拿起茶杯, 喝了一大口, 放下, 程昊霖给他斟上，他又一口喝完，程昊霖再给他斟上。
冷伊心说，这又不是在比酒力，忙打岔，“于鸿，这位吴将军，在咸阳城是见过的。”
于鸿失神一下，继而领会过来这层意思，点头，“原是吴将军，那天太慌乱，今天这儿又黑，一时没认得出来，失礼失礼。”嘴上说着失礼，连欠欠身站起的意思也没有。
程昊霖对他也生了芥蒂，打量他的目光谨慎狐疑，蓦地想起那日在“老李家”，冷伊为了挡住他的口无遮拦，情急之下挽着他胳膊的情形，而后因为紧张，一直也没有放开。程昊霖这会儿想起来，心里分外不平。
冷伊左右各瞟几下，无端生出尴尬来，什么话也想不出来。
三人相对无言，又喝完一壶水。
冷伊看见常中校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想来晚餐也散了，怎的吃出这样的心情来。但可能他再待下去怕是要生什么枝节，而且她又很担心于鸿记得他，再失言说出什么来。刚好眼见这儿的茶局也没法继续，她便起身告辞。
于鸿见着她走，也不肯多留半会儿，起身的时候看也没看那走进来的常中校。
冷伊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起身时，冷伊的余光瞥见，程昊霖极快地伸手抓了一把她身上披着衣服的袖子，那柔软的皮革被他的手掌狠狠一掐，她的心也随着它一紧，却又放开了。若不是这一瞥，她还想不起身上披着他的皮大衣，大概披着的温度刚刚好，仿佛她一直就有的。急忙脱下来递到他手上，这才意识到，方才于鸿进来时诡异的眼神也是盯着这衣裳的。
递到他手上的时候，她轻声问了句，“吴将军什么时候有空去金陵城？”
他的心也似被掐了一下，不知她是客套还是真心，“尽快，我尽快去。”冷伊是托着皮衣给他的，他也没有抓起那件衣裳，从衣服底下接过的时候刚好碰到她的手。
她颤了下，抽回了手。
“吴将军和副官一定都要去。”她转头看看常中校，突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大约是悲小艾姐之悲。
矮矮的土墙，土墙那边，常中校身上哀伤的气味并未因为这顿晚饭而消减，冷伊反倒觉得，他身上那道悲哀的光晕，反倒将程昊霖也罩了进去，他俩又拿起酒瓶，对月而饮，无言。
走过两个院子间窄窄的小道，就到了冷伊住的地方。
于鸿压低了声音，“怎么他们就住在你们隔壁？”
“是啊。”看来他们藏得很好，这十几天，居然只有冷伊和小艾姐知道，“我也是出来走走的时候，突然发现他坐在那儿喝酒的。”
于鸿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这下几乎低不可闻了，“你知道程老师，有个女朋友，姓唐吗？”说话的时候，他刻意压了压本要上翘的嘴角。
冷伊吃了一惊，双目大瞪，想起那个性格乖张又咄咄逼人的女子，她果然……“我只在程家见过一个唐小姐，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姓唐的本来就不多，又能在她家常走动的，应该就是那一个了，个子很高的？”得到她的肯定后，他就断言了，“就是那个唐小姐，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他们好像有婚约。”他说着又迟疑了，“也许没有正式的婚约，但是两家说定了的。”
“是吗？”冷伊轻轻接了句，却没有再得到他回答的意思。心仿佛一支羽毛，缓缓地往下落，总也落不到底。有些怅怅然，就见过区区几次，唐小姐身上透出的气质可太差了，程虹雨那堆客人里，挑出个比她好的绰绰有余。要说泼辣，也有泼辣得恰到好处的，但她身上的泼却是由着性子来的，单那天刁难何小姐就可知，这个女子可不是个贤妻的人选；再说长相吧，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比她好看的，比性格比她好的还要多，“两家交好多年？”
“听说是程家夫人的表侄女。”
冷伊很认真地点头，心说，于鸿回时的精神风貌同来时比，差了许多，这会儿大概也是知晓了胜利曙光将近，松弛下来，倒也能回到原来那开朗大方的样子，倒又有心思八卦起来。
这样看来，那次城丰酒楼上，他惆怅地说自己大概要结婚了，对方应该就是唐小姐。
这样一想，她又苦中作乐、忍俊不禁了，当时觉得他一心留恋花花世界，不肯收心成家，这会儿倒是能理解了，换了自己是他，纵是再有责任感，为了这样个不识大体的女人，放开外头灯红酒绿，定也是怅怅的，不止怅怅的，大概还要滴下几滴泪来才能表达心中不愿。
于鸿见她笑了，笑意也漫上嘴角，“怎么了？唐小姐是个很奇怪的人？”
“不不不。”她勉强正了正色，“唐小姐是个很正常的人，我只是在想，程老师看着不像是惧内的人，不知往后会不会被折成一个惧内的人。”
于鸿愣愣看她几秒，而后哈哈大笑。
冷伊忙跟他比个噤声的手势，和那两个喝闷酒的人不过十来步之隔，谈的又是隐秘之事，可别让人发现了才好。
“早点睡吧，马上可以上火车了。”她冲他挥挥手。
“真的？”他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不远处，程昊霖耳听他们爽朗的笑声，遥遥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别人家的少爷被捧在手心里，他却很遭大太太记恨，少年老成，总幽幽地立在角落，看别人的孩子在自己的亲生母亲那儿撒娇卖乖。
于鸿就是别人家的少爷，年轻、天真、骄傲又孩子气，能逗得她开心。
程昊霖不知道，自己要是能褪下这一身的重担，能不能也逗得她开心。他想，他是能的，毕竟他也被爱过，他也爱过人，很久以前……他心里突然很堵，居然让她们俩在他心里碰了个面，他怎么可以……
冷伊回到屋子里，小艾姐背对着门和一桌子残羹冷炙落泪，冷伊只看见两个肩膀耸动，叹口气，也没有劝什么，轻手轻脚地把碗碟都收拾出去，到厨房里头，帮着这家里的婆姨把碗都洗完叠好，才回了房。
小艾姐已经不哭了，红着眼，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我以前不这样，现在大概是累了。”
冷伊走上前抚抚她的肩，帮着把桌子抬到一旁，整理床褥。一个怀着孕的女人，现在身陷囹圄，丈夫虽就住在邻里，却身负重任，时时有性命之虞，不哭泣反倒不正常了，“没事的小艾姐，等回了金陵城，你就安心待产，常，副官，他说不定还赶得上看孩子出世。”细心地替她掖好被子。
“借你吉言，小冷。”她握住冷伊的手，大约是刚才苦累了，她很快进入梦乡。
可冷伊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程昊霖原来和唐小姐是有婚约的，那就怪不得唐小姐一见他，便旁若无人地往他身上腻，如同狮子楼上的那个歌女一样，对了，那个歌女也是顶喜欢往他身上腻的，怎么大家都喜欢往他身上腻。
想到那歌女，便想到那意境不凡的雨霖铃。程昊霆病逝的那个晚上，冷伊猫着腰在王依房间外头，听得她弹的也是雨霖铃，当时想，上得了台面的秦淮歌女都懂叱咤风云的程将军最最爱听这曲子，王依认识他比她们都久，自是明白的。现在想来，是本末倒置了，大抵是因为王依先弹了，他才喜欢的。
半梦半醒间，冷伊看见姑苏城里白墙黛瓦的小楼，雨打芭蕉，滴到天明。夏天的时候，穿着绸衫，在廊檐下搬个摇椅，执柄团扇，咬一口娘在厨房里张罗出来的藿香饼，那清香甜糯的藿香饼，程昊霖这样的辽东男子怎么也会吃？想来原来全是因为她……
一夜就这样睡得又浅又腻，睡得时间挺久，却总也不想醒。
冷伊被小艾姐催了三回，才勉强从炕上爬了起来，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这大概是睡炕的最后一夜，晚上就可以上火车了，这样一想，还是很振奋的，收拾东西的手脚也利索了。
待定下神来，却见得小艾姐愁容满布，心中七上八下，莫不是归程有变？
于鸿快步走到冷伊跟前, “你们屋子明明亮着煤油灯，小艾姐却说不方便开门，她怎么了？”
只能胡乱地编个借口，“接连这么几天，她很累, 可能先睡下了, 我在这边上转转，刚好这儿人请我喝茶。”冷伊刻意模糊了留她茶的人。
可于鸿也不是个认生的, 自己在桌边坐下了, “我能不能也讨一杯？”
冷伊朝后瞥了一瞥，程昊霖大概早就站在门边, 看到于鸿坐下，也就不再想着避一避，直接走了出来，“原是于鸿啊，喝茶。”手上还多拿了个杯子。
于鸿看到他一脸惊诧，已经没了往日的亲切, 这猜忌大概起于他知晓了冷伊进对外事务部, 有他的因素；这畏惧应该起于他在西城门外开枪打了他们。
于鸿面上苍白，嘴唇嗫嚅几下, 没说什么, 只拿起茶杯, 喝了一大口, 放下, 程昊霖给他斟上，他又一口喝完，程昊霖再给他斟上。
冷伊心说，这又不是在比酒力，忙打岔，“于鸿，这位吴将军，在咸阳城是见过的。”
于鸿失神一下，继而领会过来这层意思，点头，“原是吴将军，那天太慌乱，今天这儿又黑，一时没认得出来，失礼失礼。”嘴上说着失礼，连欠欠身站起的意思也没有。
程昊霖对他也生了芥蒂，打量他的目光谨慎狐疑，蓦地想起那日在“老李家”，冷伊为了挡住他的口无遮拦，情急之下挽着他胳膊的情形，而后因为紧张，一直也没有放开。程昊霖这会儿想起来，心里分外不平。
冷伊左右各瞟几下，无端生出尴尬来，什么话也想不出来。
三人相对无言，又喝完一壶水。
冷伊看见常中校失魂落魄地走了过来，想来晚餐也散了，怎的吃出这样的心情来。但可能他再待下去怕是要生什么枝节，而且她又很担心于鸿记得他，再失言说出什么来。刚好眼见这儿的茶局也没法继续，她便起身告辞。
于鸿见着她走，也不肯多留半会儿，起身的时候看也没看那走进来的常中校。
冷伊心中最后一块石头也落了地。
起身时，冷伊的余光瞥见，程昊霖极快地伸手抓了一把她身上披着衣服的袖子，那柔软的皮革被他的手掌狠狠一掐，她的心也随着它一紧，却又放开了。若不是这一瞥，她还想不起身上披着他的皮大衣，大概披着的温度刚刚好，仿佛她一直就有的。急忙脱下来递到他手上，这才意识到，方才于鸿进来时诡异的眼神也是盯着这衣裳的。
递到他手上的时候，她轻声问了句，“吴将军什么时候有空去金陵城？”
他的心也似被掐了一下，不知她是客套还是真心，“尽快，我尽快去。”冷伊是托着皮衣给他的，他也没有抓起那件衣裳，从衣服底下接过的时候刚好碰到她的手。
她颤了下，抽回了手。
“吴将军和副官一定都要去。”她转头看看常中校，突然有种想流泪的冲动，大约是悲小艾姐之悲。
矮矮的土墙，土墙那边，常中校身上哀伤的气味并未因为这顿晚饭而消减，冷伊反倒觉得，他身上那道悲哀的光晕，反倒将程昊霖也罩了进去，他俩又拿起酒瓶，对月而饮，无言。
走过两个院子间窄窄的小道，就到了冷伊住的地方。
于鸿压低了声音，“怎么他们就住在你们隔壁？”
“是啊。”看来他们藏得很好，这十几天，居然只有冷伊和小艾姐知道，“我也是出来走走的时候，突然发现他坐在那儿喝酒的。”
于鸿点点头，又压低了声音，这下几乎低不可闻了，“你知道程老师，有个女朋友，姓唐吗？”说话的时候，他刻意压了压本要上翘的嘴角。
冷伊吃了一惊，双目大瞪，想起那个性格乖张又咄咄逼人的女子，她果然……“我只在程家见过一个唐小姐，不知道是不是你说的那个。”
“姓唐的本来就不多，又能在她家常走动的，应该就是那一个了，个子很高的？”得到她的肯定后，他就断言了，“就是那个唐小姐，我也是前些日子才知道的，他们好像有婚约。”他说着又迟疑了，“也许没有正式的婚约，但是两家说定了的。”
“是吗？”冷伊轻轻接了句，却没有再得到他回答的意思。心仿佛一支羽毛，缓缓地往下落，总也落不到底。有些怅怅然，就见过区区几次，唐小姐身上透出的气质可太差了，程虹雨那堆客人里，挑出个比她好的绰绰有余。要说泼辣，也有泼辣得恰到好处的，但她身上的泼却是由着性子来的，单那天刁难何小姐就可知，这个女子可不是个贤妻的人选；再说长相吧，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比她好看的，比性格比她好的还要多，“两家交好多年？”
“听说是程家夫人的表侄女。”
冷伊很认真地点头，心说，于鸿回时的精神风貌同来时比，差了许多，这会儿大概也是知晓了胜利曙光将近，松弛下来，倒也能回到原来那开朗大方的样子，倒又有心思八卦起来。
这样看来，那次城丰酒楼上，他惆怅地说自己大概要结婚了，对方应该就是唐小姐。
这样一想，她又苦中作乐、忍俊不禁了，当时觉得他一心留恋花花世界，不肯收心成家，这会儿倒是能理解了，换了自己是他，纵是再有责任感，为了这样个不识大体的女人，放开外头灯红酒绿，定也是怅怅的，不止怅怅的，大概还要滴下几滴泪来才能表达心中不愿。
于鸿见她笑了，笑意也漫上嘴角，“怎么了？唐小姐是个很奇怪的人？”
“不不不。”她勉强正了正色，“唐小姐是个很正常的人，我只是在想，程老师看着不像是惧内的人，不知往后会不会被折成一个惧内的人。”
于鸿愣愣看她几秒，而后哈哈大笑。
冷伊忙跟他比个噤声的手势，和那两个喝闷酒的人不过十来步之隔，谈的又是隐秘之事，可别让人发现了才好。
“早点睡吧，马上可以上火车了。”她冲他挥挥手。
“真的？”他的惊喜之情溢于言表。
不远处，程昊霖耳听他们爽朗的笑声，遥遥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别人家的少爷被捧在手心里，他却很遭大太太记恨，少年老成，总幽幽地立在角落，看别人的孩子在自己的亲生母亲那儿撒娇卖乖。
于鸿就是别人家的少爷，年轻、天真、骄傲又孩子气，能逗得她开心。
程昊霖不知道，自己要是能褪下这一身的重担，能不能也逗得她开心。他想，他是能的，毕竟他也被爱过，他也爱过人，很久以前……他心里突然很堵，居然让她们俩在他心里碰了个面，他怎么可以……
冷伊回到屋子里，小艾姐背对着门和一桌子残羹冷炙落泪，冷伊只看见两个肩膀耸动，叹口气，也没有劝什么，轻手轻脚地把碗碟都收拾出去，到厨房里头，帮着这家里的婆姨把碗都洗完叠好，才回了房。
小艾姐已经不哭了，红着眼，反倒是不好意思起来，“我以前不这样，现在大概是累了。”
冷伊走上前抚抚她的肩，帮着把桌子抬到一旁，整理床褥。一个怀着孕的女人，现在身陷囹圄，丈夫虽就住在邻里，却身负重任，时时有性命之虞，不哭泣反倒不正常了，“没事的小艾姐，等回了金陵城，你就安心待产，常，副官，他说不定还赶得上看孩子出世。”细心地替她掖好被子。
“借你吉言，小冷。”她握住冷伊的手，大约是刚才苦累了，她很快进入梦乡。
可冷伊这一夜睡得并不安稳。
程昊霖原来和唐小姐是有婚约的，那就怪不得唐小姐一见他，便旁若无人地往他身上腻，如同狮子楼上的那个歌女一样，对了，那个歌女也是顶喜欢往他身上腻的，怎么大家都喜欢往他身上腻。
想到那歌女，便想到那意境不凡的雨霖铃。程昊霆病逝的那个晚上，冷伊猫着腰在王依房间外头，听得她弹的也是雨霖铃，当时想，上得了台面的秦淮歌女都懂叱咤风云的程将军最最爱听这曲子，王依认识他比她们都久，自是明白的。现在想来，是本末倒置了，大抵是因为王依先弹了，他才喜欢的。
半梦半醒间，冷伊看见姑苏城里白墙黛瓦的小楼，雨打芭蕉，滴到天明。夏天的时候，穿着绸衫，在廊檐下搬个摇椅，执柄团扇，咬一口娘在厨房里张罗出来的藿香饼，那清香甜糯的藿香饼，程昊霖这样的辽东男子怎么也会吃？想来原来全是因为她……
一夜就这样睡得又浅又腻，睡得时间挺久，却总也不想醒。
冷伊被小艾姐催了三回，才勉强从炕上爬了起来，整个人都晕头转向的。这大概是睡炕的最后一夜，晚上就可以上火车了，这样一想，还是很振奋的，收拾东西的手脚也利索了。
待定下神来，却见得小艾姐愁容满布，心中七上八下，莫不是归程有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