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推迟两个礼拜, 是冷伊要求的,伤口养养好,才好穿得漂漂亮。程昊霖起先死活不答应, 就怕夜长梦多, 好说歹说才同意。

    婚纱是月牙色的白, 他说头一次看到她时,那身旗袍便是这月牙色的,淡淡晕着, 整个人都笼在一片温婉里;后来鲜血喷涌时仍然穿着那月牙色的旗袍, 他以为这是老天跟他开的玩笑,所好万幸万幸。

    绸缎的长裙,立领和胳膊是繁复的蕾丝, 带着奶油蛋糕似的白。领口用一排珍珠扣合起,恰好遮在伤口上,掩得干干净净。

    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时,他本是在沙发上慵懒地舒展了身子, 猛地抬头眼中的惊喜,印在她的眼中, 荡开阵阵涟漪。

    “程将军好福气,冷小姐穿这一身好漂亮哎。”立在一旁的女店员接口倒很快。

    程昊霖这个时候反倒露出难得一见,不, 是从没见过的腼腆, “是好漂亮, 包起来?冷伊, 你觉得呢?”

    对着镜子里转了个圈,仿佛脚下是舞台,头顶全是炽热的灯光,她是最美的舞者在台上起舞,而台下是最重要的观众,却只有他一个。停下来冲他点点头。

    这些天,他们在筹备婚礼,程虹雨早出晚归,却总不和他们打照面。

    程昊霖一心想让她即刻动身去香港,被冷伊劝住,大家都知道他们的婚期在即,他的妹妹在这之前离开金陵城,岂不是昭告天下,程家的后院起火?有什么不高兴的地方,还是关起门来自家人解决,不要让别人看了笑话,他才同意下来。

    虽是暂时留了她,一想到那些个事儿,冷伊的心里仍旧凉凉的。

    婚礼的前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忽然听见阳台上有轻微的响动,先是试探的轻声敲门,她从床上坐起,那敲门变成了规律的。

    走到门边,他听到脚步声才停了,等了会儿,见她不开门,有点急了,“让我在这儿站着?”

    “难不成请你进来躺着?”靠在门上,噗嗤一声,“明天结婚,你今晚上不能消停些吗?”

    “不能,就怕你又跑了。”他也靠在门上。

    “今晚可是你程将军最后一个未婚的夜晚,明天你就有了家室,你还不去外面花丛里最后再流连一下?”

    “你这都是什么歪心思?”他愤愤地批驳道,“只盼这最后不安定的一晚快过去吧,恨不得整晚守在你床边上。”他点了根烟,叼着烟的口里含含混混,“方才睡不着觉,就怕明早来看,你一声不响又消失不见。”

    “你不离我就不弃。”脱口而出,出口才后悔,他要笑话她了。

    果然他哼哼了两声,“你从没跟我说过这么好听的,你不弃我就不离。”

    两人一齐笑了,他说外面的月亮很圆很亮,正应团团圆圆的景,从月亮谈到鲜花,谈到江南的烟雨与塞北的大雪,谈到小时候黄梅雨天,雨水泛滥,她和冷琮在院子里钓鱼玩儿,谈到小时候他和昊霆、虹雨在山林间打雪仗,过去的时光里也有忧伤的日子,譬如总有人笑话他没有爹,他去别人家作客,大人们以为人小不懂事,当着他的面都能说他是姨太太的儿子。从前,隔得那么远的那么多年,他们的生活迥异却又有惊人的相似。

    直到夜已深,外头再无旁的声息,他们才相互道晚安回房睡去。

    这次他透着前所未有的沉不住气,早晨是被他敲门敲醒的,只为探个头进来看到她还在,他仿佛长舒一口气,“我在隔壁换衣裳,让文竹进来帮你。”

    文竹帮着冷伊洗漱穿好,外头的化妆师摄影师也来了,未见其人先闻其声,许多年没见了的《西洋画报》的摄影师,当初帮她摄下花王牡丹照的黄老师,他扭着胖胖的身子进来,翘着个兰花指,“哟,冷小姐,你这个婚纱裹得太多啦,裹成这个样子怕给人看去啦?”又望望站在走廊里不住探头的程昊霖,“也对也对,程将军就生怕你落了人家的眼。”

    匀细的粉面,淡红的胭脂,不一会儿镜中便是个娇羞的女子。走出去的时候程昊霖的眼中又是一道光亮。

    他执着她的手往楼下走去,程虹雨红着眼守在楼梯口,递给她一束捧花,淡紫同白色的花球。她小心地跟在冷伊身后将婚纱的曳尾摆动好。

    他们俩在大太太的房里对着她鞠了鞠躬,给她敬了茶,她仿佛清醒了许多,对着他俩一个劲地笑。

    坐上轿车往中央饭店去,程昊霖仍旧捏着冷伊的手不放,紧张得反倒要她宽慰似的再反捏捏他。

    草坪上早就装点了和手中花球一色的白玫瑰和淡紫的绣球,热烈地绽放如当下的初夏,正散发着夏日空气里的甜香。

    听说茹梦和吴庸两个人一早就在这场地上忙活开了,他们到的时候,茹梦一手插在纤细的腰里,一手到处指着,支派那些忙活着的服务生以及吴庸,把各个物件摆放到恰当的位置上去。吴庸边笑边忙着满足她那挑剔的要求。

    明明是程昊霖和冷伊的婚事,有了热心的别人张罗,他俩反倒没事人似的站在花束搭就的一个圆拱之下。

    他双手扶着她的肩,满脸遮不住的喜悦,“刚刚有个人来告诉了我件事。”他顿了顿,抑制了下自己的感情,他这样难以自持的样子着实少见,她看在眼里觉得很醉人。

    “什么呀?”不知不觉自己说话的声调也变了。

    他摸了摸她盘起来的长发,“冷琮被救上来了,虽是染了肺炎,但已无大碍,正在那边养病,不出意外,过两个礼拜应该就能到金陵城。”

    冷伊愣了片刻,欢呼了一声,向前一步,抱住他的脖子,他顺势搂住她的腰,“我们之前错过了太久,老天有眼,这次有心成全。”

    “程昊霖,我爱你。”平静了一小会儿,咬着他的耳朵说。

    “我也爱你,比你爱得多。”

    “哎哟,你们俩,我都看不下去了!”冷不丁,茹梦从斜里冲出来,指着他俩就是一顿数落,“马上就结婚,这么一会儿也等不得?”吴庸叉着腰站在她身后,不看他们只看她,也是一脸甜蜜。

    “快快到前面去,马上开始了。”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良缘永结,匹配同称。看次日桃花灼灼,宜室宜家,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谨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好将红叶之盟,载明鸳谱。此证。

    何参谋长立在花束的圆拱之下,用他那颇具威仪的声音将这段话念给在场的宾客听,下面一片鼓掌。

    冷伊和程昊霖在婚书上签上名字。

    拿起笔的一刹那,又觉得恍惚,那么多次两人相背而行,细细的如绣花针在心上刺得千疮百孔,然而现在居然在众人的鉴证下结婚了?右手被他握住,他沉不住气,抓过她的手在纸上签了名。

    一旁何司令打趣,“哎哎哎,程将军这简直是强抢民女,你得让人姑娘家心甘情愿地签。”

    下面哄堂大笑。

    程昊霖边签边对半侧过头对着一众宾客说,“这事儿啊犹豫不得,我得把字签完才安心。”又逗得一众大笑,没了往日的架子,今天简直不像他。

    草坪中间一个大圆桌蒙着白色的桌布,上头摆满绣球花,当中一个五层的蛋糕,也不晓得这蛋糕师傅是怎么将这一堆甜美细腻的东西垒得这样高,颜色和周围的花束搭配得正好。四周绕着草坪摆了一圈长桌,和蛋糕卓一样纯白的桌布,摆在银托盘里的食物仿佛比摆在别的地方时更可口。几个穿白西装的侍者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托着和桌上式样相近的银托盘,上头一杯杯美酒佳酿,他们在草坪中穿梭。

    突然想到前几天那个梦境,徜徉在一大片草坪上,绿得仿佛无边,周遭全是对她笑的人,纵使大多数都不认得。

    黄老师挪动他胖胖的身躯,手上抱着他价值连城的照相机,在冷伊的周围绕圈子。

    她伸手递过去一块涂了鱼子酱的烤面包片,他咬在嘴里,“要死了,要死了,拍了这么多好照片,都不能登报上杂志,我心里的痛你们哪个知道哟。”

    他身后走出一个人,“冷伊。”

    是于鸿。

    冷伊愣了愣,见得远处程昊霖举了举手上的酒杯同他招呼,他也点点头,才知道他是被请来的。

    “想不出其他什么贺礼,请了全国最好的摄影师给你拍照片。”他微睐双眼,掩了眼眸中抹不掉的淡淡无奈,过去他不是这个样子,“你终于嫁给他了。”叹了口气,“程将军是个坚持不懈又雷厉风行的人,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他不简单。”右手晃荡着酒杯里的半杯酒,左手搔了搔后脑勺。

    想起他夸的已经是自己的丈夫,冷伊不由替他谦虚下。“他干的那些事与愿违的事情你是不知道,数数简直堆成山。”

    两人一齐笑了,他清清喉咙,“这大概是我们最后一次相见了,以后还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再见到。”

    “嗯?”有些意外,他的家在这儿,事业也在这儿,往后还有无尽的未来。

    “我和我爹……”他苦笑,“我总也达不到他的期望,他也和我从前想的不一样,爷俩现在见面就剑拔弩张,我要透透气,他也图眼前干净,送我上英国去,后天就上船。”

    冷伊长长“哦”了一声,不知是惋惜还是怅惘,只觉着从前那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不复存在,但未必就是件坏事,从前都曾意气风发过,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脚下,仿佛有无尽的前路去选择,然而终究只能选一条,走下去,总会脱了稚气,脱了幻想,总不能在那学生时代待一辈子。

    “祝你一帆风顺。”冷伊伸出手。

    于鸿怔了片刻,同她郑重地握手,“冷同学,保重!”挥挥手,一个人往饭店外头走去。

    冷伊看着他略显单薄的背影,愣了会儿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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