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伊还在里头思索着, 程昊霖难不成六月就回来了?

    “嗳,你大哥也是,嗳,吊着唐小姐……”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冷伊觉着, 蒋芙雪这句说笑有个短暂的停顿, 然后就有些勉强了,似乎因为听了程昊霖, 也不单单是因为程昊霖, 若单说程昊霖,她应该兴奋才对, 现在因为唐小姐才提起的他,她才有点不知该怎么说才好。

    她心里有点儿酸吧?冷伊往门边凑了凑。

    “还不是大太太的意思,她巴不得大哥赶紧娶了唐小姐,是她的侄女儿。”

    “亲侄女儿?”蒋芙雪这话问得很诧异,原来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反倒是于鸿的消息比她还灵通。

    “不是, 堂哥的女儿, 大太太家就她这么一个女儿,势单力薄的, 才分外倚仗这些堂侄女儿侄子什么的。”程虹雨的话音里有点漫不经心, 藏着些不屑。

    “哦。”一阵短短的沉默, “那拖了这么久, 看来你大哥的意思……”蒋芙雪明显又有了点窃喜。

    “我大哥。”程虹雨想了想, 语气轻快了些,“谁都替他操不着那份儿心,你瞧瞧他,明的唐小姐,还有莎莉小姐,对了,我前段时间听说,他常夸财政部长家那位千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引荐的。那些背地里,暗的,还不晓得有多少呢。”

    暗的?冷伊脸上一热,没来由地心虚,暗的,谁稀罕那暗的!

    听得他如此博爱,蒋芙雪反倒扫了不快,“那唐小姐以后容得下?”

    “我们都是北方来的,没你们这儿这么——”她顿了顿,也没能找得到什么合适的词,声音倒是压了压,“只要能嫁,我估计她不忍也得忍,但是她也不是个什么大度的人,以后有得和我大哥闹的。”

    两人又是一阵笑。

    冷伊把裙子换好,正正色,推门出去。

    那师傅又小心翼翼地将衣裙整理好,覆上羊毛毯,手托着裙摆的样子如捧着珍宝。“等会儿送到程公馆去。”

    她们三人走在楼梯上。

    “这礼送得够大的,至少得?”蒋芙雪伸出五个指头。

    这意思定不是五十块大洋,大概是五百块。五百块的衣裙!冷伊暗自砸了砸舌,外面是什么世道,什么样的人,也配不上五百块大洋的衣服呀。

    谁知程虹雨比划了个十,冷伊和蒋芙雪面面相觑,吐了吐舌头,“好大的礼。”

    冷伊心里觉得奇了,程家大太太这样屹立不倒,家里的账目定是汇到她那里去的,一千块的礼物。但转念一想,不得不称赞程虹雨处境如此不利,事倒是办得漂亮,既然是大太太的侄女儿,就是二千块大洋的礼也不为过,只当她是巴结着这个未来大嫂,谁能知道她背地里的嘀咕。

    一楼的小师傅还忙不迭地道别,她们都走出店五六步,他还殷勤地立在玻璃门口,痴痴地目送,从玻璃映的影像里看他这样,冷伊心里也是好笑,有钱有势的人的日子过得,就是叫人捧着的。

    “下个礼拜是大太太的生日,她也要热闹的,你们都来?”

    冷伊和蒋芙雪又是面面相觑,异口同声:“这,就不去了。”

    想来,蒋芙雪虽然巴结程家巴结得紧,这会儿却也如冷伊一样胆怯,大概也是因为程昊霖不在,她大概也觉得是没有希望了吧。

    “来嘛,都是我的朋友,在大太太面前我也长脸,人多了,她也长脸,都是高兴的事儿。”

    冷伊看蒋芙雪的脸色,猜她有点动摇了,她果然试探了下:“大太太这么喜欢热闹,你大哥也不回来?”

    冷伊心里暗笑,他怎么回得来。

    果然,程虹雨为难地摇了摇头,“盛锦城那边事情好像又杂又多,他给缠住了,也回不来,大太太都懂的。”

    蒋芙雪马上又蔫了。

    程虹雨贯来是个会看人眼色、又顶喜欢开玩笑的,却刻意没拿她打趣,像看不见她的失落似的,只执着地邀请她们。

    看她那么热情,冷伊心里有些犹豫。

    到底还是蒋芙雪把问题问开了,“大太太喜欢什么礼物?”

    “蒋芙雪,蒋小姐,现在可是宴会上的红人儿,别人家想请还请不到呢,这儿这么的客气,亲自上门贺寿,本身就是大礼了,怎么还要礼呢?”程虹雨半打趣地说,也可见这几个月的光景,蒋芙雪是何等风光了。

    这下轮到冷伊窘了,蒋芙雪无须带礼,可她呢?这礼可没法省,况且,她去成什么样子?她还真没这个理由去贺寿。

    “程小姐!程小姐!”后头气喘吁吁的有人在追。

    她们三人不紧不慢地停下步子回过头,还是那一楼的小师傅,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手上拿着本《西洋画报》,底子是何小姐和儿子的相片。

    冷伊心里又“扑通扑通”直跳,方才换好衣裙在试衣间门后踟蹰的心情又重新涌上来,那种被期待的感觉。

    果然,他停在她们面前,还大口喘着气,翻着手里的画报,直接把花王牡丹那幅图伸到她们跟前,望着冷伊,又望望程虹雨,“这位小姐,是不是就是这画报上的?”

    当初为了黄老师招呼都不打一声就刊上去,冷伊心里还有点小小的不快,此刻被认出来却没有半点惊惶与躲闪,反而有点类似于多年的私生子被承认了似的快慰,大约,因为她们俩太耀眼了?

    看到程虹雨含笑点头,那小师傅急切地转过头,“下次能不能穿着我做的旗袍再上一次画报。”

    冷伊“噗嗤”一下笑了,“上次上画报还是托了蒋小姐的福,哪儿还能再上一次?”

    那小师傅面上有些失望,却仍旧不死心,还要问,“敢问小姐芳名?哪家千金?”后面一句是埋怨似的嘀咕:“怎么从来也没光顾过我们。”

    冷伊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她明明是光顾过的,只是那时候,穿着一件靚蓝宽褂黑褶裙,一身学生气十足的打扮,他眼皮子也没抬一下,果然人要靠衣装。

    “冷姐姐就告诉他吧,这是对外事务部的冷伊,冷小姐。”程虹雨真是快言快语。

    冷伊却瞥见蒋芙雪面上一僵,而后又堆满了笑。

    那小师傅像是还想纠缠什么,程虹雨已经挽着她们转身上轿车,留下他在原地讪讪的。

    “冷姐姐,你看你,都上了西洋画报,还藏着掖着的,就你们这样两个人,到我们家去,还需要备礼吗?实话说了吧,我们家大太太就是喜欢那场面,人越多越高兴,越是出名的人在家里出入,她就越觉得脸上有光,我替你们备着礼金,反正到头来都要原路退回的,你们就别操这份心了。到时候我包两个大份子,她数着也开心,虽然也不收,我们那大太太真是……”她又咯咯直笑。

    冷伊想着在贡院的戏园子里,她垂手立在边上看戏的场景,好一顿辛酸。

    既是她把话这样说明了,她们也不便再推辞,也没有推辞的理由,再推,就像是成心和人家作对才硬是不去。

    三人又挤在后车座上,“去鼓楼公园,那边法国人做的蛋糕不错的。”程虹雨也没问她们想去哪儿——想来年轻小姐的礼拜六,又能有什么其他的事情做,还不是这样消遣消遣。

    “听说李老师又回来了?”蒋芙雪问得轻巧。

    程虹雨却机警地瞥了冷伊一眼,而后脸上有一点不自然,“啊,是回来一段时间。”

    冷伊一时没反应过来,先还只是揣摩李老师是谁?学校哪个老师?蒋芙雪叫得这样自然,应该是她们外文系的老师才对,可除了几个迂腐的教授,年轻教授没有一个姓李的,哪里配得上她这样调侃的语气?再见得程虹雨的表情,顿时思量过来,可不是那个李睿晟?

    冷琮和程虹雨之间的事情大概瞒得很严实,除了程昊霖这样密切监视的,别人应该都不知晓,所以蒋芙雪调侃起李睿晟才这样无所顾忌,苦了程虹雨没法制止,一边瞥着冷伊,一边应和着,想草草把这个话题了结掉,但都被冷伊看在了眼里。

    蒋芙雪此时却没什么眼力劲,“他送你的项链都挂在脖子里了,啧啧,多精致。”

    冷伊被这么一说,才发觉,冷琮那镀金的项链早已不知所踪,换上了一个镶着蓝宝石的链子。

    “嗳嗳,还不是和我大哥关系好,我大哥不在,给我点礼物玩玩,都是玩惯了的。”她不自觉地摸了摸那坠子,从冷伊这个方向看过去,刚好把那坠子捂得严实。

    “去年被学校辞了,确实冤枉,还不是因为你得罪了人?还正好是教育部人家的公子。”她捂着嘴直笑,

    “这,明明是他们课上课下言语不和,和我搭什么界。”程虹雨此刻竭力想撇清关系。

    冷伊心想,那坠子不过是替代了冷琮的凭证,却不好怪她什么——离了冷琮,她的日子还要继续,要比和冷琮在一起更光鲜,这个无可厚非,摘了冷琮的项链换上别的追求者送的,也是自然的;但是这去年就害得人家被辞退的事情,落在冷伊耳里总是不好的,要知道那时她和冷琮还黏在一起,要好得很。他们不能终成眷属,冷伊能理解;可脚踏两只船就……

    想得这样深了,冷伊反倒无所谓地撇了撇嘴,低头抹抹裙子上的褶皱,程虹雨是什么样的人,她心里早就有些数了,现在还有什么好可惜的。

章节目录

冷雨霖霖[民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荻秋寒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荻秋寒并收藏冷雨霖霖[民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