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伊想起毕业舞会时坐在外面草地上时的愿景, “没什么大愿望,就想全家人在一起好好的。”

    “这就是最大的愿望了。”他的话语间有点落寞,她才想起他现已是无父无母,只有异母的妹妹,居然是这样的孤家寡人。“听说你还受了嘉奖, 往后, 可能大有前途。”他提了提音调。

    她却想到另一桩事,如果不是这个工作, 哪里来的嘉奖?“我听说, 这个对外事务部,你是帮了我忙的。”花是他送的, 她稍稍心安,胆子又壮了。

    他被冷不丁一问,稍稍愣了,“你知道了?其实你本身资质就够了,我不过是确保一下,本就应该择优录用。”

    “你为什么要帮冷琮?”

    “今天都问了三次了。”他有点无奈, “我帮他很奇怪吗?你觉得我不该帮他?”

    “这倒不是。”她迟疑一下, 这才想起,帮过他们一家最多的就是他, 也只有他和程虹雨, “一开始……”只因为有不愉快的开头, 中间有过太多的争吵, 为什么总是和他在争吵?他总是那样告诫她, 告诫她什么是可以的,什么是不可以的,把他们贬得那样低,却又帮着他们上去,她有些看不明白。“只是想知道为什么,也许你心里惜才?”又想到,也许因为他心里有王依,他们一家子都是沾的王依的光,这一条却又不合适更不愿意说出口。

    他摇摇头,又上前一步。

    她面向他,却不得不后退一步。

    可他还是立在了她跟前,猝不及防,这样近,低头凝视着她,却迟迟不开口。

    书房里很安静,外头时不时有水滴从屋檐上落到树叶和地面上,每一声都让冷伊的心跳漏一拍。

    “我不是个好人。”他突然说了这么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她有些茫然,好不好都是相对的,现在只看他对他们一家做过的事情,“你帮了我们,这事情上,我们看你,就是好的。”隐约间觉得,他似乎难以回答这个问题,却又那么想知道,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好奇,无论是对博容的婚事、还是于鸿和他爹的争执,一切的一切都似乎与她无关,然而单单对程昊霖帮忙的事情,是这样地迫切想听到答案,原来她的心里还是有热切、有期待的,只对他有。

    “不,我别的地方大概还算个好人,但是,这事儿上,我不是。”少有地能这样和她聊天,也许因为喝了点儿酒,也许因为天色渐晚很是暧昧,“我有私心。”

    “嗯?”她仰起头,心里却很紧张,是因为王依,他爱过从前的她,也负过她的期许,也难怪他负了她,他自己年华正好的妾不也负了韶光,死后都不被人提起吗?他既然这样容易负人,却也不该费这么大工夫来补偿王依,又或许王依比那个妾的分量还要重?

    “笃笃”两声,门被小心地敲响,不等他去应,门开了个小口子,一个仆人端着一瓶酒,还有一个酒杯,“少爷,您要的酒。”突然看到还站着个冷伊,“再去拿一个杯子?”

    冷伊被门开着时吹进的一点风吹得平复了心情,磨磨叽叽在和他瞎扯些什么?心想,要不,道个别就走?

    他说了句,“不用。”

    那门又合上了。

    冷伊打趣他,“工作的时候喝酒?难道效率更高?”

    他把那个酒杯放在她手中,自己拿起窗边用过的,斟满,“分明就是借酒浇愁。”

    她接了句“愁更愁。”

    两个人相视无言,只一个轻笑。

    外人看来只是个颇具威严的人,怎么这会儿,冷伊却觉得他是个外表威严,心里消沉落寞的人。

    “你有什么好愁的,现在形势一片大好。”这样热闹的送别舞会,程家大太太借口太吵闹,躲到了栖霞山别院去,实则不想待在这里,因为待在这里她就得假装慈祥地对待程虹雨,她连假装都裝不了,只得逃;看那唐尔跃被大家奚落,却毫无招架之力,就知道这个大宅子终究还是落在了他们俩兄妹的手上,一同落在他们手里的,还有父辈的权势与关系

    ——这也是方才在外面听到的,程家南迁时,原来跟随他爹的那几万人大军瞬间几乎瓦解,一半似乎要转投留在盛锦城的唐家;现在却全都稳住了,正因为那里稳住,他在金陵城的日子也更好过,这次西北线又立了功,似乎不日要晋升。

    “有句话,叫作无福消受。”他一饮而尽,又倒一杯,“没命活过明天,什么用都没有。”

    她咬咬牙,陪他喝了半杯,“程将军这样说,对士气不好,放在古时候,被皇上听到了,直接拖出去斩了。”又觉得既然他能开这个口,诉这个苦,是诚心同她聊的,她却还打趣,似乎有负他这番坦诚,“同样都要去前线,现在岂不比一年前要好?”

    “同样都是死,现在和一年前又有什么区别。”他小声嘟囔一句,又是一杯酒,喝下去时带着些恶狠狠的意味,“罢了,又没人逼着我去,自己挑的路,死也只能去死。”

    “怎么老是死不死的。”她勉强装作噗嗤一下,“我可听说了,一个排镇守山海关,能干得出这样事情的人,怎么这么轻易就死了呢。”

    这大概也是他最赫赫的军功,果然一提起,他的兴致不再那么低沉。外头的音乐如涓涓细流从门缝中淌进来,周遭一切仿佛随着音乐都流淌起来,这样鲜活灵动。

    “请冷小姐赏光跳支舞。”他伸出手,“昨天陪我聊天,毕业舞会都没好好跳舞,今天赔不是。”

    书房外的走廊东面是熙熙攘攘的大厅,通向更加热闹的二楼,西面灯光晦暗,隐约只有几个仆人在走动。

    他牵着她的手,往西面走去,走到尽头右转,推开楼梯下一扇小门,眼前是一个八角小亭子,和大宅一样的青砖,上头朱红漆的雕梁,居然在这大宅的阴面,可惜了如此精致。爬满紫藤。

    门里是一楼隐约的音乐,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亭子当中,冷伊才发现,一仰头,二楼平台一直延展到阴面,二楼正面舞池里还有一台留声机,此时在雨后空濛中舒缓地唱着,喧闹留在了阳面的大平台上,头顶的阴面一片寂静,却又投下那白色的和暖的灯光。

    从前和他也跳过舞,在军政部的大厅里,那天经历过白天的游/行,身心俱疲,在舞池里又声嘶力竭地争执过后分开,心中的愤懑早已让她忘了那支舞是什么、怎么跳的。今天才发觉,其实他是个很好的舞伴。

    “我以为一定是你和于鸿领舞。”他轻声在她耳边说。

    何止是他,连她自己也以为,“当然是蒋芙雪了。”淡淡一笑,“全金陵城的人都熟悉了她的眉眼长相,成了学校的一个招牌,如果她不领舞,那还有谁敢呢?”

    “怎么看不出来你生气?”他用揣摩的眼神看着她。

    她轻笑两声,“我为什么要生气?”

    “我见于鸿跟你跟得紧,我想……”他拖长了声音,看着她,等她接上。

    “不管你怎么想,甚至是他怎么想,人选都定了,再说,我生不生气,关键不在于我怎么想吗?”抬头看他,见到他的双眸是漆黑看不到底的,像那个吞噬了许多事物的月夜。猛然想起,在军政部跳舞的那个晚上,吵架的原由竟也是为了于鸿,因为他觉得她同于鸿走得近,到最终的结果会和王依一样——于鸿和唐家的公子一样,有这个念想却没这个决心,更没这个耐性,结局他猜得对了一点、又错了一点。她重复那最后一句话,“关键在于我怎么想。”

    “那你是怎么想的?”他环着她肩膀的手臂突然收紧。

    她向前踏了一小步,额头快贴到他的下巴,笑着摇摇头,“他?我根本没有想过。”

    “哦?”他好像有点意外,“我以为像于鸿这样的人,跟前跟后,你总该有点想法?正常人家的小姐都会有点小心思,没有一点想法倒有点奇怪。那你到底对什么人有点想法呢?”他的气息粗重,她软软的样子,像能一把握住,然而皮囊下那颗古灵精怪的心,却又在他的掌控之外。

    看着他饶有兴致的表情上突然掠过一丝动容,冷伊的心里一惊,蓦地想起那天在西子湖边,淡淡荷香里的乌篷船。对什么人有想法?很多人她根本没有想过,而有一个人她却不敢想。

    “大概和张先生认识得很久了……”他踌躇一会儿,说出这样一个猜想,订婚久了,再也不去想别人,他不希望是这样的。

    她有一点吃惊,惊讶于他居然是这样认为的,更惊讶于,要不是他提起,她早已忘了博容,只能不置可否地将目光转向一边,惊觉这大宅二楼的阴面竟然是站着人的。二楼的灯光明,而亭子里的灯光暗,她辨认了一会儿,才发现上头立着的居然是于鸿,他的手撑着栏杆,正远望这个小亭子。

    她又转过来看看程昊霖,在想,他不是突然提起的于鸿,而是看见了他才提起的。这二人从一开始的相互敬重,到后来背后的相互揭短,难道都和她有关?

    他的手臂突然收紧了,她一下子将头埋在他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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