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鸿和蒋芙雪大概看到冷伊了, 又也许没有。冷伊觉得,自己立在这立柱下,在这巨大的舞池边,是个实实在在的小人物。如果不是今天这个舞会还邀来几个外国使臣,也没有对外事务部什么事, 她自然也不会在这个入场名单里。

    远远的, 居然看见莎莉小姐,裹着一身灰色的纱裙, 头上一顶黑色的羽毛帽, 遮下一顶黑色的面纱,同过去的她很不一样。只静静立在对面的立柱边。头纱遮着, 看不到她的表情,是不是在对着同伴笑。她的端庄美丽还在,却笼在一层淡淡的忧伤里,从前那个高谈蓝色的天、蓝色的海、蓝色的马六甲的她,已一去不复返。

    冷伊立在远处,细细地琢磨她究竟哪里变了, 却怎么也猜不透。

    右面突然一闪, 像闪电一样,吓了她一跳, 不自觉地往后跳了一小步, 这才听到“咯咯”声, 回头一看, 一个举着相机的金发男子直笑, 相机上一个大大的闪光灯。

    他试探了一下,发觉冷伊是懂英文的,才道歉,说看着全场,也就那么寥寥几个人的落寞神情,能点今晚舞会的题。他指指对面的莎莉,可是她又不可能有亲友在中原战线上,所以只能来拍冷伊了。

    “情人?”冷不丁地,他突然发问。

    冷伊瞪大了双眼。

    “有情人在前线打仗?”他又问。

    冷伊心一震,又有些失落,低下头摇摇,“朋友,只是朋友。”

    他咧开嘴,笑得露出了牙,一副了然于心的表情。

    她尴尬地摆了摆手。

    他把相机斜跨在身侧,和她并肩站着,说道:“那里真是一片炼狱。”

    冷伊抬头看他,“你去过那里?”

    他点点头,从鼓鼓囊囊的一个腰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册子,原来是相片集。他在中原前线居然待了一个月之多,忙前忙后,抓拍了许多镜头。

    看起来年纪不过十四五岁的男孩子,稚气未脱,精疲力尽地倚在战壕里睡觉。

    四十来岁的老兵,蜷在战壕底部,珍惜地吸着手里的烟头,外头不远处还有硝烟腾起。

    瓦砾遍地的新郑城里,八九岁的小女孩胸前吊一个木头匣子,里面全是香烟,正惊惶地在街面上逃窜,背景是几个紧贴民宅墙壁的兵士,远远看着尖叫的她。

    冷伊一页页地翻着相册,难以置信,心里腾起巨大的悲伤。报纸上看到的全是排排整齐的队列与灿烂英勇的笑容,热情坚定的市民,这册子里的却全是肮脏、疲惫、胆怯、冷漠、恐惧,这才是真正的战场。

    “这些照片应该要给大家看才是。”她抬起头对他说。

    他耸耸肩,“没有报社肯要我的照片。”

    冷伊狐疑地看着他,“可是你能进到舞会来,你是被请来的,地位很高,你一定能找到人帮你刊登。”

    他无奈地笑笑,“我能进来是因为我父亲。”他抬手指指远处扎堆的几个外国使臣,“我会试试登在我们国内的报纸上,要是有人关心的话,他们不太会关心这里的事情。”

    翘首等待的人看不到,只能刊在没人关心的报纸上。冷伊摇摇头,内心的震撼却久久不能消退。

    翻动的册子停在一页上,两个人立在残败的城墙上。照片是从十步之外拍的,虽然逆光,但那挺拔的姿态……她一下子慌了。

    “这是他们的指挥官。”他指指只有轮廓的人影解释道,“后面还有更清晰的。”

    她急忙往后翻了几页,又看到一张,从窗户外面拍到的,他对着窗前的桌坐着,仰靠椅背,双腿交叠,搭在桌面上,衬衫领口罕见的凌乱,右边折着往里压了一个角。即使相片是黑白的,仍然看得见下颌上的胡茬。他看起来憔悴许多,像在盘算什么,又像是放空。

    “还有。”他又翻了翻。

    一张他侧面靠在窗边的相片,场景有难以形容的混乱,近处是因为跑动而糊了的人影。

    “这个房子周围有炮弹袭击。”他解释道,“我的相机都险些报废了。”

    “我想要一张相片,可以吗?”冷伊小心翼翼地问。

    他狡黠地转了转眼睛,“哪一张?”

    她又朝前翻了翻,指指第二张程昊霖坐在桌前的。

    “那你给我个要这张照片的理由?”他带着开玩笑的口吻,脸上浮起的是探听的笑意。

    “因为,因为。”她慌张地四顾一下,“因为你刚才拍了一张我的照片,一张换一张。”

    听了这个理由,他一愣,继而放声大笑,“好好好,给你。”从册子里抽出那张相片递给她。想了想,又拿回靠在立柱上,在背面用钢笔写了几个字。

    冷伊接过一看,日期大约是三个礼拜之前,地点正是新郑城内。

    “你为什么来这个舞会?据我所知,今天这里没几个军属。”他问得很直白。

    听到她回答是对外事务办,他若有所思了一会儿,从包里掏出一个纸片,草草写下一个号码,“我还是希望这照片在这儿能派上点用场,要是有机会,你打电话给我。”

    舞会除了熟人谈天、招揽幕僚、调情暧昧以及相互恭维,终于发挥了一点点作用,也不知是好是坏——英国的使臣提出来想看看中原战线的战况,看看有没什么帮得上忙的。帮忙当然是客气的说法,每一个头发金黄、八字胡卷曲、见了女士进屋便起身的英国使臣都是一个狡猾的商人,这是科长的原话。那湛蓝的眼珠子稍稍一转,就有了新的好处可以占。帮忙?至多是相互利用,不从这儿再多挖些去就算客气的了。

    然而纵使这样,前线吃紧,无论是武器、战术还是最简单的钱粮,当前能拿到的都是好的,不管日后利滚利是多少。上头交给对外事务部要做的一份图文并茂的报告也就格外重要。报纸上刊的全是笑容满面、精神振奋,丝毫没有用处,反倒是那些不得公布于众的影片才是真实的需要的。

    可是几个战地记者带回来的照片里,连破败的房屋都少见,显然在后方离新郑城都还有好长一段距离,不过好在总司令的相片倒是拍得很全面的,仿佛衣食住行都寸步不离地跟到了。

    科长领头挑了几张,然后就再也挑不出来了,把那一叠相片往桌上一推,“拍来拍去都是何司令,这么脸色红润精神饱满,我们还装什么可怜,要什么粮草?”气得直拍桌子,拍完坐在椅子上继续找,却一无所获。

    冷伊打了舞会上拿到的号码,那个英国的自由摄影师就送来了三四张样片,战壕里了无生气的兵士与街市上双眼空洞的市民,看得科长大喜过望,报了三百块大洋的经费,向他买下了一百张相片。

    他来办公室送相片的前一天,冷伊给他打了个电话,希望他能把拍到的程昊霖的所有照片都放在那一百张照片里。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的本意不是拍指挥官的,你们这些官员之间关系太复杂,我拍这些不是为了迎合你们的私人目的。”

    “你拍到的指挥官里最前线的就是他,他如果不能出现在报告里,全是后方脑满肠肥、夜夜笙箫的军官,是你要的结果吗?”冷伊认真地问他。

    他说了句“我想想”,就挂了电话,留给冷伊一个焦灼的夜晚。

    这些天和同事熟络了,他们下班之后的饭局也带上冷伊,谈天说地间现今的局势也了解了一些。

    本地的、东南系、西南系背景的早就盘根错节、暗流涌动,近一年来北面来的辽东系背景的人加入更是成了一团乱局,军中局里,处处针锋相对。辽东系的人原本就在军里的多,这次打起仗来,人人都知道,如果他们凯旋归来,那还不肯定如日中天。等到他们如虎添翼地回来,倒不如现在占据自己在后方的优势抢个先机,多吹吹风,把军中自己的人抬一抬。

    科长嘴上说着挑不出,暗地里十来张已经扣下了,从低级军官到高级将领,早已盘算好在报告里放的位置,就等着一些惨兮兮的底层图片一合,报告就写好。

    冷伊心里清楚得很,科长和程昊霖不是一派的,断不可能爽快的把这本就宝贵的版面分给他,但如果一百张照片里倒有三四十张,摄影师又是英国使臣的儿子,他不可能毫不顾忌。虽然摄影于那位摄影师来个纯粹的兴趣,但在老谋深算、处处算计的科长眼里,大概也代表着一种他参不透的力量。

    她心里这样盘算着,待到第二天,看到摄影师送照片来时冲着她爽快地一笑,心下明白,终于说动了他。

    这边的石头落了地,家里却又不太平。

    老宅有个老管家,帮着舅舅收着家里地的租子。今年春天瘟疫,整个村子人减了靠一半,地里收成惨淡,收成上来只能勉勉强强抵上古董铺子里的帐。

    冷伊听说了,心里暗念,亏得有了这个对外事务部发的饷钱,不然这日子还不知道怎么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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