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睿晟。”冷伊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三个字。

    “你怎么知道!你原来都知道了?”蒋芙雪没有抑制住失望, 撅了个嘴,小声嘟囔了句,“让我别说别说,还不是自己告诉了别人。”这应该是埋怨程虹雨的。

    “我猜的。”冷伊强作宽慰地拍拍她的膝盖,“李老师为了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掀了这么大场风波, 这要是最后不是和他, 我反倒有点可怜他了呢。”

    “也是——”她平复心情的速度也是一绝,“听说他外表是个花花公子, 往里一寸都是个痴情种呢, 程虹雨真是命好。”

    冷伊“呵呵”轻笑,他不知廉耻地往身边靠的景象又浮在脑海里, 难道那只是外面的皮子?当时倘若她也放开些,他反倒要如柳下惠般坐怀不乱?原来当时他是来考验她的?答案当然是否定的。

    “这么好个金龟婿,程虹雨真是生在福中不知福,还有点不情愿呢。”蒋芙雪嗔怪着。

    冷伊却得了丝丝安慰,冷琮不是无足轻重的。

    “听说是和她哥哥比较要好。”蒋芙雪说到“她哥哥”时嗓音突然高上去,显得特别甜。

    冷伊点点头, 不好说什么, 程昊霖主导的婚事,终究是成了。

    汽车驶进一大片茂林, 远处一个深宅大院遥遥, 门口两只将近人高的石狮, 这古色古香的宅子, 看得冷伊只觉得头皮发麻, 蒋芙雪,是多么地信口开河,于家那新式的家长……

    虽然是于鸿的生日宴,于书记长没有错过这宾客满棚的机会,如他自己寿辰般隆重地立在门口陪着于鸿迎客,并且站在于鸿的外侧,反倒显得于鸿是个陪衬,他自己是主角。

    门口的车横七竖八多得很,多得他们自己家的这辆车,反倒只能远远停在竹林小径旁,冷伊和蒋芙雪挽着手一同走过去。

    于书记长虽然住在这样一座老宅里,却好歹是个政府任职的人,这样大的日子里,总算没有穿着长褂出来,还不算冷伊认识的人中最守旧的。他对着往来宾客的笑,如同挂在脸上的画,持久不变,客气却又有几分威严,毕竟,这些宾客的身份都在他之下。

    看到她俩,于鸿往外迎出来几步,同她们招呼了,又引着她们同他爹打招呼。

    “于伯伯好!”蒋芙雪叫得很自然而亲热,肯定不是头一次见了。

    冷伊也跟着问了声好。

    “这位是?”他慈爱地望着于鸿。

    “这位也是中央大学的,冷伊同学。”于鸿突然多了点小心翼翼。

    他爹略带失望地“哦”了一声,上下打量一下冷伊,带着那微微收敛的笑,“冷小姐蒋小姐先进去坐,照顾不周,照顾不周。”确实是个平易近人的家长,在现今不多见。

    于鸿又把她们送进里面一道院子,才略带抱歉地回到门口继续迎客。

    蒋芙雪像半个主家,带着冷伊在这个宅子里穿行,左边是爱莲池,占了花园的半壁江山,而花园又是大半个宅子的大小,环绕园子的溪水都是这池子里的;右边是家里的厅室,这宅子里就于鸿父母的院子和于鸿自己的小院,旁的几间给下人管事的人住,很是宽松。

    “他们家,怎么住这样的宅子?”冷伊低声问蒋芙雪。

    “这是他们家祖传的老宅子了,于书记长出山之后,没有和其他那些大官似的在颐和路扎堆买公馆,还守在自己的宅子里,外面什么小公馆更是没有的,也算是美谈了。”她说起于家的事情,当真如数家珍。

    生日宴摆在花园里,满满当当的几十桌,于鸿的同龄人却没有几个,也不和她们在一桌上,也不知这座位是按什么排的,她们这桌上都是些年纪大许多的女眷,问了,都是于书记长下属的家眷。

    在这盛大的场面里,蒋芙雪却为不少人认识。她们俩刚坐定,就有几个人凑过来同她打招呼,有男有女,男的居多,谄笑着,说这一身海棠繁盛得很。如果只是女眷这样说,冷伊觉得很是值得得意,可这三四十岁的男子,烟蒂夹在指尖,低头媚笑,夸着衣裳夸着扇子,让冷伊这旁观者看着都有点透不过气来,可蒋芙雪却乐在其中。

    冷伊起身冲她指指花园东北角的一小片虞美人,“我上那边走走。”

    她应酬得早顾不上旁的了。

    这偌大的园子,此刻被宾客塞得满满的,冷伊穿行之中,听得那边几个四五十岁的男子聚在一起高弹阔论。

    一个男子举杯:“陇海线炮声隆隆,战事如火如荼,老兄辛苦了!”

    另一个男子忙谦虚,“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后方补给也得跟上,陈兄忙得团团转,着实辛苦,辛苦!”

    这边几个花枝招展的太太,“你家钱先生虽然在负责粮食供应,怎么自己先瘦了一圈,哦哟,我刚刚都差点没认得出来。”

    “可不是嘛,那边要打仗,这边老百姓囤货囤得哟,偏偏苏北今年是小年,这粮食供不上可怎么办。”两手一摊,手指上的钻石戒指闪闪发光。

    冷伊分外透不过气,青砖地面上,点点杏花残败,像血滴在雪地上一滴滴。

    要是程昊霖在这儿,会同他们说什么呢?要说陇海线的战事,他才是真正的主角,要是他在这儿,哪儿轮得到这帮人聒噪?这些互相吹捧,他一定很不屑吧。可他才不是个一味清高的人,应酬起来别提有多得心应手,别说和男人家吹捧,女人家,莎莉小姐,财政部长的女儿……

    程昊霖,冷伊觉得,对他一丁点儿了解都算不上,可他就在那战线的前沿,让人怎么能不担心?

    虞美人丛边一个半月门,她背倚着门,门那边就是厅室了,宾客聚集的花园,与空无一人的宅院,她立在分界上。花园里彩灯点亮,夕阳最后一点余晖之上,星空点点,一派平和,这儿人人都在聊打仗,人人都想从中捞一笔,可人人都离打仗远远的。

    “你手上是什么东西!”身后传来一声喝,好像是于书记长。

    冷伊忙站直了身子,却发现他们被这砖墙挡在后面空荡的院子里。脚步挪不开,就是想听,怎么他突然开始教训人了?和方才门口的慈祥判若两人。

    “没……没什么。”挨训的居然还是于鸿。

    悉悉索索,袖子相碰的声音,“你把你娘的戒指拿走了,你是想送人?”

    “我,我……”于鸿支支吾吾,被他爹打断。

    “这是你娘作为婆婆送给准儿媳的礼物,你想给冷伊?”

    冷伊听得一个激灵,怎么又和她有关。

    “那个成天往我们家跑的蒋小姐,我已经觉得不合适了,你又召来这么个冷小姐,给你爹留点颜面好不好?”这会儿倒像在恳求他。

    冷伊却被这话狠狠一击,像被甩了个耳光,她居然会让人觉得没有颜面?

    “蒋芙雪去选美,冷伊又没有。喜欢冷伊的多得是人,怎么你才一见就否定?爹,你是不是太武断了?”

    于书记长似乎气得咳嗽起来,“蒋小姐太招摇,简直是半个交际花,天天上我们家什么样子?那个冷伊家世不干净,现在还有个不消停的哥,你知道吗?你要是搭上这么个亲戚,别说你,就连我自己,在政府里头的前途就算完了,你懂不懂?”

    “她哥?她哥叫冷琮,你是不是搞错了?”他又低低嘟囔一句,“蒋芙雪是她自己要上门的,我有什么办法?”

    一声长长的叹息,“一个个搞得我们鸡犬不宁,不求你找个门当户对的,你至少给我找个门户干净的大家闺秀。”院子里长久无话。

    冷伊踮起脚尖走开了,又回到繁杂的人群中。

    蒋芙雪已不甘在位置上等着人来打招呼,早已融在人中,四处招呼,东边说两句,转身到西边又凑到一群太太的堆子里寒暄,那架势颇有程虹雨的风采,然而她并没有程虹雨的家世。假如她知道,于家把她划在令人颜面扫地的那一群人中,她还能维持这样的风采吗?

    冷伊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看着,反倒是脸上那阵火辣过去了,她却也没有觉得很羞愧,反而感到一种淡淡的平静和愉悦,她早就知道和于鸿不是一路人。捧起那本《兵器》,转身。

    于鸿已从那月门下走出来,若有所失地同各位应付。

    冷伊迎上去,“生日快乐!”

    他愣了一愣,接过去,指尖翻了翻,突然抱在胸前,“谢谢,谢谢,很喜欢。”彩灯之下,稚气未脱的脸有点无奈,同当时博容何其相似的无奈。

    无奈的双眼是有感染力的,使看的人也觉得无奈,其实他自己呢?大概转眼便烟消云散了,想博容正是如此,于鸿也没有什么不同。

    冷伊早早从于鸿的生日宴退出,因为偷偷溜走的,自然不能叨扰主家再开车送她,走出那片竹林,便如同从幽居山林一下子跌进烦恼尘世,沿着秦淮河有的是熙攘的人群,与川流的人力车,招手即来。

    暮春的晚风夹杂繁花落寞后的微醺,星空有云不甚清晰。

    她靠在靠背上,看天,突然想起无风的关中,月明星稀,空气中没有一丝其他的味道,只是干燥。雪地上的血,一滴两滴三滴。猛地摇头,挥之不去的情景,在梦里,在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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