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戍区军长, 负责整个金陵城城的外围军事护卫。程昊霖已经升了中将,自然和这职位是相匹配的,然而中将有那么一群,甚至上将也数得出来人数,却不是人人都能做这卫戍区军长, 谁会让一个不信任的人护卫心脏?任凭他再英勇再机智, 忠诚不被信任却是能否掉其他所有品质的一项。

    程昊霖从一个军阀家族的庶子,变成夹缝中艰难求存的年轻军阀, 再到现在……难怪他方才去取车时, 高昂着头看天上的星辰,一切皆不在他的眼中, 一切又皆在他的足下,然而他要的一切,也许还在更远更高的地方。

    冷伊站在夜幕里,满脑子都是他双目璀璨的样子,百感交集。

    “冷伊。”背后有人叫她。于鸿左手握着一副羊皮手套,身上披着件黑色的呢大衣, 里面是灰蓝的衬衫, 很应今天的景,和许多人的装束一样、和程昊霖的也一样, 只是看多了程昊霖穿着, 觉得于鸿显得太白净, 即使在军中, 也应该是个文职。“怎么回事, 我还一直以为芙雪和你是同事呢,你怎么不在那儿了?”

    冷伊苦笑一下,他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真假难辨,可如果他也不知道,蒋芙雪这能耐可够大的,除了于家,谁还会帮她出这么大的力气?撇撇嘴,“上面的人给芙雪腾位置呢。”晚上的风宣告冬天彻底地到来,她张嘴的时候刚好在风口上,连连咳嗽。

    于鸿摘下自己脖子上一条灰色的羊毛围巾,就要往她脖子里围。

    她急忙后退,却忘记自己站在台阶上,一步踏空,惊呼一声,被于鸿拉住胳膊,“当心。”揽到他跟前。

    “啪”台阶下关车门的声音。

    冷伊转过身子,活动了下被于鸿握着的手臂,看到程昊霖站在台阶上,脸上不带笑,向她伸手,“我们走。”

    “冷伊,我可以送你。”于鸿追下来两阶台阶。

    冷伊回头望望,里面还在和几个军官太太聊得热火朝天的蒋芙雪满脸是笑,“你还要送她呢。”

    于鸿立在车子前面,想要说什么。

    程昊霖招呼也没打一声,直接向前开去。“你在我那儿住呢,他想上哪儿送你去?”他是带着气说这话。

    冷伊瞥了一眼他,没有接话,自己住在程家,算个客?

    “我看你兴致不怎么高,我不在家的时候,茹梦没找你麻烦吧?”

    他看得出来她有心事,却不知道是为什么?她摇摇头,说来也奇怪,一直让她很忐忑的两个人,大太太和唐小姐,出乎意料地并没有在她的视线里出现过,这出乎意料的安静,让她反而更加忐忑。这两人都不是什么善茬,不像是这么宽容的人。

    “‘还要送她呢’,你对于鸿说的这话分明有气啊!”他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冷伊觉得他莫名其妙,“他不得送芙雪吗?好好的我有什么气?”被他这样一说,她的心里确实也有了气,却和于鸿没有半点关系。

    “没什么。”他觉得自己有点失态,稍稍收敛了些,“大概看你心情不大好,说什么都跟有气似的。”

    “是你心情不好吧?”她冲他笑笑,他方才那大权在握的神情还没持续多久,“今天这么好的日子,你不应该高兴才是?”

    他叹了口气,“事情有点复杂,树大招风,新年过后的上任应该没这么顺利,总有人下绊子。”右手抚了下额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于鸿……”他摇摇头,没有说下去。

    “不和他来往就是了。”冷伊淡淡地说,说完又咳嗽起来。

    他们到了家,一进大门,唐小姐竟然坐在大厅里的沙发上,正独自品一杯酒。“你们回来了?”双眼朦胧,大概这不是第一杯。“明天我请吴小姐她们几个人来坐坐,冷小姐也一起来吧,反正出了房门就是。”

    居然还很真诚,冷伊有点疑心自己听错了,或是自己累了,没听得出其中的讽刺意味。一想,吴小姐也是个极有眼力劲儿的人,或者甚至根本不需要她看,唐小姐早就知会过这个不速之客,以及一些其他难以启齿的事情了,如果她们合起伙来逼问,冷伊岂不是很无颜见人?

    好在程昊霖看冷伊一脸倦容,还时不时咳嗽,替她回了,“她就在房间养着吧,况且她去了,你们之间有些话反倒没法说了。”

    唐小姐“哼”笑了一下,将那杯酒一饮而尽,又斟一杯,穿堂而过的暖风吹在她薄如蝉翼的袖子上,她整个人都笼在那朦胧里。“程昊霖!你要这样对我到什么时候?”她突然提高了声音质问,“什么时候才到头……”又并不在求一个答案,又转过头去自己喝自己的。

    “差不多得了。”他揽过冷伊的肩往二楼走去。

    “你恨我!你一定是恨我!”唐小姐仰头,一双泪眼看着楼梯上的他们。

    冷伊很尴尬,很想拨开程昊霖的手。

    他像没有听到似的,揽着冷伊走进了房间。

    “我还是回去住。”冷伊转身将他挡在了门口。

    他拧着眉,硬是直直走进来,将门关上,摇着头不说话。

    “我在这儿不自在,我要住回去,让文竹照顾我。”

    “不行,我要随时都看得到你。”他斩钉截铁地说,看不到她,他的心就空了。

    “我那儿离这里也不远,你从军政部出来,可以来。”她摊开手,几百米的距离,他为何非要相留,一定要她在这大宅子里碍眼。

    “你那里的邻居一看就都不是省油的灯,我去不方便,你听着那些人讲话,你心里开心吗?舒畅吗?”

    她退了几步,原来他真的懂,是啊,能这么细心周到,他自然什么都懂,名声、非议,他不是忘了,不是没想到,而是一直都记着,他明白这些留人口实的事情,然而他只是不去理会而已,毕竟,于他,没什么影响。

    回家的尝试就这样失败了,看着他关上房门,屋里只有床头闹钟秒针的“滴答”声。在他的心里,许是为了她好,让她远离那些是非,其实只是掩耳盗铃,听不到就觉得清净而已,这就是他想给她的全部恩惠了。

    冷伊是流着泪堕入的梦乡,醒来已是上午。

    钢琴声、提琴声,混着谈笑声、碰杯声,原以为是下午才有客,没想到唐小姐搞了一场午宴,听这音量,应该就在二楼平台上。

    阳光明媚,冬阳正朗,难得的没有冬日的寒冷,确实是在露台上举行茶会的好时机。隐约间似乎还能听到吴小姐的笑声。

    文竹在何小姐那儿没做几天,倒是听来了不少下人之间嚼的舌根子。

    听说,吴小姐的婚事最终还是如期进行,只是结婚前匆匆忙忙办了点事。

    那个惹事的女佣本就是个卖身丫鬟,终究是找人卖到鲁西去嫁人了,卖她的钱也就两三百大洋,悉数给了她,另外还给了那个所谓“媒人”一百多大洋。“媒人”两头收钱,很是高兴,连连说吴小姐的夫家大方,这钱还能到丫鬟手里,是几百年难遇的活菩萨。

    儿子倒是留下了,不过要送到夫家乡下佃户家去养,吴小姐不想在家见着他。

    这些都办妥了,吴小姐也就不再难为人家,毕竟人家已经给了台阶,赶紧借了下来就把婚结了。从吴小姐这方面想,如果毁了这一桩婚事,也不知道下一桩婚事什么时候,也保不齐那未婚夫人选有没有这样杂七杂八的事情,倒不如还是眼前这个好。

    这前因后果听完,冷伊只觉得阵阵恶寒,无论是那个丫鬟还是吴小姐,平白无故的都损失了不少,反倒是吴小姐的丈夫,惹了这么些事,好像也没什么忧虑的,结婚没多久又夜夜笙歌,不常回家也是常有的。吴小姐在房里哭了闹了也没用,也就索性豁达起来,一甩手,自己时不时约个麻将场子,打一个通宵,白天一睡又过去了,生活也是很充实的。

    耳中听着外面露台上的喧扰,冷伊觉得头发晕,又睡下,可因为这喧扰,怎么也睡不着,昏昏沉沉地在床上一躺就是大半天,直到日头斜了,听见楼下说程昊霖回来,过半个钟头晚饭。她等他上来打招呼,却怎么也没等到。

    程昊霖一回家就听说冷伊在睡,想着不去叫醒她,直接进了书房忙些事情,到了饭点,遣人叫了冷伊一声。

    冷伊累得手也抬不起来,让文竹帮着她把衣服穿好,一起身,发现床单上一摊鲜红,吓得文竹跑出去叫程昊霖,冷伊想拉她都没能来得及拉住。

    恰巧到了程昊霖预约好的一个礼拜来诊一次的大夫出诊的时候。文竹领着程昊霖上楼的时候正跟那大夫碰上,大夫口里念念有词“不要慌,不要慌,不要慌”,一边让冷伊重又好好地躺在床上,拿个听诊器仔仔细细听着。

    “有点劳累过度,加上休息不好,确实是流产征兆,一定要在床上安安静静养着。”这大夫很是老道,听了一会儿就下了结论,“再配点补药煎一煎,剩下的就要靠你自己养了,养好一个孩子不容易的。”大夫说话柔声细语的让人心里宽慰不少。

    送走了大夫,程昊霖在床边坐着,“怎么会休息不好?家里挺安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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