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吹在脸上, 温温的,脸还是一样的红,很怕遇见熟人,看了还不知她做了什么亏心事。

    街角一声刺耳的“吱嘎”,一辆黑色的小轿车撞倒一个人力车夫, 连后面拉着的车都翻了, 又是不尽扯皮的事情。

    被那撞着的一声惊得心中一个激灵,程昊霖十几岁纳妾的时候, 冷伊才多大?王依才多大?那个妾根本不可能是王依。突然像得了大赦似的, 却又不明白这轻松的由来,王依依旧做过别人的妾, 而程昊霖依旧有过妾,他俩依旧有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冷伊自己在程昊霖的眼里,也还是极有可能是那个纠缠许久的王依……

    那边车夫和下了车的司机推搡起来,这车夫一瘸一拐的,动作却甚是激烈,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车中间裂了一道, 成了错开的两半。

    司机一看也不是好惹的,被推了两把之后抬腿就是一脚, 那车夫直接摔在了自己的车上。

    轿车油光乌亮的外壳, 昭示里头坐着的不是一般的人, 素来喜爱围观的人也只是围了一个很大的圈, 不敢近前。车窗玻璃里的帘子拉得不太妥帖, 有一条小缝,冷伊只瞥了两眼,就发现于鸿坐在里面。

    **

    自从在程家寿宴上露了脸,“金陵佳丽蒋芙雪,与终赛特邀的冷伊小姐”成了一个固定的搭配,如一双手套,成了小聚舞会上必要请的人。

    冷伊原本只是鬼使神差的答应了蒋芙雪在终赛伴奏,许是为了也体会一下那聚集的灯光——远远亮过学校小礼堂的灯;又许是闲着也是闲着,学校没什么课,在家也闲不住;或许,也知道她凭着这个跻身金陵上流交际圈,于是自己也有那么一点点不甘,自己也想尝试……然而这几乎两天一场的聚会却让冷伊有些招架不住。

    夜夜笙歌,声声孤寂。冷伊在那丛丛的人群中更觉孤单。

    出场时,必是她俩一起,待演完一曲《雨霖铃》,蒋芙雪便早已被湮没在厅里攒动的人群里,独留冷伊立在古琴背后,应付着前来夸赞的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渐渐,冷伊也学会了那挂在嘴角不会掉的笑,只是在离了那豪宅之后,便恨不得这辈子再也不要笑。

    原本只是想看看,看过才知道,这是上了贼船,想下也下不来。

    那琉璃灯下的幢幢人影逐渐变得飘忽,他们是真的,对冷伊来说却是假的;那些围绕着她们的年轻公子哥,说出来都是这个部长家的次子,那个老板的长子,到后来冷伊看着蒋芙雪,或是旁的哪家小姐对着他们的神情,都猜得出来,哪些是已经结了婚的,哪些是订了婚的,哪些虽是没有定下却只是来寻乐子的,甚至那些口口声声缺个好亲事的公子,面对蒋芙雪的时候仍旧露出寻乐子的调笑。

    冷伊想,这便是蒋芙雪一开始参加金陵佳丽评选的初衷——一张踏入舞会的门票,甚至更多,成为舞会的焦点,然而又有什么用呢?她们只是这舞会里的伶人,是朵年轻或是不太年轻时候值得多看几眼的冰花,却没法带回家,没法儿长长久久的守着,只是天寒地冻时节的一个调剂,转眼就消散的,或是不再留恋时便可弃之窗外的。

    蒋芙雪带着笑,如蝴蝶般轻盈地翩跹着,混乱与暧昧的大厅里,冷伊看到过有人的胳膊揽过她的腰,于是就记住那张脸,离得远远的;冷伊也看到过她和某位男士单独立在门廊里,两人相谈甚欢直至耳语,于是也记下这个人的脸,待他同自己套近乎时便言简意赅地答完,笑着看他离开。

    对蒋芙雪热衷的这一切,冷伊只感到阵阵恶寒,愈加地躲在舞厅的一角,或是巨大楼梯圆润的阴影里,一遍遍回味程昊霖冷冷的告诫:我不想你步王依的后尘,你知道她是怎么沦落的吗?

    一个家境平平的女孩子,遇见个心肠好的富贵公子,得终成眷属,她就是街头巷尾走运的佳话;遇见个心肠坏的富贵公子,遭始乱终弃,她就是茶余饭后堕落的谈资。似乎身为女子,该为所有的事情负责。也的确,自己选的,得自己扛。

    于是冷伊能够辨别,至少这舞厅里肥头大耳、心术不正如苍蝇般围绕着年轻女子的,大多不是那个心肠好的,可是其他的呢?比如于鸿?

    那天在鼓楼公园旁的街角,他坐着的汽车撞了那个车夫,就冷伊从那边上过的几分钟,只看到车夫与司机的推搡变成了拳打脚踢,瘸着的车夫自然不是对手,连连摔倒在自己坏成两半的车上,她在远处又待了片刻,直到来了两个巡警,驱赶掉周围围观的人,她便转身回了家,那时她也没有看到于鸿从车上下来看一眼。

    回到家没多久,文竹在二楼喊她接电话,竟是于鸿打来的。接着的一瞬间,冷伊就知道了,那个车夫大概是没讨着好,不然于鸿也不可能那么快被放回家,但又想,也许是巡警到了,他反倒下车赔了那车夫的钱也说不定,毕竟巡警来之前,也没有什么有力的人证,虽是也有这样的可能,可和他说话却觉得生硬。

    可于鸿却丝毫没有被这种小事困扰,说起事情来语音语调甚是轻快。

    六月十二日白天是他们的毕业典礼,傍晚在大礼堂举行个舞会,算是他们这一届学生在学校的句号。

    于鸿被挑了做领舞的,舞伴由他在他们这一届当中挑,他说头一个就是打电话给冷伊。

    “我要是说不呢?”她轻轻一笑,语气却有点凉。

    他愣了愣,“你要是不肯……我还是希望你同意。”两人隔着电话沉默了一小会儿,“你要是不肯我就不去了。”

    “都让你做领舞了,哪能由得你不去。”

    “你不肯我就不去,管他谁叫我!”他说得掷地有声,显得她小气了。

    想想,不和他一起跳,还得另外选舞伴,答应下来也行。“这样算下来,岂不是有很多对都是两个男同学?”

    “那不会。”他听出她的玩笑话,“可以自己另外找,有女朋友的男同学可不少呐。”他一下子报出好几个要带女朋友出席的男生名字,许多只是听到过却没什么印象。

    两人又沉默了会儿,“你哥在家吗?”

    冷伊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他不在,今天可能不来这边。”

    “哦”他怅怅然,似乎也找不着其他什么话题,只能继续沉默着。

    冷伊终究忍受不了这尴尬的电话,先道了再见,顿了会儿,却发现还得她先挂电话。

    他爹已经那样说了,他却执迷不悟,冷伊若是迎着他走上前去会有什么结果,终成眷属还是被抛弃?照着程昊霖的意思,这样的赌局应该看都不要看,不给任何一个可能机会。程昊霖说是这样说,可轮到他自己,不也误了一个女子短暂的一生?

    站在夜宴角落里发愣的档口,就看到蒋芙雪领着一个三十五六的男子走来,才刚一开口,那声音听着却要比他的样子老成些。

    “冷伊,快跟钱先生认识认识,这可是我们终赛的主持人。”怪不得了,吃这一行饭的保养得总是比旁人好,看着年轻些也是正常得。

    这钱先生一张国字脸,上下打量冷伊的样子就不那么猥琐了,可仍旧狐疑,“冷小姐北面来的?”

    冷伊连连摇头,心中叫苦不迭。

    “说认识冷伊的人特别多,可能因为她上过《西洋画报》的缘故。”

    那个钱先生便连连点头,“这在终赛的时候可以大说特说一下,你请了这么个伴奏,也是运气好得很呐!”

    经过紧锣密鼓的宣传,热火朝天的筹备,金陵佳丽的终赛就这么来了。

    这回选的地点更是不一般,秦淮河上生生搭出一个台子,就在乌衣巷口,河里莲叶田田,鱼儿尾尾。半月形的台子从乌衣巷口搭到河中间,对面是观众席,外头一里地早早派了巡警拦住,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河中画舫倒也是不禁的,只是位子有了限制,早早就飘在河里面,相互交错地斜着,互不遮挡,从雕花窗棂里都能看见那半圆的台子。

    化妆台临时换衣间正好都放在狭窄的乌衣巷里,蒋芙雪的化妆台被放在了最里头,想要进出,都要经过长长的巷子,经过别的选手的化妆台子。

    每个来的人都带了三姑六眷、化妆师,甚至有带了几个化妆师的。这巷子几百年后还能鉴证这佳丽齐聚的情景,也算是几百年的造化了。然而那两人宽的青石弄堂却不是为了这盛大的场景而建,外头女孩子的衣裳架子稍稍铺开了些,冷伊和蒋芙雪便被堵在里头不得出去。

    风光了这么多时日的蒋芙雪,今天终于又露出初赛时的怯怯,不,当时只是如风中飘着的叶,无处安身;今天却如泥里的草,卑微地看着巷子外头的人影,“冷伊,你看她们的衣裳……那可是部长的女儿。”

章节目录

冷雨霖霖[民国]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荻秋寒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荻秋寒并收藏冷雨霖霖[民国]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